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寒门首辅夫人 > 14. 第十四章
    师莺莺先烧了一锅滚水,把先前做好的肉饼重新蒸热,又煮了两枚鸡蛋,冲了一碗热乎乎的糖水。

    等赵砚初穿戴整齐从里屋出来,堂屋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

    “先吃。”师莺莺把筷子递过去,“吃饱了才有力气写文章。”

    赵砚初默默把鸡蛋剥了壳,放回她碗里:“一人一半。”

    师莺莺本想说不要,对上他的眼睛,到底还是吃了。

    蛋煮得刚刚好,蛋黄绵密,不干不噎。两人安安静静吃完早饭,天边刚泛起第一道灰白。

    “我昨晚想了一宿。”师莺莺放下筷子,从里屋翻出一把桃木梳,走到赵砚初身后,“今日考试,我帮你把头发重新束一束,你平时自己束得马虎,考试讲究个好精神。头发束好了,人都精神三分。”

    她说着,手指已经抚上他的发。

    赵砚初的头发又黑又密,师莺莺握着那把旧桃木梳,从发顶一梳到底。

    “你的头发真好。”她小声说了一句,又觉得自己这样怪傻的,赶紧补道,“就是太长了,等考完我给你修一修。”

    赵砚初安静地坐着,任她摆弄。她的手指很软,时不时擦过他的耳尖,带着微微的凉意。

    “好了。”师莺莺最后用一根青色发带将他的发束好,退开一步端详了端详,满意地点头,“这样就精神多了,赵砚初,你今日这模样往考棚里一坐,主考不给你加分都没道理。”

    赵砚初抬手碰了碰束得整整齐齐的发,笑道:“走吧。”

    他起身去拿竹箱。

    师莺莺拦住他:“等一下。”

    她快步走进里屋,拿出一条自己编的红绳,两端各缀着一枚如黄豆大小的银铃。

    “我给你系上。”她蹲下身,把红绳系在赵砚初手腕上,打了个牢靠的结,“这是我前几日去庙里求的。主持说,带着它,能保平安。”

    赵砚初垂眼看她,她低头的模样十分认真。

    “好了。”师莺莺起身,拍拍他手腕,“有它替你坐镇,什么妖魔鬼怪都近不了身。”

    赵砚初轻轻摩挲着腕上的红绳,那银铃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叮铃叮铃”的声响。

    “走了。”他低声说。

    ***

    考场设在县衙西侧。

    还没走到,远远便看见黑压压的人群。有提着灯笼送考的,有揣着手打哈欠的,有临阵磨枪捧书猛看的。

    空气里弥漫着紧张与焦躁,混着深秋清晨特有的凉意。

    师莺莺一直把赵砚初送到考棚门口,衙役正逐一核查号牌,考生们鱼贯而入。

    赵砚初排在队伍里,回头看师莺莺一眼。

    她站在人群外,踮着脚尖朝他挥手。

    “好好考!考完了我请你吃大餐!”

    赵砚初点了点头,转过身,一步步走进考棚的大门。

    师莺莺一直目送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后,才慢慢收回视线。

    她抱着胳膊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最后一个考生进了考场,直到那两扇厚重的木门“轰”地合上,把里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她忽然觉得,这扇门关上的那一刻,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小块。

    那种感觉很奇妙,像送自家孩子进考场的娘亲,又像送夫出征的妇人。

    她没当过娘,也没嫁过人,却在这一刻把两样滋味都尝了个遍。

    不知过了多久,考场外的人散了不少,只有几个和她一样的家属还守在附近。

    师莺莺没走,来来回回地在考场外那半条青石板街上踱步。

    深秋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把外衫裹得更紧了些。

    时间仿佛拉长了三倍,她一会儿担心赵砚初的手会冷,一会儿又怕他写到一半饿。

    明知道竹箱里备足了干粮和姜糖,她还是忍不住胡思乱想。

    最后,她索性拐进了考场斜对面的一家小茶铺,要了碗最便宜的大碗茶,在角落寻了个能望见考场门口的位置坐下。

    茶铺里人不少,大多都是送考的家属。有几个妇人凑在一起嗑瓜子闲聊,声音刚好能传进她耳朵里。

    “你们知不知道那个赵砚初?就是那个全村最穷的赵家小子,听说他未婚妻撕了退婚书非要跟他。”

    “怎么不知道?全县都传遍了,那姑娘就是以前师家那个眼高于顶的丫头吧?长得倒不错,就是脑子糊涂,好好的周家公子不要,偏要跟个穷酸。要我说啊,等赵砚初考中了,头一个甩的就是她。”

    师莺莺握着茶碗的手一紧,面上却不显,仍慢慢地喝着茶。

    这样的话她早听惯了,从她撕退婚书那天起,背地里说她傻的人就没断过。

    忽然,一双手忽然拍在茶铺的桌角上,师莺莺抬头,对上了柳氏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呦,这不是我那位好闺女吗?”柳氏一屁股在对面坐下,嗓门大得整个茶铺都能听见,“怎么,送完考了还不走,还真指望着那穷酸能中?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吧,他要是能中案首,我柳字倒过来写!”

    茶铺里顿时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低低的窃笑。所有人的目光都朝这边投过来,像一群看戏的闲客。

    师莺莺不慌不忙地放下茶碗,抬眼看她:“柳氏,你是不是忘了我上次跟你说的?要闹,也得挑个地方。今儿这考场外头,可不止有衙役,还有县学的教谕、训导,你确定要在这儿丢人现眼?”

    柳氏脸色微变,声音却半点不减:“哟,我丢人现眼?我有什么好丢人的,你一个未过门的姑娘,上赶着倒贴男人,还当自己多光彩?我要是你,早躲起来没脸见人了。”

    “那你怎么不躲?”师莺莺笑眯眯地看着她,“你当年不就是上赶着倒贴我爹,才进的我师家门?我娘还尸骨未寒呢,你就端着碗上门了。柳氏,论不要脸,你可是这个。”

    她说着,比了个大拇指。

    茶铺瞬间哄堂大笑,几个正喝茶的妇人笑得前仰后合,连连拍桌。

    柳氏那张精心描画的脸青一阵红一阵白一阵,像是开了个染坊,比戏台上的丑角还精彩。

    “你……你个小蹄子!”柳氏猛地站起来,扬手就要打。

    师莺莺眼疾身快,侧身一躲。

    柳氏扑了个空,脚下一滑,险些栽倒在地。旁边一个妇人伸手扶了她一把,才勉强站住。她恼羞成怒,抓起桌上的茶碗就往师莺莺身上砸。

    师莺莺往后退了两步,那茶碗擦着她的袖口飞过去,在地上摔得粉碎。

    “柳氏,你发什么疯!”师莺莺脸色也沉了下来。

    “我打死你个没良心的小蹄子!你爹白养你这么大!你倒好,整天在外头鬼混,把钱都拿去贴补那个穷酸!你当师家是什么?你当我是死的?”柳氏越说越激动,引得茶铺内外都有人探头来看。

    师莺莺正要说话,忽然感觉身后的光线一暗。

    一道修长的身影挡在了她身前。

    “够了。”

    赵砚初站在茶铺门口。

    他不知何时从考场出来了,青衫如竹,眉宇间还带着科场清寒的冷。

    柳氏僵在原地,手还扬在半空。

    赵砚初没有看她,只朝师莺莺走过去,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巡视一圈,确定她没有受伤,才慢慢转过身,看向柳氏。

    “柳氏。”他道,“你今日在考场外闹事,按律可禀报县学教谕,夺籍杖责,你确定要继续?”

    柳氏嘴唇哆嗦着,到底是没敢再造次。

    她狠狠剜了师莺莺一眼:“你等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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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柳氏话音刚落便甩手走了。

    那脚步又急又乱,在门槛上还绊了一下,险些又摔一跤。

    茶铺里的笑声更大了些。

    师莺莺看着柳氏狼狈而去的背影,没忍住笑了一声,回头却对上赵砚初沉沉的眸子。

    “你怎么出来了?”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考场门口已经有人陆陆续续往外走了。

    “提前交卷了。”赵砚初看着她,眉头仍微微蹙着,“出来的时候,没看见你,就沿着街找了过来。”

    “我这不是好好的嘛。”师莺莺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而且我也没等多久……不说这个,考得怎么样,题目难吗,身体有没有不舒服,饿不饿,手凉不凉?”

    她连珠炮似的一串问下来,赵砚初眼底的冷意被冲散了,只剩下无奈的柔和。

    他伸出手,十分自然地牵住她。

    “走。”他道,“你答应我的,考完了请我吃大餐。”

    师莺莺“啊”了一声,随即笑起来:“行!想吃什么?镇上那家八珍楼怎么样,我听说他们的酱肘子可好吃了,不过咱们得先去找个地方坐下,你出了考场得喝点热茶暖暖……”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赵砚初牵着她的手走在前面。

    午后的阳光正好,将两人的影子并排投在青石板路上,一个清瘦修长,一个纤细娇小。

    “师莺莺。”他忽然叫她。

    “嗯?”

    “你刚才在茶铺里跟柳氏说的话,我听见了。”

    师莺莺脚下猛地一顿,脸瞬间红透:“你、你听见什么了?”

    赵砚初不回头,声音里却像藏着一丝笑意:“听见你替我说话。”

    “谁替你说话了?我那是自保!你没看见她都往我身上砸茶碗了,我不说点狠话,她能走吗?”师莺莺用力抽了抽手,没抽出来。

    赵砚初握得更紧了些。

    “师莺莺。”

    “又干嘛?”

    “我好像,真的离不开你了。”

    师莺莺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她别开脸,却到底没有挣开他的手。

    “废话。”她小声说。

    两个人就这么牵着手,走在云阳县最热闹的街上。

    路边的糖人摊冒着甜香,布坊门口挂着新染的蓝布。

    到了八珍楼,师莺莺特意要了个靠窗的位置。

    酒楼里人声鼎沸,跑堂的伙计吆喝着穿梭其间,满屋子都是热腾腾的饭菜香气。

    师莺莺点了一桌子菜,酱肘子、清蒸鲈鱼、八宝豆腐、爆炒时蔬,外加一碗热腾腾的酸笋老鸭汤。

    “这顿算庆功宴。”她举起茶杯,笑意盈盈,“提前庆祝我们赵大案首,金榜题名。”

    赵砚初摇头失笑:“还没放榜呢。”

    “早晚的事。”师莺莺碰了碰他的杯子,“来,干杯,我以茶代酒,你可是考完试的人,不许推辞。”

    赵砚初便也举了杯。

    青瓷小盏相碰,而后他仰头饮尽,放下杯,看着对面那笑靥如花的姑娘,忽然就想:若能年年如此,日日如此,便是拿什么去换,他也愿意。

    “赵砚初。”师莺莺夹了块酱肘子放进他碗里,“明日放榜,我跟你一起去看。”

    “好。”

    “还有啊,等放完榜,咱们回去祭拜一下你爹娘吧。你考完了,总得告诉他们一声。”

    赵砚初手上动作一顿,抬头看她。他的眼底有潮意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嗯。”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早就想带你去了。”

    师莺莺没再说话,只又往他碗里夹了块鱼肚,把最好的都推到他面前。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纸,柔柔地照在两人身上,满街的喧嚷在这一刻都成了模糊的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