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这日,天晴得透亮。
鸡叫三遍,师莺莺就醒了,她从炕上一跃而起,连鞋都穿反了。
赵砚初比她起得更早,已经端坐在堂屋里,就着晨光把竹箱里的东西又清点了一遍。
“你怎么还收拾这个?”师莺莺趿着鞋出来,头发胡乱挽着,脸上还带着未消的睡意,“今天不放榜,去看榜就成了。”
赵砚初抬头,见她这副蓬头乱发的模样,眼底浮起一点笑意:“你鞋穿反了。”
师莺莺低头一看,果然是反的。
她忙扶着门框换过来,又觉得丢人,故意板起脸:“看什么看,没见过姑娘家睡醒的样子?”
赵砚初没接话,只起身去灶房,把昨夜温在锅里的米粥端了出来。
师莺莺跟进去,发现他已经把早饭都备好了,虽然只是些清粥小菜,却摆得整整齐齐,冒着热气。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她忍不住问。
“卯时不到。”赵砚初把筷子递给她,“睡不着。”
师莺莺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个男人啊,嘴上说着不在意,心里比谁都紧张。前几日生病发热,她生怕他落下什么后遗症,这几天变着法地给他补。好在烧退得彻底,人虽清瘦了些,精神头却不差。
“先吃饭。”她接过筷子,又给他碗里添了勺粥,“吃完我陪你去县衙看榜,今天人多,你得多吃点儿,免得挤不过人家。”
赵砚初“嗯”了一声,低头喝粥。
出门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村道上已经有人在走动了,三三两两,都是往县城方向去的。
赵砚初和师莺莺并肩而行,沿途碰见几个同村的妇人。
那些妇人见了他们,态度与从前大不相同,老远便堆着笑打招呼。
“赵相公,师姑娘,去看榜啊?”
“今日放榜,赵相公必定高中的。”
“是啊是啊,师姑娘这些日子可辛苦,好日子在后头呢。”
师莺莺笑着一一点头,心里却门儿清。
这些人的嘴脸,和几个月前在退婚现场看热闹、嚼舌根的,是同一批。
那时候她们说她傻,说赵砚初是穷酸,说她迟早要哭着回去求周璟。
可如今赵砚初还没考中呢,态度倒先变了。
这世道,从来都是看人下菜碟。
“别管他们。”赵砚初看出她在想些什么。
“我没管。”师莺莺昂起下巴,语调轻快,“我就在想,等会儿你中了,他们可别挤破了门槛来巴结,我得先把院门关紧了。”
赵砚初嘴角微弯,没接话。
***
越近县城,人越多。
到县衙跟前时,街上已经挤得水泄不通了。有考生,有家属,有看热闹的百姓,还有挑着担子的小贩穿梭其间。
放榜的地方在县衙大门东侧的照壁下。
几个衙役守在榜前,用朱笔在整面白纸上写好的榜单已经卷了起来,只等时辰一到便张贴。
师莺莺个子矮,站在人群外什么都看不见。赵砚初护着她,好容易挤到前头。
她踮着脚尖,看见那卷榜文旁边站着两个推官,手里拿着铜锣,只等一声令下。
“怎么还不放?”她忍不住小声嘀咕。
“快了。”赵砚初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他站得笔直,目光落在那张紧闭的榜文上。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咣”一声锣响,两个推官同时将手中榜文展开,一左一右,稳稳地贴在了照壁之上。
人群轰地涌动起来,朝着照壁方向涌去。
师莺莺被挤得几乎站不稳,赵砚初一把扣住她的腰,把她稳稳地护在怀里。
“别急,让他们先看。”他道。
师莺莺哪能不急?她踮着脚,眼睛死死盯着那张榜。可人实在太多,密密麻麻的脑袋把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忽然,前头有个尖厉的嗓子喊起来:“案首!赵砚初!赵砚初是案首!”
这一声,像平地炸开一个雷。
师莺莺脑子里“嗡”的一下,整个人都懵了。
她抬头看赵砚初,他依然站在原地,面色平静,像没听见似的。
可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揽在她腰间的那只手也倏地收紧。
“你听见了吗?”师莺莺用力拽他的衣襟,声音激动得发颤,“案首!赵砚初,你是案首!第一名!”
赵砚初低头看她。
她仰着脸,眼眶已经红了,泪珠在里头滚来滚去,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他心口一热,顾不得满街的人,忽然就把她往怀里一按,下巴抵在她头顶。
“我听见了。”
师莺莺把脸埋在他胸口,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洇湿了他青色的衣襟。
她这几个月积攒的所有委屈和担忧,都在这一刻化成了滚烫的泪。
“赵砚初,你做到了。”她哭得语无伦次,“你真的做到了。你考上了,你是案首,你是第一名……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行。”
赵砚初没有劝她别哭。
他只更紧地抱着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
“嗯,我做到了。”他低声道,“师莺莺,没让你白养我。”
人群渐渐围拢过来。
那些同乡、同窗、甚至素不相识的路人,都朝着这对相拥的年轻人投来各异的目光。
“那就是赵砚初?果然生得好模样。”
“旁边的就是他那个未婚妻吧?啧啧,这下可算熬出头了。”
“什么熬?人家那叫有眼光,当初多少人劝她退婚,她死活不肯。看看,现在可知道谁才是金龟婿了。”
赵砚初松开了师莺莺,用袖口替她擦去脸上的泪。师莺莺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哭成这样,忙别过头去。
“回家。”赵砚初牵起她的手。
“回家做什么?”师莺莺吸着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
“回去给你买花戴。”他难得地开了句玩笑,眼里的光温柔得几乎要溢出来。
师莺莺“扑哧”一声笑了,眼泪还没干透:“你哪来的钱买花?”
“县试案首,有廪生钱粮。”赵砚初一本正经,“不少。”
两人正说着,几个云阳县的考生挤了过来,纷纷朝赵砚初道贺。
为首的正是陈平,他考中了第三十七名,高兴得满脸放光,一见赵砚初便连连作揖:“赵兄,恭喜恭喜,案首啊!你可是替我们寒门争了口气!”
“陈兄同喜。”赵砚初回礼,语气平和。
“同喜同喜!”陈平激动得搓着手,“赵兄是没瞧见,刚才周璟那厮也在。榜单还没贴完呢,他就知道你没戏,还跟人打赌说你必定名落孙山。结果,你猜怎么着?他连自己都没考中!”
“周璟这次又没中?”师莺莺问道,语气里不掩嘲讽,“他家里的西席不是挺厉害的吗?”
“厉害什么呀!”旁边一个考生接话,幸灾乐祸地压低声音,“我听说啊,他考试那日迟到了,被挡在门外。后来县学看在周家面上放他进去,他坐下来手都抖了,连破题都写错了行,这会子估计正窝在周家发火呢。”
师莺莺“哦”了一声,意味深长地拖长了尾音。
周璟啊周璟,买通书吏都没能拦住赵砚初,如今自己又在考场上出了丑。
这人要是再不知收敛,怕是连周家的脸都要被他丢尽了。
“走,回家。”她不再理会这些,拉住赵砚初的手,穿过人声鼎沸的街面,朝村子的方向走去。
两人回到赵家那三间茅屋时,门口竟已围了不少人。
为首的竟是村正张老头,他杵着拐杖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几个拎着鸡鸭、挎着竹篮的乡邻。
一看见赵砚初和师莺莺,张老头颤巍巍地拱手:“砚初啊,你可算回来了!村里听说你中了案首,大伙儿都高兴坏了,这是大伙凑的一点心意,给你道喜的!”
“对对对,赵案首,这是我们自家养的鸡,可肥了,给师姑娘补身子!”
“这篮鸡蛋也是,赵案首可别嫌弃。”
师莺莺看着那些堆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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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人,从前见了赵砚初都绕着走,她摆摊做生意路过,也没少听他们的冷嘲热讽。
如今榜才刚放,就都来道喜了,还带着礼物。这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她心里不屑,面上却堆着笑:“各位叔伯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呢?都是一村人,不必破费。”
“要的要的。”张老头笑得满脸褶子,“砚初中了案首,那是咱云阳县的体面,以后可就是官老爷了。师姑娘好福气啊,当初多少人替你担心,如今看来,全该反过来了。”
“什么官老爷不官老爷的。”她笑着应道,“砚初才刚过了县试,路还长着呢。等真有那天,再叫官老爷也不迟。”
赵砚初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只在张老头把一篮子鸡蛋硬塞过来时,微微侧身替师莺莺挡了挡。
“诸位的心意,我领了。”他朝众人拱手,声音淡然而有礼,“只是如今县试方过,我仍是赵家子,不敢当诸位如此厚礼。请回吧。”
他的语气不重,却自有一股让人不敢违拗的气度。张老头讪讪地笑着,又说了几句吉利话,才带着一众人等散了。
师莺莺看着他们走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难受了?”赵砚初问。
“没有。”师莺莺撇了撇嘴,“就是觉得好笑,当初你穷得揭不开锅的时候,没一个人伸手。如今你考上了,倒都来了,这人心啊,真有意思。”
“既知如此,还理他们做什么。”赵砚初推开院门,让师莺莺先进去,“我只在意你在不在意。”
师莺莺进了院子,回头看他,忽然笑了。
“赵砚初,你嘴上说不在意,方才怎么把人家鸡蛋都挡了?”
“怕你吃了他们的东西,膈应。”他说得坦然。
师莺莺笑得直不起腰来,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揩了揩眼角笑出来的泪:“赵砚初,你这个人,怎么就这么合我心意呢。”
赵砚初看着她,耳朵尖又红了,他别开脸,去灶房烧水。
“累了一天,洗把脸。”他背对着她,声音闷闷的。
师莺莺跟进去,从灶台上拿起个缺了口的旧铜盆,舀了半瓢热水,又掺了点凉的。
她洗了脸,又打湿帕子,递给赵砚初:“喏,大案首,也擦擦你的脸。”
赵砚初接过帕子,低下头去。那帕子还带着她的温度,软软地贴在他脸上。
“师莺莺。”
“嗯?”
“我想去给爹娘上炷香。”他抬起头,目光透过灶房的小窗,望向村西那片小树林的方向。
师莺莺心里一软,点头道:“好,我陪你去。”
两人重新出了门,往村西走去。
赵家父母的坟就在村西小树林边上,两个土坟包挨在一起,连块像样的碑都没有,只插着两块半旧的木牌,上面用墨写着名字。
赵砚初蹲下来,拔掉坟上的几株杂草,又点上三炷香,插在坟前。青烟升起,在夕阳的余晖里袅袅地散开。
师莺莺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爹,娘。”赵砚初开口道,“儿子中了县试案首,等乡试、会试过了,再回来给你们立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儿子身边,有人陪着了,你们别担心。”
师莺莺鼻子一酸,别过脸去。
她看着赵砚初的背影,忽然想,这个被命运薄待了十八年的少年,终于等到了他的天亮。
她上前一步,在他身旁蹲下,也点了三炷香插上。
“伯父伯母。”她轻声道,“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他,你们在那边,也保佑他平平安安,一路高中。”
赵砚初转过头,定定地望着她。
她蹲在夕阳里,脸上笼着一层柔和的金光,嘴角带着笑,眼里却泛着泪。
“走吧。”他伸出手,“回家。”
师莺莺回握住他,站起来,与他并肩走向那三间茅屋。
暮色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
路的那一头,有更大的风浪,也有更多的荣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