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寒门首辅夫人 > 13. 第十三章
    傍晚,窗外灰蒙蒙一片。

    师莺莺把院子里晾着的干菜收进灶房,又往赵砚初的竹箱里多塞了件夹袄。

    深秋的天,说冷就冷,夜里更是凉气侵骨。

    赵砚初这一日没怎么说话,只待在里屋温书。

    师莺莺泡了壶热茶端进去,见他正伏在案上,把那本错题册翻来覆去地看。

    “别看了。”师莺莺把茶搁在案角,轻声劝道,“该歇也得歇歇,你这些天崩得太紧,明天要考试呢。”

    赵砚初抬头看她一眼,脸色有些发白,眼下青黑明显,精神却不差:“最后几页,翻完便歇。”

    “你呀。”师莺莺无奈地叹口气,绕到他身后,手搭上他肩膀,不轻不重地捏了起来,“我这是为了你好,不是逼你。你要是在考场上困得睁不开眼,再会写也白搭。”

    赵砚初放松了肩背,任她捏着。

    她的手指很有力,沿着他后颈的经络一点点向下揉,又酸又舒服。

    赵砚初微微闭上眼睛,忽然就觉得那股压了多日的倦意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

    “舒服吧?”师莺莺得意地哼了一声,“我这手法可是专门练过的,以后你当了大官,下了朝回来,我就给你按,保证比那些什么御医还管用。”

    赵砚初嘴角微弯,哑声道:“好。”

    “好什么好,你先给我考完再说。”师莺莺松了手,绕回前面,俯身盯着他的眼睛,“赵砚初,我不许你明天出任何岔子,听见没有?”

    赵砚初仰起脸看她,目光沉静:“听见了。”

    晚时下了一场冷雨。

    雨水淅淅沥沥地打在屋瓦上,溅起一层薄薄的水雾。气温骤降,风从墙缝窗隙钻进来,带着股透骨的湿冷。

    师莺莺往灶房里添了柴,把里屋的炕烧得暖烘烘的,又给赵砚初灌了个汤婆子,用布包着塞进他怀里。

    “你今晚早点睡,别看太晚。”她站在门口叮嘱了又叮嘱,“明天卯时不到就得起来,你不多睡会儿,明儿考场上准打瞌睡。”

    赵砚初点头应了。

    可等师莺莺端着洗脚水从他屋里出来时,却透过门缝看见他又坐回了桌前,就着油灯那点微光翻开了书。

    师莺莺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到底没进去。她知道赵砚初的性子,这时候去劝,只会让他更不安。

    这一夜,县里不少考生都睡不着。有人在家里焚香祷告,有人在床上辗转反侧。

    赵砚初也睡不着,却不是为考试。

    他满脑子都是师莺莺。

    她在他的记忆里走来走去。

    等他终于放下书躺下时,已经过了三更。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风却更大了,呜呜地刮着。

    后半夜,赵砚初被冷醒了。

    他的身上一阵阵地发寒,可额头和脸颊却烫得吓人。他想翻身坐起来,可四肢却使不上半分力气。

    赵砚初动了动,想喊师莺莺,声音却哽在喉间。

    里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师莺莺披着外衫冲进来。她显然没睡踏实,身上只穿着中衣,赤着脚,连鞋都没穿。

    一见到赵砚初的模样,她脸色顿时变了。

    “赵砚初!你怎么了?”她扑到炕边,伸手去探他的额头,触手滚烫。

    “你发烧了!”师莺莺失声叫出来,声音都变了调。

    赵砚初勉强睁开眼,对上她惊慌失措的脸,张了张嘴,只挤出两个字:“……没事。”

    “没事个鬼,你每次都这样!不舒服也不说,非要硬撑。”师莺莺又急又气,眼眶都红了,她一把把被子扯开,又赶紧给他重新掖好,“你等着,我去烧水!”

    她转身往外跑,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膝盖磕在地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可她顾不上,爬起来就冲进灶房。

    火石打了半天,火苗终于蹿起来。

    师莺莺把锅里添满水,又手忙脚乱地找来几片老姜,拍碎了丢进去。

    等水烧上,她又跑回里屋,把所有的厚棉被都抱出来,一层一层盖在赵砚初身上。

    赵砚初已被烧得有些迷糊了。他半睁着眼,看着她忙里忙外的身影,忽然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别忙了……”他嗓子干哑得几乎听不出原声,“我睡一觉就好。”

    “你闭嘴!”师莺莺恶狠狠地打断他,声音里却带着压不住的哭腔,“明天就考试了,你今晚烧成这样,我不忙谁忙?赵砚初,你知不知道你现在不能出事,你苦读那么久,可不能倒在这时候啊。”

    赵砚初不说话了,只攥着她的手腕,费力地喘着气。

    师莺莺挣开他的手,跑去灶房端来热水和姜汤。她扶着赵砚初坐起来,把姜汤一点点喂进他嘴里。

    姜汤又辛又辣,呛得他直皱眉,可他还是顺从地喝了下去。

    “好孩子,真乖。”师莺莺脱口而出,说完也顾不上害臊,又拧了条湿帕子覆在他额头上。

    赵砚初靠在床头,目光涣散地望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师莺莺瞪他。

    “你方才……又叫我好孩子。”他声音虚弱,“可我比你大。”

    “大什么大,病成这样还嘴贫。”师莺莺眼眶一热,忙别过脸去,佯装整理被角。

    窗外风声喧哗,雨又落下来,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

    赵砚初靠在床头,呼吸渐渐沉重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烧得开始说胡话了。

    断断续续的呓语,听不真切。

    “别退婚……”

    “师莺莺……别走……”

    “我什么都不要了……你别走……”

    师莺莺坐在炕边,整个人僵住了。

    她听过他在噩梦里说这些,可从没有哪一次像此刻这样,让她觉得心脏被人狠狠揪住,拧着疼。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对他很重要。

    师莺莺的眼泪掉下来,砸在被面上,洇开一小朵深色的花。

    她俯下身,把赵砚初滚烫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嘴唇贴着他的耳廓,道:“赵砚初,考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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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我们就回家,我开铺子挣钱,你在家读书,明年再考。一年考不上考两年,两年考不上考三年。我有的是力气,有的是本事。”

    她把脸埋在他滚烫的掌心里,泪水顺着指缝滑落,滚烫又冰凉。

    “所以你乖乖的,把烧退下去,等明天太阳出来,给我精神抖擞地走进考场。就算天塌下来,我也在你外面站着。”

    赵砚初似乎听见了。

    他不再说胡话,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只是那攥着她手腕的手依旧没有松开。

    师莺莺就那样守着他。

    一盆又一盆热水,一条又一条湿帕子。她时不时去探他的额头,又起身熬了第二碗姜汤。

    天快亮时,她困得眼皮直打架,却硬撑着不肯阖眼。

    赵砚初的烧在寅时三刻终于退了下去。

    他浑身湿透,师莺莺帮他擦了脸和脖颈,又翻出一身干净的里衣放在枕边。

    她自己已经累得几乎站不稳了,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却还是先给他掖好被角,才慢慢坐回炕边的小杌子上。

    窗外,天边泛起了第一线灰白。雨停了,风也小了。

    赵砚初终于醒了过来。

    他一睁眼,便看见师莺莺歪在炕边,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她脸色很白,嘴唇起了皮,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那双平日里总带着笑的眼睛此刻紧紧闭着。

    赵砚初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她的头发。师莺莺没有醒,只无意识地往他掌心里蹭了蹭。

    他慢慢坐起来,怕惊着她。身上还有些发软,头也隐隐作痛,但那股让人绝望的燥热已经退了。

    “傻子。”他哑着嗓子道。

    睡梦中的师莺莺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她猛地坐起来,第一件事便是伸手去探他的额头。掌心贴上去,触手微凉,只有一层薄薄的汗。

    “退烧了……”她喃喃,忽然就哭了出来,“赵砚初,你退烧了。”

    赵砚初看着她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她只穿着单薄中衣、膝盖上还磕出一块青紫的狼狈模样,喉咙紧得说不出话。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师莺莺没有挣扎,她贴着他的胸膛,眼泪终于痛痛快快地流了出来,带着一夜的惊惶、委屈和后怕,全数倾泻在他新换的干净衣襟上。

    “你吓死我了……”她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赵砚初,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你要是烧坏了怎么办?”

    “对不起。”赵砚初哑声打断她,手臂收得更紧,“莺莺,对不起。”

    师莺莺哭得更凶了。

    她在他怀里哭了好一会儿,赵砚初就那样抱着她,一言不发。

    天渐渐大亮了,晨光从窗纸外渗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师莺莺终于止住了哭,她从他怀里挣出来,抹了把脸,鼻音浓重地说:“你坐着,我去给你做饭,今天考试,你得吃东西。”

    她说着便下了炕,走进灶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