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寒门首辅夫人 > 9. 第九章
    天气渐凉。

    赵砚初去县学领秋祭的束脩,还没回来。

    师莺莺一个人在家,便想着趁天没黑,把里屋角角落落都清扫一遍。

    赵砚初读书的地方向来整洁,几本书码得整整齐齐,笔墨纸砚各有归处。可越是整洁,越容易在边边角角积下不易察觉的尘。

    师莺莺拿了块湿布,顺着土墙慢慢擦过去。擦到墙角那只旧木箱时,她犹豫了一下。

    那是赵砚初装书用的箱子,箱面斑驳,锁扣早已松动,只虚虚地搭着。

    她本无意翻他东西,可湿布擦过箱底时,箱子被带得晃了一下,箱盖“咔嗒”滑开一道缝,从里面掉出几张泛黄的纸片。

    师莺莺蹲下去,把纸片捡起来。

    她只看了一眼,整个人便定在了原地。

    原来那纸上写满了她的名字。

    莺莺,莺莺吾妻,吾妻莺莺……

    字迹工工整整,力透纸背。有些地方墨色深浓,还有几页的边角,写着些更细碎的字,看不太清,只有一句反复出现。

    “别走。”

    师莺莺蹲在墙边,手里捏着那几张纸。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穿来那夜,赵砚初在她睡着后,就着半截蜡烛在灯下写字。

    她当时只以为他在温书,后来又不止一次,她夜里醒来,总看见里屋那点光还亮着。

    她一直以为他在用功。

    原来他灯下写的是这个。

    师莺莺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又酸又涨,还带着点不可名状的悸怕。

    她慢慢把纸片叠好,重新放回箱中,又将箱盖轻轻合上。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是她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意识到,赵砚初对她,远不只是未婚夫对未婚妻的喜欢。

    他那个人,看着清冷疏离,什么都不在乎,可心里头藏着一座压抑了太久的火山。

    师莺莺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最终长长吐出一口气。

    ***

    赵砚初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今日在县学耽搁了些时辰,回来时手里还提着一小条腊肉,这还是孙夫子托人捎来的,说是给师莺莺补身子。

    他推门进去,见堂屋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师莺莺正弯腰往两个碗里盛汤。

    “回来了?”她直起身,朝他笑了一下,神色如常。

    赵砚初“嗯”了一声,把腊肉递给她:“孙夫子给的。”

    “孙夫子人真好。”师莺莺接过去,转身挂到灶房梁下,“明天给你蒸腊肉饭吃。”

    赵砚初洗手落座,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她一眼。她今天的话似乎比平时少了一点,笑容也有些心不在焉。

    “发生什么事了?”他问。

    师莺莺动作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摇头:“没有啊,就是白日里打扫卫生有点累了。”

    赵砚初没再追问,低头吃饭。

    这顿饭吃得有些沉默,师莺莺时不时偷瞄他一眼,又飞快地收回目光。

    赵砚初只装作没察觉,心里那点不安却渐渐蔓上来。

    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还是说,她后悔了?

    他不敢往下想。

    这段时间过得太好了,好得让他总觉得不真实。每天有她在耳边絮叨,有热汤热饭摆在桌上,让他整颗心都安定下来。

    可越是好,他就越怕。怕这一切是场梦,怕梦醒时她像梦里一样,把一纸退婚书甩在他脸上。

    又来了。

    他闭了闭眼,压下脑中那些零碎又残忍的片段。

    那些梦境近来愈发频繁,像跗骨之蛆,总在夜深人静时侵入他的意识。

    夜里,师莺莺照例先睡下了,赵砚初仍在桌边看书。

    师莺莺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脑子里全是那几张写满自己名字的旧纸。

    要是当面问赵砚初,那场面想想都尴尬。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有了些睡意。半梦半醒间,忽然听见一阵响动。

    师莺莺一下子清醒了。

    赵砚初还在桌边,可他的状态不对。他整个上身伏在桌面上,肩膀正在剧烈颤抖。

    那本翻开的书被他的胳膊压得变了形,油灯的火苗被他的动作带得忽明忽暗,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张牙舞爪。

    “赵砚初?”师莺莺掀被坐起来。

    他没有回应。

    师莺莺连鞋都来不及穿,光着脚跑到他身边。近前一看,她的心骤然一缩。

    赵砚初双目紧闭,面色惨白,额头上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的嘴唇翕动着,在喃喃什么,仿佛在忍受极大的痛苦,两只手死死抓着桌沿。

    “赵砚初!”师莺莺伸手拍他的脸,“醒醒!”

    赵砚初猛地睁开眼睛。

    他的眼里血丝密布,瞳孔涣散,好像刚从一场噩梦里撕扯出来,满是未及退散的戾气与惊痛。

    “赵砚初……”师莺莺的声音有些发抖,“你做噩梦了,你看着我,是我。”

    他的目光慢慢聚拢,落在她脸上。过了好一会儿,那里头的血色才一点点褪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后怕和茫然。

    他忽然伸出手,用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别走。”他嗓子哑得厉害,“师莺莺,别退婚。”

    师莺莺的心像被重锤击中了。

    “我不走。”她反手握住他的手,用力之大,甚至让他已经发木的指尖感到了疼,“赵砚初,你醒醒神。我是师莺莺,我没有要退婚。你看看我,我在呢。”

    赵砚初终于被她的声音从某个遥远的地方拽了回来。

    他盯着她的脸,眼神渐渐清明,可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却一点没松。

    “对不起。”他低声道,“我做了个梦。”

    “什么梦?”师莺莺轻声问,同时用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拍着。

    赵砚初沉默了很久。

    “记不清了。”他道,“只记得……你走了。”

    师莺莺的动作一僵。

    “你退婚了。”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我考了很多年,终于做了大官。可那间屋子里,只有我一个人。”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赵砚初的半张脸隐在暗处,另半张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

    “后来我死在牢里。”他忽然抬头,直直地看向她的眼睛,“死之前,我一直在写你的名字。写了满满一墙,可你一次也没来过。”

    师莺莺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猛地把他拉进怀里,用力抱住他的头,把脸颊贴在他冰冷的额头上。

    “那不是真的。”她声音发哽,“赵砚初,那是梦。我不会走,也不会退婚。你给我听好了,我师莺莺,这辈子就赖上你了。你当大官也好,住牢房也罢,我都会去找你。”

    赵砚初贴在她怀里,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他慢慢闭上眼睛,放任自己把全身的重量都靠了过去。

    “你今日翻了我的箱子。”他忽然道。

    师莺莺一僵。

    “我没……”她下意识想否认,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确实翻了,虽然不是故意的。

    而且他知道。

    “我见你碰过。”赵砚初的声音平静下来,“你别怕我。”

    师莺莺愣了愣。

    “我翻到了几张纸。”她斟酌着字句,“上面写着我的名字,赵砚初,你……你每天夜里不睡,就在写这些?”

    他没说话,算是默认。

    “为什么要写?”她追问。

    他的呼吸拂在她颈侧,又轻又烫。

    “因为怕醒。”

    师莺莺愣住了。

    “怕一觉醒来,你就不在了。”赵砚初道,“所以我不敢睡。”

    师莺莺用力闭了闭眼,把涌上来的泪意逼回去。她捧起他的脸,让他的目光与她相对。

    “赵砚初。”她一个一个字地说,“你听好了,我只会说这一次。我撕了退婚书是真的,我跟你住在这破房子里是真的,我给你做饭、陪你备考、为你凶周璟都是真的。你若要证明,就往我这儿看。”

    她抓着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你听,这里头跳着的,都是你。”

    赵砚初浑身一震。

    那处温热又柔软,节奏分明的跳动,从她的胸膛传到他冰凉的掌心,似一团火,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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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指尖一直蔓延至他心里。

    他猛地抽回手,耳尖在昏暗的灯火下红得几欲滴血。

    “对、对不起。”他别开脸,呼吸乱了几分。

    师莺莺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此刻真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她刚才到底哪来的胆子?

    居然把他的手按在……

    “我、我去给你倒杯水。”她站起来,同手同脚地往灶房跑,差点绊在门槛上。

    赵砚初坐在原地,一手捂着额头,胸膛里的心跳又重又急。可那压制了他一整夜的阴冷,却不知什么时候散了个干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温度与心跳。

    “傻瓜。”他骂了一句。

    那夜之后,两人之间多了些心照不宣的东西。

    师莺莺没再提过那个梦,赵砚初也不再躲着她写那些名字。只是她夜里醒来时,偶尔会看见堂屋的灯还亮着。

    她不再催他去睡,只裹着被子翻个身,对着门缝里漏进来的那点光,慢慢安下心。

    她知道,等他写完最后一个字,就会回来看她一眼,然后才会去睡。

    有一回,师莺莺故意装睡,眼缝里偷看。果然见赵砚初轻手轻脚走到炕边,俯身替她掖了掖被角,又用手指在她眉眼上方,隔空描摹了一遍。

    她忍得浑身都麻了,才没笑出来。

    等他转身走了,她把脸埋进被子里,一个人笑了好久。

    ***

    赵砚初的备考进入最后一个阶段。

    师莺莺把那张备考计划表上的格子一个一个划掉,只剩最后五天。

    “从明天开始,只做两件事。”她站在他面前,伸出一根手指,“一,温旧题。二,养精神。你的水平已经没有问题了,最后几天拼的就是状态。所以,你给我老老实实吃好睡好,别的事一概不想。”

    赵砚初坐在灯下看她,目光比月色还软。

    “都听你的。”他道。

    师莺莺满意地点头,可心里却隐约绷着一根弦。她总觉得,好像还缺了点什么。

    半夜里,她忽然从床上坐起来,披衣下炕。

    她想起赵砚初的梦。

    那些梦像某种预兆,又像原书剧情在往这个时空渗透。

    如果赵砚初真的带着前世的碎片记忆,那么他梦中出现的场景,是不是意味着原书里黑化的那个他,也在慢慢觉醒?

    她绝对不能让那种事发生。

    于是,第二日一早,师莺莺拉着赵砚初去了城隍庙。

    “怎么突然来烧香?”赵砚初有些意外。

    “求个心安。”师莺莺把一炷香塞进他手里,“你马上就要考试了,得让神明保佑你。”

    赵砚初看着她,没多说什么,只学着她的样子跪下来,闭目上了香。

    师莺莺跪在他旁边,悄悄侧过头看他。晨光从庙门外斜斜照进来,落在他虔诚闭目的侧脸上,让那清冷的轮廓也显得柔和了三分。

    她收回目光,也闭上眼,在心里默念。

    “各路神仙,民女师莺莺,不求赵砚初大富大贵,只求他一世平安。信女愿每年都来上香,再给我家铺子供一盏长明灯。”

    她睁开眼,恰好对上赵砚初看过来的目光。

    “许了什么愿?”他问。

    师莺莺朝他做了个鬼脸:“不告诉你,说出来就不灵了。”

    赵砚初轻轻弯了下嘴角,没再追问。

    回去的路上,师莺莺买了一串糖葫芦,咬下一颗,酸得整张脸皱成一团。

    赵砚初垂眼看她,便从袖中摸出颗饴糖,递到她唇边。

    “哪来的?”师莺莺张嘴含进去,甜味在舌尖化开。

    “昨儿在县学,有个同窗家开糖铺硬塞的。”他说得淡然。

    师莺莺美滋滋地含着糖。

    “赵砚初。”她含含糊糊地叫他。

    “嗯。”

    “以后你当了大官,也要对我这么好。”

    赵砚初侧过头看她,清晨的日光照着他清俊的眉眼,眼底那点笑意像化不开的糖。

    “以后的事太远。”他道,“我只知道,当下,此刻,我若有一分好,便想给你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