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寒门首辅夫人 > 8. 第八章
    备考进入第十六天,师莺莺终于觉得赵砚初那张脸能看了一些。

    实是前段时间他熬得太狠,两颊凹下去,眼下青黑,整个人瘦得跟竹竿似的,风一吹都怕折了。

    如今被师莺莺一天三顿汤汤水水地灌着,脸上总算有了些血色,人也精神了,坐在灯下读书时,那侧影重新有了少年人该有的清俊。

    师莺莺很是满意。

    这天早上,她正给赵砚初热最后半碗鸡汤,院门忽然被人拍得山响。

    “师莺莺!你给我出来!”

    是柳氏的声音。

    那嗓子又尖又厉,刺得人浑身一激灵。师莺莺舀汤的手顿了一下,眉头皱起来。赵砚初从里屋走出来,脸色明显冷了几分。

    “我出去看看。”师莺莺把汤碗往他手里一塞,“你回去看书,别出来。”

    赵砚初没动:“我同你一起。”

    “不用,一个女人我还对付不了?你安心读你的书。”

    “明日休沐,今日不读书。”他看着她,语气带着不由分说的笃定,“我陪你。”

    师莺莺拗不过他,只好由着他跟在自己身后。两人刚走到院门口,大门就被人从外面推了开来。

    柳氏站在最前头,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师莺莺的父亲,师旺。

    师旺五十来岁,身材干瘦,佝偻着背,穿一件洗得发灰的旧袍子。他生了一副老实人的面孔,眉眼耷拉着。

    师莺莺从原主的记忆里知道,她这个爹并非什么恶人,只是懦弱,耳根子软,柳氏说什么便是什么,从不敢替女儿说半句话。

    “莺莺啊。”师旺搓着手,脸上堆起一个讪讪的笑,“爹来看看你。”

    师莺莺站在门内,没有让开的意思:“爹若是来坐坐,屋里请。可若是跟柳氏一起来的,还是站在外头说吧,什么事?”

    师旺被问得一噎,扭头去看柳氏。柳氏哼了一声,推开他,自己挤上前来,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赵砚初身上,眼底闪过一丝不自然的忌惮。

    “也不是什么大事。”柳氏清了清嗓子,又把视线挪回师莺莺脸上,“你弟弟文宝,今年十五了,你总该知道吧?我娘家那边给他说了门亲,是邻镇张家的小女儿。人我们相看过了,生得好,脾性也温顺。就是聘礼高了些,要二十两。”

    师莺莺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柳氏的声音软下来,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文宝是你亲弟弟,他成亲可是师家的大事。你当姐姐的,总不至于看着弟弟娶不上媳妇吧?”

    “二十两。”师莺莺忽然笑了,“柳氏,你张嘴就要二十两,是想让我把挣得钱全替你儿子娶媳妇?”

    “话不能这么说。”柳氏脸色微变,“你是师家的闺女,你挣的钱,本来就该有师家一份。再说了,文宝又不是外人,你帮衬自家弟弟,传出去也是一桩美谈。你这当姐姐的,脸上也有光不是?”

    师莺莺还没开口,师旺先讪讪道:“莺莺啊,你后娘说得……也不是没道理。你弟弟的婚事,爹心里也急。你要是有余力,就、就……”

    他话没说完,在师莺莺的眼神里渐渐消了音。

    “爹。”师莺莺看着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且问你一句,你可还记得,当初逼我退婚的人是谁?”

    师旺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是师家的闺女,父母之命……”柳氏抢着开口。

    “我在问我爹。”师莺莺厉声打断她,“柳氏,你既说我是师家的闺女,那我今日便与我爹把话说清楚。从前我在师家,吃的是残羹冷饭,穿的是你女儿剩下的旧衣。你拿我当丫头使,稍不顺心便打骂。这些账,我从没跟你算过。如今我搬出来,靠自己的双手挣钱养活自己,还得供未来的夫婿读书。你倒好,张口就要二十两,还带上我爹来堵我的门。”

    她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师旺那张涨红的脸,心里那口气到底没忍下去:“爹,你可曾想过,我若真拿出了这二十两,往后我在这村里怎么活?赵砚初怎么看我?我婆家的脸面,你当真一点不顾?”

    师旺嘴唇哆嗦了一下:“莺莺,爹不是那个意思。”

    “我今日把话放这儿。”师莺莺深吸一口气,“师文宝娶亲,我一文钱也不会出。”

    柳氏当即变了脸色:“好你个白眼狼!你吃师家的米长大,如今翅膀硬了,连亲爹都不认了!你还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

    “够了。”

    赵砚初开口制止。

    柳氏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师旺也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赵砚初往前迈了一步,将师莺莺半挡在身后。他今日没穿那件旧青衫,而是师莺莺给他新做的那身鸦青色长衣。

    人靠衣装,赵砚初分明还是那副清瘦身骨,却莫名多了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凛冽。

    “岳父,岳母。”他拱了拱手,礼数周全,“莺莺说的话,便是我的意思。文宝成亲,若二位实在拿不出聘礼,我赵砚初可以为他作保,向县中富户借些银钱。但莺莺这里,一文都不会出。”

    柳氏脸色铁青:“你!赵砚初,你不过是个穷书生……”

    “我是穷。”赵砚初打断她,“但莺莺不穷,她的钱,是她自己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挣来的。你们今日上门讨钱,可曾想过,她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起早贪黑,赚钱有多不易?”

    师旺被说得老脸通红,头垂得几乎要埋进胸口。

    “岳父。”赵砚初转向他,语气稍缓,却仍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莺莺是您亲女,做父亲的,若不能护她,至少别让人作践她。”

    师旺浑身一震,慢慢抬起头来,嘴唇嗫嚅着,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说完了?”师莺莺忽然从赵砚初身后探出脑袋,语气轻快,“说完了就走吧,以后要钱别上门了,要命我也没有。”

    柳氏还想说什么,被师莺莺一个眼刀瞪回去。师旺上前拉了拉柳氏的袖子,低声道:“回吧……别闹了。”

    柳氏狠狠甩开他的手,转身便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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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一口:“没出息的东西!当初我就说,这丫头养大了也是个赔钱货!”

    师旺跟在她身后,像一个被抽掉了骨头的影子,佝偻着背,头也不回地走了。

    院门重新关上,空气里那股剑拔弩张的味道才渐渐散了些。

    师莺莺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弹,方才那股气势撑得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

    “师莺莺。”

    赵砚初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她没抬头,只“嗯”了一声。

    “手凉吗?”他忽然问。

    师莺莺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指尖不知什么时候掌心全是冷汗。

    赵砚初伸出手,把她攥紧的拳头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别怕。”他说,“有我在。”

    师莺莺的鼻子忽然酸了起来。

    她方才对着柳氏和师旺,能冷着脸说得头头是道,这会儿听到赵砚初的这一句话,反而委屈得想掉眼泪。

    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没出息。

    “谁怕了?”她抽了抽鼻子,嘴硬道,“我就是……就是气得,他们凭什么?那可是我辛辛苦苦挣的钱,他们开口就要二十两,我还不如把钱扔井里听个响呢。”

    赵砚初没说话,只是用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她的指节。

    “而且我那个爹。”师莺莺越说越气,眼睛红了一圈,“他心里根本就没我这个女儿,柳氏说什么就是什么,他连句像样的话都不敢替我说。今天要不是你在,他还能站那儿让我出钱。他、他……”

    “我知道。”赵砚初轻声说。

    “你不知道。”师莺莺抬起头,用力眨了眨眼,把眼底那股湿意逼回去,“你爹娘那么疼你,你不知道被自己亲爹当外人是什么滋味。”

    赵砚初握着她的手,慢慢收紧了些。

    “我爹走时,我六岁。”他忽然说。

    师莺莺怔了一下,抬头看他。

    “娘走时,我十一。”他的声音平静,似乎早已接受了这个事实,“那之后便没人再管过我,叔伯占我家产,族中人欺我年幼,同窗笑我无父无母,我什么滋味都尝过。所以你不必说,我都懂。”

    师莺莺的眼泪到底没忍住,啪嗒一下落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

    “好了。”她狼狈地抽回手,背过身去擦眼睛,“大清早的,说这些做什么,怪难受的。你鸡汤还没喝呢,凉了就腥了。”

    赵砚初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终究没再说什么。

    他转身朝屋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以后师家再来人,先叫我。”

    师莺莺背对着他,闷声道:“你不是要读书吗?”

    “读得完。”他顿了顿,“护你这件事,永远排在前头。”

    说完,他进了灶房,去热那碗凉掉的鸡汤。

    师莺莺站在原地,抬头望了望天。

    天很蓝,云很淡。她揉了揉发酸的鼻子,忽然觉得,方才那点子委屈,其实也不算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