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寒门首辅夫人 > 7. 第七章
    大集结束后,云阳县落了一场雨。

    雨水把官道上的浮土浇得泥泞不堪,空气里那股热闹的烟火气也被冲散,取而代之的是深秋的清冽与萧瑟。

    师莺莺坐在堂屋里,面前摊着一本从杂货铺淘来的黄历,手里捏着一截炭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她在制定备考计划。

    “赵砚初。”她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

    里屋翻书的声音停了下来。

    “你出来一下。”

    赵砚初从里屋走出来,半旧的青衫外披了件更旧的外袍,臂弯里还夹着一本《大学》。

    他看见师莺莺趴在桌上,面前铺了满满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写满了他认不出的符号和表格,眉头不自觉地动了动。

    “你在做什么?”他走近,低头看那张纸。

    “给你做备考计划。”师莺莺把纸转了个方向,指着上面的内容,认真得像个小军师,“你看看啊,现在离县试还有二十来天。这二十来天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我帮你把时间分成了四块,每五天为一个阶段。”

    她指着纸上几个被圈起来的数字:“这里是你的每日作息。卯时起床,洗漱后先在院里背书半个时辰,然后吃早饭。辰时开始做时文,一天至少两篇,限时完成。午时休息半个时辰,下午继续看书,但只许看经义和策论,晚上……”

    “等等。”赵砚初打断她,嘴角似有若无地抽动了一下,“你连我什么时辰做什么都要管?”

    “那当然。”师莺莺理直气壮,“赵砚初,你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考县试。别的事我一概不让你操心,但读书这件事,我得帮你把规矩立起来。你这个人,读起书来不要命,我要是不管,你熬坏了身子,最后吃亏的是我。”

    赵砚初愣了愣。

    “而且啊,”师莺莺把纸拍在桌上,语气严肃了几分,“你读书虽然用功,但没有章法。今天看这个,明天看那个,时间浪费了不说,效率还低。我以前……在书上看过一套方法,叫限时训练法,就是每天固定时间做题,到了时间就停,这样可以训练你的速度和专注力。还有,错题要整理,不会的要重点标记,别只闷头往下读。”

    赵砚初沉默地听着,目光从纸上移到她脸上。她的表情认真又专注,满眼都是对他的上心。

    他忽然就想起从前一个人读书的日子。

    那时候没有任何人告诉他该怎么读,什么时候歇,什么时候该吃饭。

    他常常饿着肚子点灯熬到天亮,第二天起来头昏眼花,还要去给人抄书换米。

    那些日子又黑又长,他以为这一辈子都只会是一个人。

    “听明白了没有?”师莺莺见他走神,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赵砚初目光一敛,低声道:“听明白了。”

    “那你复述一遍。”她故意刁难他。

    赵砚初看了看她,当真一本正经地复述:“卯时起床,背书半个时辰。辰时做时文两篇,限时完成。午时歇半个时辰。下午看经义和策论,晚间……”

    “晚间做什么?”师莺莺追问。

    “晚间……整理错题。”他的声音不疾不徐。

    师莺莺“啧”了一声,眼里带笑:“行啊赵砚初,记性真好。我再跟你说,你每做一篇时文,都要给我看。我虽然不会写八股,但我能帮你看结构顺不顺,字迹乱不乱。字写得好坏,那可是第一眼的印象分。”

    赵砚初点点头:“好。”

    于是,这场由师莺莺主导的“县试攻坚计划”,就这么风风火火地开始了。

    赵砚初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背书。

    他怕吵醒师莺莺,总是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借着天边最后一点残月光,把经文从头背到尾。

    师莺莺有几次迷迷糊糊醒来,听见窗外那低低浅浅的诵读声,不知怎么又安心地睡了过去。

    等她起来,赵砚初已经坐在桌边做时文了。

    油灯早在天亮前就熄了,晨光从窗纸外透进来,将他额前的碎发镀成柔软的浅金色。

    师莺莺靠在门框上看了好一会儿。

    饭后,赵砚初会照例做限时训练。师莺莺特意去镇上买了个半旧的漏壶,放在书桌旁,规定他每篇时文不得超过一个时辰。

    时间一到,不管写没写完都得搁笔。起初赵砚初总超时,写到兴起忘了时辰。

    师莺莺也不催他,只是每回时间到了,就端着杯热茶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等他。

    赵砚初抬眼看她,她便把茶递过去,笑盈盈道:“时间到了,休息一下。”

    他接过茶,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低声应一句“好”。

    有时候她也会检查他写的时文,八股文她看不太懂,但她会看字迹。

    赵砚初的字很漂亮,骨力遒劲、锋芒暗藏,明明是个温和清冷的人,写出来的字却带着一股子不肯屈服的孤峭。

    “你的字跟你的人,不太像。”她趴在桌边,歪着头看纸上的字。

    赵砚初正磨墨,闻言手上动作顿了顿:“哪里不像?”

    “说不上来。”师莺莺伸出手指,轻轻在纸面上某个字上描了描。

    赵砚初没接话,他垂着眼,慢慢把墨磨开,墨汁在砚台里一圈圈晕开。

    ***

    日子一天天过去,备考进入了第二个阶段。赵砚初做题的速度快了些,正确率也稳中有升。

    师莺莺每晚在灯下帮他整理错题,把经义中常考的篇章和他易错的字词都记在一个自制的布面小册子里。

    “这个叫错题本。”她把小册子递给他,“临考前几天,什么都不用做,只看这个。”

    赵砚初翻开册子,就着油灯的光看。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隽秀的小楷,也有师莺莺那笔不怎么工整的现代字。

    两种字迹混在一起,像两股不同的水流,在纸面上缠绕交融。

    “你白天看铺子已经够累了,晚上还做这些。”他低声道。

    “我不累。”师莺莺盘腿坐在他旁边,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你一点点进步,比什么都开心。而且我觉得,你肯定能考中。”

    赵砚初眼里浮起一抹笑意。

    “你总说我是支好股。”他侧过头看她,“那你要不要看看,我值不值得你投一辈子?”

    师莺莺愣住。

    他这话说得太正经,又太直白。她张了张嘴,忽然觉得脸上烫得厉害,一股热气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朵尖。

    “赵砚初,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她强装镇定地别开脸。

    “跟你学的。”他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促狭。

    师莺莺气结,抓起旁边的布枕就朝他丢过去。

    赵砚初伸手接住,脸上那点浅淡的笑意到底没藏住。

    “我不跟你说了,睡觉!”师莺莺从炕上跳下来,蹬蹬蹬跑进了里屋,还“砰”地甩上了门。

    赵砚初坐在原地,抱着她丢过来的布枕,笑意慢慢淡下去。

    他低头又看了看那本错题册,手指轻轻抚过她写的那些字,目光深了深。

    ***

    备考的日子一天紧似一天。

    师莺莺怕他身子撑不住,变着法地熬汤炖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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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今天鲫鱼豆腐,明天红枣鸡蛋,后天又不知从哪儿弄来半只鸡,炖了一锅浓汤。

    赵砚初原本瘦得两颊都有些凹陷,如今脸上总算有了点血色,人也精神了不少。

    先前师莺莺在布衣铺里认识的徐三娘打趣她,道:“你这还没嫁过去呢,就活成了个小媳妇样儿。”

    师莺莺翻了个白眼:“我这是长线投资,懂不懂?他现在身体越好,考试越有把握。等以后他当了大官,我还指着过好日子呢。”

    “你就嘴硬吧。”徐三娘捂着嘴笑,“上回赵相公来铺子里给你送伞,你眼睛都直了,打量我没瞧见?”

    师莺莺:“……”

    三天前。

    那天下午天色骤变,大雨说来就来。师莺莺正在帮徐三娘在布衣铺子里理货,心里还想着赵砚初早上出门去私塾时没带伞。

    可没过多久,她便看见赵砚初撑着一把油纸伞从雨里走来,青衫下摆湿了大半,却把怀里那件干净的外袍护得严严实实。

    他走到铺子门口,把外袍递给她:“天凉了,多穿点。”

    师莺莺接过来,触手干燥温暖。她还没来得及说话,赵砚初又补了一句:“铺子里漏雨吗?”

    “不漏。”师莺莺看着他滴水的发梢,“你怎么不先顾着你自己?你才是要考试的人,淋坏了怎么办?”

    赵砚初没说话,只用那双眼看着她,雨幕把他的面容晕得有些模糊。

    “我身体好。”他道,“先走了。”

    赵砚初转身就走,伞往她这边偏了偏,自己半个肩头都淋着雨。

    师莺莺站在铺子门口,怀里抱着那件干燥的外袍,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现在徐三娘提起这茬,她到底没反驳,只红着脸啐了一口:“就你话多。”

    ***

    半月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在师莺莺的科学备考法和赵砚初不要命似的努力下,一切都有条不紊地往前推进着。

    第备考第十天,赵砚初写完了一篇让私塾先生都称赞不已的时文。第备考第十五天,他第一次在限时训练中提前半刻钟搁笔。

    是夜,师莺莺检查他的错题册时,忽然在最后一页看见了一行小字。

    写在她的字迹下面,工工整整。

    ——吾妻莺莺,必不负卿。

    她的手停在那页纸上,久久没有翻动。

    窗外有风,吹得油灯的火苗轻轻晃动。赵砚初正背对着她在里屋整理衣箱,明日就要去县衙领号牌。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异样,转过身来。

    “怎么了?”

    师莺莺飞快地把册子合上,塞进自己袖子里:“没、没事,你东西收拾好了没有?”

    “收拾好了。”他看着她泛红的耳尖道,“册子给我,明日我不看它了。”

    “为什么?不是说临考前就看这个吗?”师莺莺不解。

    “看完了。”赵砚初走近一步,微微俯身,“该记的,都记在脑子里了。”

    他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前,带着淡淡的墨香和皂角味。

    师莺莺的心跳倏地快了起来。

    “那……那早点睡。”她往后退了半步,声音细如蚊蚋,“明天去县衙,我陪你。”

    “好。”他直起身,目光从她脸上缓缓移开,像生怕再看下去会做出什么不合礼数的事。

    师莺莺趁他转身,飞快地跑进里屋,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捂住了自己滚烫的脸。

    完蛋了。

    她心想。

    她好像,真的有点喜欢上这个闷葫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