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寒门首辅夫人 > 6. 第六章
    云阳县的大集,一年两次。

    春集在三月,秋集在九月。每到大集,四面八方的百姓便像潮水般涌进县城,官道上车马粼粼、摩肩接踵,把县城挤得水泄不通。

    这是云阳县最热闹的时候,也是小商小贩一年中挣钱最多的日子。

    离大集还有五天,师莺莺已经开始连轴转了。她白天出摊,晚上回来就埋头在灶房里试验新方子。

    卤味是主打,但大集上卖卤味的少说也有三五家,要想脱颖而出,必须得有个爆款。

    她想起现代夜市里最受欢迎的三样东西:炸串、烤串、糖葫芦。糖葫芦要山楂,成本不高,但胜在颜色喜庆、味道酸甜,孩子和姑娘都爱吃。

    炸串更有冲击力,热油一滚,香味能飘出半条街,比卤味更抓人。

    问题是,炸串费油,而且必须有趁手的锅。赵家只有一口旧铁锅,平日炒菜都嫌小,用来炸串倒凑合,但一次炸不了几根,效率太低。

    师莺莺蹲在灶台前,对着那口铁锅直发愁。

    赵砚初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靠门站着,看了她一会儿。

    “在烦什么?”

    “想在大集上卖炸串。”师莺莺叹了口气,“可家里只有这一口锅,油也不够多。要是再买一口大锅和一桶油,得花不少钱,咱们本钱不够。”

    赵砚初沉默片刻,转身进了里屋。师莺莺以为他是去读书了,没在意。

    过了约莫一刻钟,他又走进灶房,把手里的东西递到她面前。

    师莺莺低头一看,是一个旧布包。她打了开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块碎银,数了数,大约有三两多。

    “哪来的?”她惊道。

    “我存的。”赵砚初别开眼,“从前帮人抄书、代写信,攒了一些。本想留着给你……买花戴。”

    师莺莺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藏得可真深啊,三两银子,在咱们这里能买一口上好的大铁锅了,你怎么不早拿出来?”

    “我怕你不要。”他的声音低下去。

    “我为什么不要?你的就是我的嘛。”师莺莺大大方方把碎银收起来,又补了一句,“不过算你入股,等大集赚了钱,分你五成。”

    “不要,你收着。”

    “不要就别怪我翻脸啊,未婚夫妻明算账,这是规矩。”师莺莺一本正经,“你出本金,我出技术,赚了钱对半分。等以后你当了大官,要是嫌我俗气,想赖账,我还能拿这些本金凭证去告你。”

    赵砚初被她说得哭笑不得,嘴角微动,竟似笑了一下。

    “不会。”他说,“不会赖账。”

    有了本金,师莺莺第二天就去镇上买了一口大铁锅、一桶菜籽油,又订了百来根竹签。

    她拉着赵砚初一起动手,把竹签的毛刺一根根削干净,再用水反复浸泡。切配、腌制、穿串,每一步都做得极尽细致。

    “炸串最重要的是火候。”师莺莺一边忙一边跟赵砚初念叨,“油要烧到八成热,下锅不能炸太久,捞出来沥干油,再撒上椒盐粉。外酥里嫩,咬一口能让人把舌头都咽下去。”

    赵砚初坐在她旁边,笨手笨脚地帮忙穿串,动作生疏却认真。竹签时不时扎到指尖,他也不吭声,只是把手缩了缩,继续穿。

    师莺莺瞥了一眼,发现他指尖已经多了几个细小的红点,赶紧拉过他的手:“都扎成这样了,怎么不说话?”

    “不碍事。”

    “什么不碍事,你可是读书人,手最重要了。去去去,别穿了,去里屋看书去。”师莺莺把他往外推。

    赵砚初站着不动,语气执拗:“我要帮你。”

    “你在旁边陪着我就行了,不用动手。”

    “那你也别弄太晚。”他看了她一眼,“明日我陪你一起去大集。”

    师莺莺闻言,抬头看他:“你真要去?明天人多得很,你家里待着温书多好。再说,你那些同窗不是也去赶集吗?让他们看见你在帮我出摊,又该说闲话了。”

    赵砚初神色不变:“他们说他们的,我去帮我未婚妻的忙,天经地义。”

    师莺莺心口一热,面上却故意绷着:“行,那明天你负责吆喝,喊不出来就不许回家。”

    赵砚初:“……”

    ***

    第二天,天还没亮,师莺莺就把赵砚初从被窝里拽了起来。

    两人把昨夜里准备好的东西装上车,又带了一小炉子和几斤炭,早早赶到县城。

    大集的热闹远超师莺莺的想象。才刚过辰时,县城的几条主街上已经挤满了人。各种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飘着各种气味,炸油条的、烤红薯的、煮豆花的,勾得人直流口水。

    师莺莺选的摊位靠近城隍庙,位置不算最好,但胜在路口拐角,人流量大。

    她麻利地支好摊子,点起炉子,把油烧热。等油温上来了,她将穿好的豆腐皮、藕片、素丸子一串串下锅,“刺啦”一声,热油翻滚,香气瞬间炸开。

    那香味太过霸道,油香混着椒盐味,像一只无形的手,把附近几个行人的注意力全拽了过来。

    “什么味道这么香?”

    “那边卖什么呢?走走走看看去。”

    “炸串?这是什么新鲜吃食?”

    不一会儿,摊前就围满了人。师莺莺一边炸一边卖,赵砚初站在一旁,负责收钱、递串。

    他今日穿了师莺莺给他做的那身新衣裳,鸦青色的细布衬得他整个人越发清俊挺秀。

    不少来买炸串的小姑娘偷偷瞄他,买了串还赖在摊前不走。

    师莺莺看在眼里,又好气又好笑。她坏心眼地把赵砚初往前一推:“来,你喊两句,让更多人知道咱们的炸串好吃。”

    赵砚初僵了僵,耳根迅速红透。

    师莺莺笑嘻嘻地看着他。

    她原以为他会像上回那样窘迫得说不出话,却没想到他深吸一口气,竟真的开了口。

    “炸串——师家独门秘制,香酥可口。”

    他的声音清朗低沉,带着读书人特有的儒雅。

    师莺莺呆了一下。

    她没想到赵砚初会真的喊出来。更没想到,他这一喊,效果竟然出奇的好。那些原本只是远远观望的人,听见声音纷纷围了过来。

    没一会儿,队伍竟排到了街角。

    “这谁家娘子这么会做生意?还雇了个俊书生来叫卖。”有人打趣道。

    “那是我未婚夫,不是雇的。”师莺莺忙里偷闲地回了一句。

    “那你可真有福气!”一个挎着菜篮的大娘乐呵呵道,“小娘子,你这炸串怎么卖的?给我来十串!”

    师莺莺笑得合不拢嘴,手脚越发利索。

    赵砚初站在她身侧,脸上还是一副淡然的模样。他一边收铜板,一边不动声色地替她挡开几个挤得太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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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男人。

    正卖得热火朝天,人群外忽然挤进来几个年轻书生,为首的正是周璟。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袍子,手里仍摇着折扇,看到眼前的景象,眉头几不可察地拧了拧。

    “赵兄,别来无恙。”周璟拱了拱手,语气里却没什么故人相见的味道,“几日不见,你竟……做起了买卖?”

    他话里的揶揄之意不加掩饰,赵砚初手下的动作顿了顿。

    “周兄说笑了。”赵砚初抬起眼,目光清冷平静,“陪内子出摊而已,不算买卖。”

    他直接把周璟准备好的话堵了回去。

    周璟脸色微变,下意识去看师莺莺。

    师莺莺却连头都没回,正忙着给客人找零,看都不看他一眼,像是根本不认识他这个人。

    周璟面上挂不住,强笑了一声:“赵兄果然好福气,只盼来日科场上,也能有今日这般风光。”他顿了一下,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毕竟,靠女人的日子,不知能撑到几时。”

    赵砚初的手倏地攥紧了。

    师莺莺却在这时回过头来,笑眯眯地看着周璟:“周公子,你买不买炸串?不买别挡着后面的客人。我们这炸串摊子小本生意,你往这儿一站,客人都被你吓跑了。若是因为你耽误了我挣钱,我可是要拿你赔的。”

    她声音清脆,带着几分玩笑,却让周璟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几个路人闻言也起哄道:“就是!不买让开,别挡着我们买吃食!”

    周璟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甩袖走了。他身后几个跟班也灰溜溜地跟着钻出了人群。

    师莺莺朝着他的背影撇了撇嘴,回头把一串刚炸好的藕片递到赵砚初手里:“别理他,来,吃串,你辛苦了。”

    赵砚初接过来,却没有吃,只是低声道:“他说得没错,靠女人的日子,确实不知能撑到几时。”

    师莺莺抬脚就踹了他一下:“赵砚初,你是不是又欠收拾了?你靠我,我靠你,这有什么不好?你再给我钻牛角尖,今晚睡灶房去。”

    赵砚初低头看着手里的炸串:“好,等大集结束,我该去县里报名了。”

    师莺莺手一抖,一串炸串差点掉进油锅。

    她转过身,看着赵砚初,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你要参加县试了?”

    “嗯。”赵砚初点头,“下月初九,云阳县衙。”

    “那还有二十来天。”师莺莺飞快地在心里算了算,“来得及来得及,你从明天起别再跟我出摊了,专心在家温书。我要给你制定一个详尽的备考计划,保证你县试一举夺魁。”

    赵砚初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样子,眼底柔软得一塌糊涂。

    “好。”他又应了一声。

    ***

    大集从早到晚,人潮未曾断过。师莺莺和赵砚初忙了整整一日,带来的数百串炸串全部卖光。

    回家的路上,师莺莺坐在木板车上,怀里抱着装钱的小木箱,困得直打盹。

    赵砚初推着车,走得很慢,生怕颠着她。月光落在乡间的小路上,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赵砚初。”师莺莺迷迷糊糊地喊他。

    “嗯。”

    “你一定会中的。”

    赵砚初停下脚步,看着她靠坐在车边、脑袋一点一点的困倦模样。他轻轻脱下外袍,盖在她身上。

    “为了你,我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