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田契的事闹开之后,师莺莺在云阳县算是出了名。
人人都知道赵家那个穷书生有个厉害未婚妻,能撕退婚书、能骂退恶叔、还能把卤味做得香飘十里。
有人夸她泼辣能干,也有人笑她傻,好好的周家不攀,偏要跟个吃软饭的穷书生。可不管外头怎么说,师莺莺全当没听见,照旧每天开开心心出摊。
赵砚初的书房,也从灶房搬回了里屋。
师莺莺把卖卤味挣来的钱分出一部分,去镇上的旧书肆给他淘了几本时文和几刀好纸,又把里屋唯一那扇漏风的窗用油纸糊得严严实实。
赵砚初读书的时辰明显比从前多了,每天天不亮就起,夜半才歇。
师莺莺看在眼里,又是欣慰又是发愁。欣慰的是这个男人确实争气,读书跟不要命似的。发愁的是他这么熬下去,身体早晚要垮。
可她劝了几回,赵砚初都是嘴里应着,回头照旧。她没法子,只好每天变着法地给他做吃的补身子。
这日午后,师莺莺照例去私塾门口摆摊。今天生意格外好,刚摆上就围了一圈人。
她正忙得脚不沾地,忽然听见人群外有个轻佻的声音响起。
“听说赵砚初的未婚妻在学塾门口卖吃食?我还当是市井妇人胡编的,没想到竟是真的。”
这声音清朗中带着几分刻意的高傲,像一只开屏的孔雀在炫耀自己的尾巴。
师莺莺抬头望去,只见一个年轻公子从人群外踱步而来。
他生得面如冠玉、眉眼含笑,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我很金贵”的气息。
原主的记忆像被针扎了一下,瞬间涌了上来。
周璟。
原书男主,云阳县周家的嫡子,自幼聪慧,风度翩翩,与原主师莺莺是没出五服的远房表亲。原主从前没少纠缠他,他也乐得享受这种被人爱慕的感觉,时不时给点甜头,又不彻底拒绝,把原主钓得死死的。
直到后来他高中探花,迎娶高门贵女,才把原主一脚踢开。
师莺莺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继续忙手里的活计。
“五串卤豆干,三枚卤蛋,诚惠八文钱。”她把包好的吃食递给客人,头也不抬。
周璟走到摊前,打量了一圈她那些卖相粗陋的卤味,嘴角噙着笑:“你如今,倒真像个市井妇人了。”
师莺莺这才慢悠悠地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他:“周公子大驾光临,是来关照小女子生意的?要几串,单买不加价,买五送一。”
周璟脸上的笑微不可察地僵了僵。他本以为师莺莺看到他,会像从前那样两眼放光,围着他打转,没想到对方一副做买卖的客气口吻,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我不吃这些东西。”他微微抬了抬下巴,语调多了几分说不清的轻慢,“我来,是想看看你如今过得怎样。听说你跟赵砚初还没退婚?你怎么想的,以你从前的心气,怎会看上他那种……”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哪种?”师莺莺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眼看他,脸上的笑淡了下去。
周璟被这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但很快又恢复如常:“你该知道我说什么,他不过是个穷书生,连束脩都交不起,靠你抛头露面养活。这样的人,如何配得上你?”
周围看热闹的人都安静下来,竖着耳朵听。
师莺莺没有生气,反而笑了。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带着几分冷。
“周公子说笑了。砚初他饱读诗书,才华横溢,只因家道中落才暂时困顿。倒是周公子你——”她顿了顿,目光在周璟身上不紧不慢地扫了一圈,“你口口声声说他配不上我,可当初我与他定亲时,我父亲为何没选你这个远房表亲,反而选了他?周公子可知其中缘由?”
周璟脸色微变。
他当然知道,当年师家与赵家定亲,除了赵砚初的才学,更重要的是师莺莺父亲年轻时受过赵砚初父亲的恩惠。
可他如今提这些,不是自取其辱吗?
“我家砚初只是时运未到。”师莺莺不等他开口,又道,“等他金榜题名,今日笑话我的人,来日怕是要仰着头才能瞧见他。至于周公子,小女子如今一心一意只盼夫郎高中,旁人如何说,如何看,与我何干?”
这话说得客气,却字字都在打周璟的脸,周围人群里已经有人小声叫起好来。
周璟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他盯着师莺莺,眼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意。
“好,好。”他冷笑一声,“既如此,我倒要看看赵砚初能考出个什么名堂来。别到头来县试都过不了,白费了你这一腔深情。”
他拂袖而去,留下满场窃窃私语。
师莺莺朝着他的背影偷偷翻了个白眼。原主当初就是被这么个货色迷得五迷三道,还为他退了婚,丢了命,真是死得不值。
她拍拍手,重新招呼起客人:“来,卤味刚出锅,趁热吃!”
***
忙碌了一整天,师莺莺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了。赵砚初破天荒没在屋里读书,而是站在院门口,似乎是在等她。
“回来了。”他快步上前,接过她手里的空木桶和推车,动作熟练得像是做了很多遍。
“你站在门口干什么?天快黑了,有风。”师莺莺一边揉着发酸的肩膀一边往里走。
赵砚初把东西放好,跟在她身后进了屋:“饭我已经热了。”
师莺莺一愣,转头看他:“你做的?”
“嗯。”
她走进堂屋,果然看到桌上摆着两碗粥、一碟咸菜,虽然朴素,却冒着热气。碗边还放着一双筷子,摆得端端正正。
“可以啊赵砚初,都会做饭了。”她在桌边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煮得比前几天稠了不少,米香浓淡正好,“不错,有进步。以后你负责读书,我负责赚钱,这做饭的事可以轮着来。”
赵砚初没接话,只是坐在她对面,安静地看她吃饭。屋里没点油灯,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影绰绰地交叠在一起。
“今天学堂门口的事,我听说了。”他忽然开口。
师莺莺手一顿,抬起头:“你听谁说的?我这不是好好的嘛,又没少块肉。”
“周璟去找你了。”
师莺莺放下碗,仔细看了看他的表情,却什么也没看出来。
“他去找你了。”赵砚初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了下去,“他说了什么?”
“能说什么?还不就是那些。说你是穷书生,配不上我,让我别在你身上浪费时间。”师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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莺故意用满不在乎的语气说出来,还笑了笑,“你放心,我把他怼回去了。他那种人,眼高于顶,真以为全世界的姑娘都该围着他转呢。”
赵砚初没有笑,也没有生气。他垂下眼,沉默了很长时间,良久,才听见他开口。
“他说的,也没错。”
“赵砚初!”
“我现在的确是穷书生。”他道,“我没有功名,没有家产,还要靠你养着。你跟着我,确实受苦了。”
师莺莺生气了。
她“啪”地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瞪着他:“赵砚初,你看着我。”
他抬起眼,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头一回露出几分近乎脆弱的情绪。
“我再说一遍。”师莺莺伸出手,捧住他的脸,让他没有办法躲避,“我从来没觉得跟你在一起是受苦,你穷也好,富也好,我既然撕了那封退婚书,就没打算回头。你若是真觉得连累了我,就好好读书,考个功名回来让我风光风光,少在这儿给我自轻自贱。”
赵砚初愣住了。
她的手心很暖,贴着他冰凉的面颊,带着一股属于她的淡淡香气。他忽然很想握住她的手,想让她再用力一点。
但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师莺莺这才收回手,重新坐回桌前吃饭,脸颊却不由自主地有些发烫。
她刚才是不是太凶了?不过面对赵砚初这种闷葫芦,不凶一点他真能钻牛角尖钻到地心去。
两人沉默地吃完了这顿饭,师莺莺起身收拾碗筷,赵砚初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放在了桌上。
“给你。”
“什么?”
“回来时路过镇上的铺子,顺手买的。”
师莺莺拿起来打开,只见里面包着一朵小小的绢花,淡红色的花瓣,娇艳欲滴。
她呆了一下,抬头看他。
赵砚初已经别开了脸,耳根红得能滴血。
“你……你不是说,让我以后给你买花戴吗?”他声音闷闷的,“我现在买不起金的首饰,只能买得起这个,等以后……”
“我很喜欢。”师莺莺打断他,把那朵绢花拿起来,别在自己的发髻上,笑弯了眼,“好看吗?”
赵砚初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随后又飞快地别开眼。
“……好看。”
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临睡前,师莺莺把今天赚的铜板倒出来数。
算上之前的积蓄,她已经攒了将近二两银子。离下月的大集还有不到半个月,她打算在大集上多备些货,再推出几个新花样。
“卤味虽然好卖,但大集上卖吃食的肯定不少。”她盘腿坐在炕上,自言自语,“得多想几个新配方,最好是一出锅就能香飘十里那种。”
她正琢磨着,目光无意间扫到墙角那只破木箱。那是赵砚初装书用的,箱盖半掩着,从里面掉出一角纸张。
师莺莺本不想翻他的东西,但那纸上似乎写着什么字,在月光下隐隐可见。她忽然想起,原书里赵砚初黑化之后,好像一直贴身藏着什么。
难道就是这些纸?
她犹豫了一下,到底没有去动。
算了,给他留点秘密,等他自己愿意说的时候再听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