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如意 > 18. 第十八章
    沈初背身看不见顾清晏面上的狡黠笑容,只听这声道歉颇有几分真诚之意,半信半疑转身看他。

    顾清晏见她看过来,双眼微眯,指尖有一搭没一搭轻叩着桌面,一本正经挖起了坑:“听下人说你近日在练字,成效不佳。”

    “若是得空,可以去扶摇苑寻我,我前些年得了不少名家字帖,自认字迹还算工整,也可以教你。”

    顾清晏笑面晏晏:“不知道表妹,意下如何?”

    沈初闻言面上不语,暗自腹诽。

    虽不知道顾清晏是何用意,但沈初实在是看见这些诗词都头大,他一番话不亚于给个甜枣再甩过来一巴掌。

    不能直接拒绝,他会疑心。

    沈初明面上还是救了他父亲的大夫之女,大夫要写方子,女儿即便是没读过书,从小耳濡目染,怎么着也会写几个字。

    沈初一时也想不出什么理由婉拒,扯着笑咬牙切齿应下:“多、谢、表、哥。”

    转瞬一想,眼下只管顺着应承下,去不去的他日另说。顾清晏身负官职,日日上朝点卯,一忙起来哪有什么空闲来操心自己练不练字。

    顾清晏心情似是畅快许多,面上没了方才思念亡父的悲伤神色,步伐也轻盈起来:“你还不回去?”

    “我不太记得回去的路,”沈初站起身,扯了扯嘴角轻声说,“世子先回吧。”

    顾清晏咳了两声,目光游离不定,嗫喏:“我也不记得路,那便等常秋回来吧。”

    沈初猛地想起两人初次见面,在老夫人的寿康堂。

    临走时,老夫人让顾清晏送她回院,顾清晏一步三停徘徊不前,当时还觉得他刻意捉弄,原来是不记路。

    “喵呜~喵呜~”

    池水岸边的低矮花木丛里,传来两声凄厉短促的狸奴叫声。

    沈初走过去扒开花木丛,一只通体乌黑、黄蓝异瞳的小狸奴蜷缩在枯枝草木上,低声呜呜地叫着,瞧见人炸毛地哈气,正告人不要靠近。沈初怕惊了它,犹豫不决不敢上前。

    顾清晏的声音从后背传来:“这只小狸奴有些怕生,后腿有片血迹,应是受了伤。”

    沈初退后,站在他身旁,凝着眸子反问:“你怎么知道?”

    “我年少时,母亲养过一只毛色雪白的狸奴,名叫雪团子,”顾清晏微微侧着头,对上沈初目光,“雪团子顽皮,乱跑出去三天三夜没有回府,第四日回来时跛足行走,浑身白毛炸开,见人就龇牙咧嘴地低吼。”

    顾清晏双臂交叉,漫不经心地扬了扬下巴示意:“它和雪团子当时的情形一样。”

    狸奴还在不停地嚎叫,痛苦几乎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当下是深冬时节,虽说狸奴毛发能蓄暖,可若是放任不管,后果将不堪设想。

    沈初听着尖锐的叫声一阵揪心,顿生怜爱,她对狸奴知晓甚少,朝顾清晏求助似的投去一眼:“那怎么做才能让它出来?”

    顾清晏半晌不语,余光扫视她一眼,转身回去小亭,再过来时手里拿着肉脯,蹲下身子,放在地上:“狸奴天性食肉,用这肉脯便可引蛇出洞。”

    话音刚落,小狸奴果然循着肉香窜出,弓着身子撕咬肉脯。

    顾清晏趁着狸奴进食的时机,一把抓住它的后脖颈提溜起来,小狸奴被抓住命门,瑟缩着一下,继而一动不动。

    “后腿还在渗血,”顾清晏端详片刻,忽而想起什么,看向沈初发间,“我记得你来时束了发绦,可以用来裹伤处。”

    沈初闻言伸手去摸,发丝披散在后背,却不见发带踪影:“兴许是丢在哪里了,我回去找找。”

    “不必。”

    顾清晏变戏法似的,朱红发带静静地从他掌心垂落,迎着风飘飞:“我已经帮你找到了,方才落在亭中倚栏上。”

    拿着发带的手递出去:“我一只手不方便,你来系吧。”

    沈初看着发绦神思飘远,既落在倚栏边上,锦絮在亭中的时候,会不会一眼便看见了,有没有认出是她的。

    沈初不敢细想,拿着发带一圈一圈缠好,系上活结。

    顾清晏提着狸奴,一把塞进沈初怀里,郑重其事:“好歹是一条生灵,既然救下,那便细心养着。狸奴麻烦,交给你了。”

    怀中猝不及防两下蛄蛹,沈初浑身一怔,垂眸瞄见狸奴嘴角下撇,圆溜溜的眼睛蒙着一层水雾,楚楚可怜的小模样似是要哭出来一样。

    原本要推出去的手,不自觉收了回来。

    沈初鬼使神差伸出手指,顺着蓬松柔软的毛发轻抚,小狸奴半眯着眼,发出满足的咕噜声,一股平静暖意也顺着指尖抚进沈初心底。

    顾清晏轻笑:“看来这小家伙也很亲近你,不如取个名字。”

    名字,叫什么好呢?

    沈初绞尽脑汁半晌,依旧脑袋空空。

    顾清晏见沈初皱着眉头,适时开口解了她燃眉之急:“想不出来?不如就取名——乌云。”

    “乌云通体乌黑,是玄猫。玄猫可镇宅辟邪……”

    沈初抬眸望天,眼下乌云蔽月,倒是应景。

    “世子,沈娘子。”

    常秋带着锦絮在府里绕圈,锦絮心里存着事,脚下不偏不倚踩在青苔上,幸亏常秋反应快扶住,不然非得狠狠摔了。

    常秋三步并作两步,抱拳上前复命:“沈娘子的侍女没留意脚下崴了,属下让她在坐廊下休憩,回来取药给她送去。”

    顾清晏回神相望,不疾不徐道:“让常秋送你回去。”

    “是,世子。”

    沈初跟着常秋,果真在不远处廊下看见锦絮。锦絮低头垂着眸,若有所思。

    沈初:“药给我吧。”

    常秋恭恭敬敬把药递给沈初:“有劳娘子,属下先告退了。”

    沈初点点头,目送常秋走远,才迈步走向锦絮。

    锦絮下意识以为是常秋取药回来,忙收了神思,正抬眸推辞:“常秋,只是不小心崴了一下,真的不碍事……”

    锦絮眼睛一亮:“娘子!”

    锦絮顾不得脚崴,慌忙起身去迎,不注意又闪了,痛意袭来堆坐在倚栏边:“娘子去何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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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叫奴婢好找。”

    沈初瞧见锦絮模样,心生几分愧疚。她今夜若不出门,锦絮便不会急着来寻她崴脚,只是这样,便不会无意间救下乌云。

    沈初坐在锦絮旁侧,不好意思地开口:“对不住,锦絮姐姐。我方才睡不着,见你入睡便没有叫醒你,想着在府里转转,一不留神迷了路,幸好遇到常秋给我指路。”

    “锦絮姐姐,你没事吧?”沈初关心锦絮伤势,伸手要去查看,“这是常秋给的药,我给你敷上。”

    锦絮挡住,从沈初手里拿走药瓶,含笑开口:“娘子没出什么事,奴婢便放心了。这点小伤不妨事的,我回去自己涂上,不用劳累娘子。”

    锦絮见沈初羞愧地沉默,宽慰地投来一眼,瞧见乌云,转移开话题:“这狸奴毛色真是漂亮,娘子从何处得来的?”

    锦絮问起乌云,沈初怕她在亭中瞧见过发带,不着痕迹地把乌云往怀里塞,直到锦絮看不到乌云后腿,才随手指了个方向:“是在那边。”

    “我见它受了伤无处可去,想着不如便抱回来养。”

    锦絮活动了几下脚腕,痛意不再清晰,便起身同沈初回院:“也好,娘子平日性子沉闷,狸奴却颇有趣,养在院里也可解解闷。”

    夜色如墨,笼罩着整个侯府上方,空气凝滞,只余下主仆二人的脚步声悠悠回荡。

    如意斋,院里点了几盏灯笼,幽幽发着微弱烛光,风影摇曳,秀兰等人焦急地踱着步子。毕竟主子若是丢了,不管是谁,都难逃责任。

    不知谁先瞧见人影,一声大喊:“回来了,回来了,娘子回来了。”

    侍女一窝蜂地涌上来,打心底里松了口气,七嘴八舌:“娘子去哪了,快进屋暖暖身。”

    “呀,怎么还有只狸奴。”

    ……

    几人簇拥着沈初往屋里走。

    沈初一壁进屋,一壁张口吩咐秀兰:“它叫乌云,受了伤被我碰到,你去找些止血的药粉来。”

    “对了,锦絮姐姐崴了脚,让她回去好生休息,今晚不必守夜了。”

    “是。”

    秀兰回屋找药,春桃搀着锦絮去她屋里上药,白露跟着进屋,小侍女端来热水,白露把帕子浸湿递给沈初。

    沈初擦洗干净,白露催促着:“娘子早些休息吧,再过一两个时辰就得起身去寿康堂,给老夫人叩头请安了。”

    沈初点头应声:“你也回去吧。”

    白露吹灭屋里灯烛,蹑手蹑脚推开门往外走,院子里的灯一灭,眼前骤然一黑。

    伸手不见五指,沈初躺在床榻上,床幔低垂在榻前,窸窸窣窣地轻扫脚踏。

    淡淡香雾争相从博山炉的云纹孔窍里钻出,直直地往上升,凝成宝盖形状,继而流泻下来,无序地四处飘散。

    沈初闭目凝思,细嗅香雾。

    香味钻进鼻窍,初闻沁凉如风,不消片刻便被一股清甜花香充斥,柏木余韵醇厚绵密。

    不出一刻,沈初心境平和,别无杂念,在安神的沉香余味中沉沉睡去,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