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夫人一路上嘘寒问暖,问青州气候,又问饮食合不合口味,顾清晏耐着性子含笑一一回答。
“夫人,世子,到了。”
顾清晏率先掀开帘子下车,伸出手让裴夫人扶着。两人相携踏进府门,眸光一扫,冷不防见小厮一脸的悲色,心口没由来地一紧。
裴夫见状脸色瞬间一沉,眉宇间透着一股不悦,叱责:“世子刚回府,你们丧着个脸做甚。”
“夫人……”
小厮支支吾吾不敢言语,低着头努力缩成一团。
裴夫人正要言语,府内跑出来个面熟的侍女,顾清晏记得她,是管理父亲书斋的侍女。
“夫人,世子,”侍女慌慌张张跑来,不顾礼仪地匍匐在地,极力忍着哭腔,一开口却泣不成声:“侯爷……侯爷他……”
“故去了——”
裴夫人瞪大眼睛,身子不住地抖动,不敢相信耳边听到的:“怎么会?大夫方才不是来瞧过了吗?你胡诌些什么。”
顾清晏亦是不愿相信,迈着沉重的步伐,一路发疯似的往琅嬛园狂奔,其间几次将要摔倒。
琅嬛园卧房,顾靖远静静躺在床榻上,老夫人坐在一旁抹泪,猛地抬头见顾清晏站在门口,一时不知是该心疼孙子,还是该痛惜儿子,眼泪瞬间决堤:“清晏,来见你父亲最后一面吧。”
老夫人站起身,气血直涌上头顶,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膝盖发软,身体重重瘫在地。
下人乱作一团,忙不迭扶起老夫人,回寿康堂请大夫来瞧。
下人一散,琅嬛园瞬间安静下来,周遭景象骤然失了颜色,只余下模糊不清的轮廓。
顾靖远一身素色中衣,面容安详,顾清晏脑海中闪过无数从前和父亲相处的光景。
顾清晏不记得是怎么走到父亲床榻边,手指挨近他魁梧的身躯,尚且温热的肌肤触感传来,好似他只是睡着了,只不过不见胸口起伏的呼吸。
千言万语难以出口,唯有苦泪千行落在他渐渐冰冷的臂膀。
今夜亭中的风,与平宁元年除夕夜灵堂的穿堂风一样,如刀似箭,毫不留情地侵袭人每一寸肌骨。
顾清晏抬头望着天边若隐若现的月,举起酒杯苦笑:“若世上真有六道轮回,父亲如今应当已经转世为人。或许此刻,他与我,共赏一轮清月。”
沈初与他并肩而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残月如弯镰,勾穿云层,洒下银雾般冷冽的光辉,点点星子忽明忽暗。
沈初不禁也想起她。
短短数月,她过奈何桥了吗?喝孟婆汤了吗?忘掉前尘往事投胎成人了吗?
“我的愁说完了,”顾清晏悠悠道出一句,半晌漫不经心地支着手,饶有兴味地看着沈初,“你的愁呢?是什么?”
笑意微僵,沈初没料到顾清晏还有心思反问她,看样子他还是放心不下,非要从她嘴里撬出点什么。
沈初死死咬住牙关,不肯泄露半分:“我当然也有我要怀念的故人。”
“不过……”
沈初故意停顿,平视顾清晏投来的期待目光,一字一顿:“我确非良善之人。举头三尺有神明,我扪心自问,不愧于天地。”
“至于信或不信,全凭世子。”
君子论迹不论心。
顾清晏听了这话,若有所思,将要开口,月洞门外隐隐约约传来几声低喊,由远及近。
“娘子,娘子。”
刻意压低的嗓音中带着一丝慌乱,沈初闭着眼也能猜出来人是谁,每日在一旁督促学规矩、念诗词,想不理会都难。
“是锦絮。”
沈初站起身,才刚抬步往外迈,想出声回应锦絮,顾清晏上前,垫着袖子一把捂住。
“嘘,”食指放在嘴唇,顾清晏朝她摇了摇头,低头轻轻耳语:“这更深人静的,你我孤男寡女共处一地,若让人瞧见了,即便是有口也难言,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轻缓的气息喷洒在耳后,敏感的肌肤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沈初忍不住颤抖了一下,拉下顾清晏的手甩开。
沈初转念一想,他说的确有几分道理,进了侯府比不得她在定州独自漂泊的日子,免得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有些规矩该守还是得守。
“我……”
眼看锦絮话音逼近,沈初急得原地转圈,迫切地想寻个法子躲躲,别让人瞧见才好。
亭子横卧池中央,周围没有帘子遮挡,四面透风,只有沈初来时的一条曲桥连通岸边。
脑海中灵光一现,水里。
沈初二话不说提着裙子,转身一个健步跳上美人靠,动作快得顾清晏没反应过来,脚还没伸出去,被顾清晏伸手拦住。
顾清晏捏起沈初的一小块裙摆,轻轻拽了拽,仰头看向她:“眼下是深冬,池水里凝着冰,你是想再躲几日的清闲?”
沈初背对着顾清晏,面朝着池水,转头平静地俯视他:“那你来。”
“……”
顾清晏扶额:“非要跳水里躲吗?”
“我的意思是,有别的法子。”
顾清晏指着石桌,鼓形石桌支柱粗厚,挤挤也能藏匿:“你藏这里,我挨近点用袍袖挡住,夜里黑暗,只要不出声,她看不见。”
沈初正想问他怎么不躲,眼眸瞥见他高挑的身形,肩宽腰窄,虽不壮硕,骨架却不小,好像确实藏不住。
“世子。”
锦絮在月洞门外站了片刻,视线受阻,只大致看清顾清晏的身形,喊着找了一圈不见沈初,犹豫半晌还是走上前去。
听着锦絮行礼的声音近在眼前,沈初慌忙闪身躲在石桌后,借着顾清晏宽大的衣袍遮住身形,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生怕被锦絮瞧见。
顾清晏坐直身子,单手散漫地撑着桌面:“何事。”
锦絮压着心下焦急,垂手敛目上前,规规矩矩屈膝答话:“世子,奴婢起夜时瞧见娘子不在屋里,便出来寻觅,寻了半晌也不见娘子人影。远远看见世子在亭中,实在没法子了才上前来叨扰世子。”
锦絮说罢双膝跪地,双手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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叉放在地面,额头叩上去:“请世子派人与奴婢一道再寻。”
沈初心怕锦絮跪地瞧见自己,拽着顾清晏的衣袍往鞋面挡,力气使得大了,引来顾清晏眼神连连示意她松手。
锦絮没听见顾清晏回应,不敢抬头,余光扫见右前方美人靠上落着一条女子发带,心想自己怕不是耽误了世子好事,心瞬间凉了半截。
这下完了,一不留神睡着弄丢了娘子,还撞见主子私事,不知道这条还能不能保得住。
锦絮瑟缩着身子,正暗骂自己糊涂,顾清晏清冷疏离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带温度,一听就有距离感:“起来吧。”
锦絮捉摸不透主子的心意,乖乖起身站在一旁,低着头降低存在感,尽力不去理会,眼神却还是不住地朝那发带瞟去。
顾清晏出声吩咐暗处的常秋:“你去跟锦絮一起寻人。”
“不必着急,”顾清晏漫不经心开口,“侯府进出大门都落了锁,人总归是丢不了。这等小事就不必惊动夫人和老夫人了。”
他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不经意瞄了一眼低着头的沈初:“兴许她只是夜不能寐,出门散散心而已,过会儿便回去了。”
锦絮听闻忽觉自己太心急,忘了这个时辰大门紧锁,就算是有贼人偷偷潜入府,沈初一个大活人,也不会没一点声音就消失了。
世子温言温语,看样子应当也不会去追究自己的过错。
回去之后只当今夜没见过这事,咬死不透露此事,天知地知世子知常秋知自己知,再无旁人知晓。这样一想,锦絮心情瞬间舒畅许多。
常秋看着顾清晏一本正经地开口,又见沈初躲着,差点忍不住笑出来,被顾清晏狠狠剜了一眼。
常秋抿着唇,手指从左往右划过,对着锦絮劝慰:“是啊姊姊别急,我陪同姊姊一道找找沈娘子。”
话音落地,空气凝结半晌。
沈初怕人还没走远,探头探脑去看,蹲的时间不短,沈初小心挪动腿脚,一阵酸痛的酥麻翻涌,扩散至全身。
顾清晏听着沈初倒吸一口凉气的嘶嘶声,喉咙间溢出噗嗤一声。
顾清晏的脸颊因着憋笑涨得通红,撇开视线不与沈初对视,嘴唇紧紧抿着,努力压制逐渐上扬的嘴角。
越是压制越忍不住笑出来,顾清晏侧着身子,抬手遮住嘴,可那微微耸动的肩膀还是暴露出来。
沈初面色一沉,眼中蕴藏薄怒,冷冷地盯着他,咬牙切齿:“你故意的。”
他确实是故意的,适才沈初蹲坐在地上,蹙着眉心,微微抬眸望着他,杏眼如盈盈秋水,不耐烦地努着嘴无声示意。
好一派美人嗔怒。
当下便起了逗弄的心思,故意不告诉她锦絮已经走远,不料他这嘴竟先忍不住笑出声。
顾清晏手臂随意地交叉在胸前,好整以暇看着。
沈初撑着石桌,推开顾清晏伸来的手,忍着麻木艰难起身,坐在石凳上搓揉着腿脚,背过身去不理他。
“抱歉,是我唐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