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欲晓,往日严冬的这个时辰还是一片沉寂,今日却是爆竹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晨起时,院里地上飘了层细雪,去寿康堂请完安,顾家各位夫人带着小辈出府走动、拜访母家,沈初身份尴尬,自是无人在意她的去留。
回到如意斋,沈初特意嘱咐锦絮好生卧床休息,伤好之前不必当差,这才得了机会,带着白露往西市去。
年前几日府里事多,她跟着锦絮打理上下不得空闲,眼下府里人都不在,正好可以备些年礼,去西市铺子看看近况如何。
正逢年关,西市也比往常热闹许多,铺面还未挂上招牌,铺子内整理得已初具规模。
沈初戴着帷帽,白露拎着几盒年礼跟在身后跨过门槛,铺子里的帮工冬菊,一眼认出沈初身影,欢欢喜喜地迎上来:“娘子,可是来找青云掌柜的。”
“掌柜在后院,我引娘子过去吧。”冬菊说着,便转身领路。
后院里,青云正和新招的二掌柜商议铺子开业事宜,听见前头的动静:“康掌柜,是东家来了,我看这事不如便一同商量吧。”
康掌柜自是别无二议:“甚好。”
青云起身,与康掌柜一道往铺子里走,打断冬菊的奉承:“娘子。”
沈初点点头,青云冷着脸:“冬菊,好好做事。”
回到后院,青云关好隔开前后的木门,沏了壶粗茶,奉给主座上的沈初,引荐道:“娘子,这位是前几日新来的康掌柜。”
“娘子。”康掌柜作揖。
沈初摘下帷帽,打量起康掌柜。
康掌柜衣着深色棉麻袍,身形敦实,习惯性地微微躬身。一张宽厚的方圆脸上,带着恳切温和的笑意。
看样子是个忠厚老实的,沈初点头示意,温言开口:“康掌柜不必客气,请坐吧。”
“娘子,”青云喝了口茶,提及方才同康掌柜琢磨的事,“方才我与康掌柜正商量给铺子取名,还有开业的日子,刚巧娘子来了,娘子可有什么想法?”
“取名我是取不来,”沈初微微自嘲一笑,继而收了笑意,思索片刻,脸色认真看向康掌柜,“开业的日子嘛,不如定在上元节。”
康掌柜微笑点头应和,青云轻笑:“看来娘子和康掌柜想到一处了。”
康掌柜起身又是一揖,徐徐道来:“上元节开放三天宵禁,百姓最爱逛东西两市,赏灯、猜灯谜,漏夜也不愿归家,更有远道而来的外乡人,日夜巡游上京城。”
康掌柜说着,指腹无意识地捋着下颚上稀疏的胡须:“届时在铺子门前支个灯笼小摊,客人猜中三道谜底,不仅可以得一盏花灯,也可进入铺子相赠一小盒口脂。”
“若是相中了其他胭脂水粉想要购入,亦可让价出售。”
青云不懂其中复杂的心思和道理,却也觉得不失为吸引客人的好法子:“那要让价几成呢?”
康掌柜心直口快,有什么说什么:“让价嘛,自然是越低越能引来客人。”
沈初适时开口:“那康掌柜以为,几成合适。”
“八成。”
“古语有云,八方来财,讨个吉利的好彩头也未尝不可。”
沈初赞同地点头:“那便依康掌柜的意思办。”
“是,”康掌柜恭敬一拜,“那小人这便着手去准备。”
康掌柜一走,青云眉心微拧,张了张嘴,终是没有开口。
沈初看着她犹犹豫豫的模样:“有话要说?”
青云转过身来,有一搭没一搭地绞着衣袖:“康掌柜此法虽好,但又支小摊,又送口脂,还让价出售的,会不会赔本?”
“心疼银子?”沈初嘴角微微上扬,宽慰青云,“开铺子哪有不赔的,既然要走这条路,那就不能畏手畏脚。”
青云将心一横,拿出几锭银子:“这是我积攒的全部身家,原本想着大仇得报之后,离开上京,去一个山清水秀的小村安家……”
“你说的对,放手一搏才有出路。”
沈初不说话,也不点头收下青云的银子。
康掌柜走到前头铺子,突然又想到什么,折返回去:“方才忘了问娘子,铺子取个什么名?”
沈初反问:“康掌柜觉得呢?”
康掌柜略一思索,张口:“铺子胭脂由各式鲜花研制,不如便取个百花阁。”
“好名字,不错。”沈初点点头。
话已说完,康掌柜转身,余光瞥见桌上的几锭银子,想起方才进门时听到青云说的话。
康掌柜略一思索,回身恭敬站立:“娘子,若是铺子有困难,小人也可出资,家财不多,但总归能填补一时的空缺。”
不想这新聘的掌柜如此义气,他人之话不可尽信,但也不能不信。
沈初放下茶盏:“都收回去,放心吧,钱财之事暂且不必忧心。”
“白露,”沈初朝屋外高喊一声,白露站在廊下,闻声提着盒子进屋,“这些是我备下的年礼,值不了几两银子,你们不要推辞。”
青云与康掌柜相视一眼,道谢。
走出铺子时已是日薄西山,西市街边两侧摊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白露盯着一个方向频频回头。
沈初望过去,穿着粗布衣裳的小贩,扛着一个插满糖葫芦的稻草靶子,晶莹剔透的糖衣色泽诱人,穿梭在街头巷尾大声叫卖。
“想吃?”
白露正扭着头看,冷不防听见沈初这句,回过身来冲沈初捣蒜似的点着头,不好意思地笑:“想吃。”
沈初摘下挂在腰间的荷包,递给白露:“去买吧。”
“多谢娘子!”
不久,白露拿着一串糖葫芦递给沈初:“我给娘子挑了串最大的,娘子快尝尝。”
“我不爱吃甜的,”沈初推回去,“都是你的,吃吧。”
白露原本嘟着嘴,一听还能多吃一串,喜笑颜开:“娘子对我可真好。”
沈初一壁走,一壁哄白露:“白露,今日来西市铺子之事,回了府里,不准告诉别人。”
白露咬着糖衣,满不在乎地看着沈初:“为什么呀,娘子。”
“嗯……”沈初心里盘算着,随口胡编了个理由,“眼下这铺子还有的忙,锦絮脚伤且得好生养些日子,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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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不想让她再多操一份心。”
“等到铺子有了起色,我再亲口告诉她们,告诉老夫人,岂不是更好?”
白露对沈初此话深信不疑,赞同地点点头。
……
如意斋,秀兰给乌云上过药后,止住了血,乌云原本在屋里躲着不肯出来,半晌无人理会它,它便大着胆子主动出击,满院子撒欢。
“乌云。”
“乌云,别乱跑了,腿上的伤还没好呢。”
……
“乌云!”
用过午膳,沈初懒散地倚靠小榻,春桃泡了老夫人赏的渠江薄片,沈初就着日光品茗:“春桃,你去瞧瞧外头怎么了?”
春桃放下茶盏:“是。”
半晌,春桃掀帘进屋,继续泡茶:“娘子,是乌云在院子里到处抓树上落下的梅花,瞧见只蜂子又追着跑了出去,秀兰姐姐她们去找了。”
“真是个贪玩的小狸奴,”沈初噌地坐直了身子,从容不迫地理了理略显凌乱的发髻,“走吧,我们也去找找乌云,就当是消食了。”
春桃称是,招呼小侍女进来把茶具收拾了,才随着沈初往如意斋外走。
春桃沿路问府里侍女秀兰等人的去向,走廊曲折回环,日光透过漏窗暖暖洒下,竹影和风摇曳。
穿过一道眼熟的月洞门,池水和那座小亭赫然出现中眼前,沈初惊觉这是通往扶摇苑的小径,乌云怕不是跑去扶摇苑了。
“阿初,”顾灵筠远远地走来,手中拿着一封浅红洒金帖子,“你也去找大哥哥吗?”
“不是。”
沈初不经思索,脱口而出,她才不想主动送上门,不过眼下顾灵筠来了倒是好办许多。
沈初当即微蹙眉头,眼神中透露着几分焦急,无助地解释缘由:“我的狸奴乌云不小心跑丢了,府里侍女瞧见它进了大哥哥的院子,我怕大哥哥这会儿正小憩……”
顾灵筠当即便觉沈初是不好意思前去打扰,对她乖巧的模样深信不疑,当即满口答应:“没事的,大哥哥又不是那等不讲道理的人,正好我替人给大哥哥去送拜帖,我去帮你找找乌云。”
顾灵筠说着举起手中拜帖晃了晃,沈初扫见帖子上的字迹,工整娟秀,约莫是位温柔婉约的娘子所书。
顾灵筠转身走远,忽而停住脚步,懊恼地拍了拍脑袋,回头问:“幸好没走远,阿初,乌云长什么样子?”
不知怎的,沈初脑海中浮现顾清晏昨夜说话的神情:“乌云通体乌黑,是玄猫。玄猫可镇宅辟邪……”
“知道啦。”
顾灵筠身影消失在月洞门拐角,沈初站在原地不动,春桃试探地询问:“四娘子给世子送帖子,两人且得寒暄一阵,娘子不如坐小亭里歇歇,边赏景边等四娘子回来。”
沈初四下张望了一番,不见府里侍女随从身影,小亭离扶摇苑尚有些距离,只要她不上前,顾清晏是不会知晓她停驻在这的。
不料刚在小亭坐下不久,扶摇院里的侍女便径直往小亭来,低眉行礼:“娘子,世子听四娘子说娘子来了,请娘子前去扶摇苑煮茶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