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如意 > 16. 第十六章
    丑时三刻,锦絮熄了灯在外间候着,待主子熟睡再回芜房休息。

    里间床塌,青纱帷幔低垂,朦胧月光透过窗子照在榻前的羊绒毯子上,沈初翻来覆去难以入睡,意识清晰到能坐在案前再读几首诗。

    不过若是真让她读,她反倒是脑袋一歪,先见周公去了。

    外间传来锦絮平缓的呼吸,听着应是已经睡熟。沈初掀开纱幔,一个利落的翻身下榻,找出火折子点了蜡烛,系好狐裘披风,端起烛台往外头走。

    锦絮果然沉沉睡去,丝毫不觉沈初站在身后,沈初拿了披风轻手轻脚盖她身上,小心翼翼推开门。

    院外,夜间的寒风更加肆虐,卷起掉落在地的梅花往人身上扑,沈初伸手去挡,蜡烛才没被吹灭。

    沈初拢紧了披风,摘掉粘在发间的花叶,抬步往外走。

    夜色浓暗幽静,烛火堪堪照明。沈初漫无目的地走,回过神来时已是不知身处于何地。

    偏此时月亮大半个身子都掩在云层后,沈初转身四下打量,条条小径此刻长得一模一样,只好硬着头皮继续漫步。

    穿过月洞门,老槐树伸展着瘦骨嶙峋的枝干,松柏矗立常青,不远处的八角小亭横卧水上,清辉映着水面,波光粼粼。

    亭中有微弱烛火光,似是有一人置身其中。

    月下寒潭,霜白袍,乌墨发,衣袂蹁跹,宛如乘风欲去的谪仙。

    月黑,风高,孤身一人。

    寂静之中,只剩风声宛如鬼哭狼嚎般呼啸。

    一股阴冷的气息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沈初心头一紧,后背一阵发凉,隐隐感到浓稠的墨色中似乎有无数双眼睛盯着。

    “谁?”

    一道森冷的话音砸在头顶,沈初隐在树后拽了拽裙摆,悄悄探头朝亭中望去,与亭中投过来的探究目光汇在一处。

    沈初的位置离小亭不算太远,依稀可辨身形。沈初越打量越觉熟悉,猛然记起如意斋和扶摇苑挨得很近。

    虽说沈初不大信鬼神,却也在知道亭中是顾清晏后松了口气,举起烛台照路,沿着曲桥缓步上前。

    顾清晏的面容在眼前愈发清晰。

    几盏昏暗的灯火下,顾清晏侧脸轮廓分明,脸庞镀着一层清辉,肤色冷白如玉,眉眼似寒星疏冷,不开口时周身散发着沈初未曾见过的淡淡伤怀。

    顾清晏收拢回几分心绪,踱步至桌旁,含笑伸手比了个“请”的动作:“秉烛夜游,表妹真是好雅兴。”

    顾清晏笑得狡黠,眉梢微挑,沈初不明白话中深意,但下意识觉得不是什么好话。

    沈初在心里翻了他一个白眼,他果然不经夸,几个时辰前还礼貌客气,眼下没了旁人,言语仍是一如既往的弯弯绕绕。

    石桌上,几只酒壶倒得七零八落,沈初侧身坐下,把烛台放在一旁,自顾自地倒了杯酒,一饮而尽后神色正经地与他对视:“表哥什么意思啊,我听不懂。”

    顾清晏拿沈初这招没办法,嘴角笑意僵住片刻,自觉认栽,摇着头无奈地继续饮酒。

    两人不说话,连眼神也不曾交流,只低头默默小酌。

    半晌,顾清晏没话找话似的,吐出来一句:“饮酒伤身。”

    沈初看他一眼,又看酒壶,指了指空壶再看他:“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你一人喝了这么多,如今反过来同我说伤身?”

    沈初确实没看错,顾清晏一回扶摇苑,嘱咐常秋等人不许跟着,拎着酒壶便往小亭来。

    顾清晏无言以对,继而饮酒。他与沈初面对面坐着,低垂着头,眉宇间泛着哀色,方才见到沈初时消散的伤感,又回来几分。

    沈初边饮酒边看着顾清晏的神色,暗自揣度。

    顾清晏出生在侯府这样的高贵门第,年少入仕得天子青眼,过不了几日袭爵的旨意便降下来,更不用提外人眼中母慈子孝、手足情深的亲眷关系,和出众的相貌,可谓是羡煞旁人。

    他这样显贵的出身,和睦美满的家宅,祖母体恤,母亲疼爱。他所需之物,已尽数收入囊中,轻而易举罢了。

    若说他人生还有可憾之事,便只有他逝世的父亲,安平侯顾靖远。

    “你……”

    沈初话方一出口,顾清晏旋即抬起头看她。

    眸光交织的刹那,两人都没有躲藏。明明眼前容纳世间万物,耳边有风声低语,沈初却头脑一片空白。

    她定定地望进顾清晏的眼底,温润黏滞的感觉如潮水般包裹全身,他的视线湿漉漉的,双眸浸满潋滟水光。

    那目光让沈初无处遁形,似是有只无形的手,伸进她的血肉躯体,动作极轻地揪了一下心。转而迅速收回,留下余韵久久萦绕心间。

    时至当下,沈初才发觉他的一双桃花眼竟生得如此好看。

    就像是一只被箭矢射中的小狐狸,受伤逃脱,在他的领地虚弱地喘着气,泪眼盈盈地乞求过路人伸出援手搭救。

    尽管,沈初没见过狐狸。

    顾清晏见沈初目光呆滞,一声若有似无的轻笑从唇齿间漏出,当即起了几分逗弄的心思:“好看吗?你看对眼了。”

    手中酒杯应声落地,碎成几片瓷,沈初原本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昏暗的光线回到眼前,草木万物也恢复颜色。

    沈初垂眸敛去思绪,方才天地间一片虚无,仅余一双眼眸的景象貌似只是她的错觉。

    沈初没有回答他,蹲下去捡地上碎瓷,手还没伸过去,便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掌挡住。

    顾清晏弯着腰俯身,掌心朝上虚虚覆在瓷片上方,沈初的几根手指落在他手心,指尖修剪得圆润整齐,泛着淡淡绯红。

    她的五指纤瘦细长,不似顾家姊妹般白皙莹润,指腹和掌心带着一层薄茧,曲手时手部线条利落有力。

    沈初见状收回手,听见顾清晏说:“不用捡,过会儿我让常秋来打扫。”

    沈初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顾清晏移步桌旁,另取一只酒杯倒满,推到沈初手边。

    “不必了,今夜饮的太多,”沈初把酒杯往外推了推,复而抬眸认真看向他,“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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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世子的愁,消了吗?”

    顾清晏手中把玩着青瓷酒杯,闻言顿住一瞬,一饮而已杯中酒液,抬头对上沈初一双明亮专注的眼眸:“你知道我为何而愁?”

    话音落地,顾清晏觉得沈初目光炯炯,仿佛能看穿他的一切。

    “唔,”沈初说,“来侯府之后听人提过几句,应该……不难猜吧。”

    末了,沈初偏着头,嘴角带着几分明媚俏皮的浅笑。

    顾清晏轻轻叹息一声,哽咽着开口,语调沉闷声音沙哑:“三年前,我从青州调任回京,快马加鞭才在除夕之日赶到上京……”

    “这个,摆那边。”

    “春华,让人多折几枝梅花,待会每个席面都摆上一瓶。”

    三年前,顾家花园。

    裴夫人一早吩咐下人套了马车,眼瞧着时辰将至,正要出门,顾靖远突然身子不适,一阵心口发闷,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大夫瞧过之后只说劳累过度,安心静养即可。

    裴夫人心急,想早点见到儿子,便独自乘着马车去了启夏门等着。

    “顾侯夫人。”

    来人面上挂着讨好的笑意,发髻高挽,满头珠翠,正是顾清晏昔日同窗,定国公世子薛成彦的郡主母亲,定国公夫人李氏。

    裴夫人心急如焚,偏李郡主还拦着她的路。说到底是公爵府夫人,为着侯府的颜面也不能不理会,索性扶着侍女的手下了马车。

    裴夫人随意行着礼:“郡主。”

    郡主听闻了圣上亲自调任顾清晏回京,有意拉进两家关系,一时也不顾这些虚礼:“听说清晏迁升回京了,真是恭喜裴姐姐了。”

    裴夫人笑着应和:“是啊,听我们家侯爷说,成彦今年也进了春闱,我便等着听妹妹的好消息了。”

    不提薛成彦还好,一提李郡主顿时僵住笑面。薛成彦与顾清晏同窗苦读几载,同年应试,顾清晏高中探花,薛成彦连三甲的边都没挨上,郡主怎能不气。

    李郡主嗔道:“可别提我们家那位了,他就是个榆木脑袋,哪像你们家清晏,一举夺魁。”

    “这话清晏可不敢当,”裴夫人客气说,“清晏不过中了个探花,那前头还大有人在呢。”

    “是是是,是妹妹妄言了。”

    裴夫人内心抓耳挠腮,话语如珠子般乱蹦出来,又快又急:“今日实在是有事在身,改日,改日再邀妹妹过府一叙。”

    不等郡主说话,裴夫人便转身要走。

    一抬眼,顾清晏骑着马从大街拐角处出现,裴夫人看着儿子清瘦的身影,不禁眼泪横流。

    “母亲,”顾清晏下马,恭敬作揖,又朝着李氏,“郡主。”

    裴夫人执着帕子拭泪,拉着顾清晏左转右转,泪水止不住的流:“清晏,快让母亲好好瞧瞧。”

    李氏眼瞧着母慈子孝的场面,不好上前打搅:“哎呦瞧我,说话耽搁了你们母子团聚,我便先回了。”

    裴夫人拉着顾清晏上马车:“我们也快回去,你父亲还在府里等着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