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如意 > 10. 第十章
    一连数日,老夫人有意培养沈初,日日派人唤她过去同看账目册子,巡视铺面。

    天气晴好,沈初扶着老夫人在院里散步,侍女在廊下放置桌案茶水,老夫人走累了挥袖坐下:“虽说,你如今学这些有些晚了,但总归还是多知道些的好,日后到了夫家,也至于被婆母磋磨。”

    沈初闻言觉得颇有几分道理,便也学得认真,每日挑灯夜看账册,烛芯挑了一次又一次,锦絮劝她注意些,灯光昏暗伤眼睛。

    沈初暗自思忖,若是她日后出嫁,想要在夫家有地位、执掌中馈,这些是免不了的,早一日学会便能少些事端。

    这日,老夫人晨起身子不适,不宜出门走动。先前商量好的,去觅云茶庄巡查一事,便让刘嬷嬷陪同沈初前去。

    沈初昨夜看过茶庄的账目,账目做得清晰明白,收支一目了然,堪称完美。

    越完美便越发显得有问题,只是她是个外行,若非有老夫人从旁提点,她还真要被这表象迷惑过去。

    觅云茶庄是老夫人娘家陪嫁过来的,离侯府不远,刘嬷嬷与沈初同乘一辆马车,刘嬷嬷也是老夫人陪嫁过来顾家的,替老夫人料理庶务多年,对庄子的情况也熟悉。

    沈初身子微微前倾,眸中满是谦逊,虚心请教:“嬷嬷,我年纪尚小,不明白这其中道理,对管理庄子事务也不甚熟悉,还望嬷嬷能多指点我一二。”

    刘嬷嬷奉着老夫人的令,再加上对沈初也颇有好感,当即嘴角便噙上几分笑意,同沈初娓娓道来。

    “觅云茶庄的陈管事是头两年才任命的,是原先管事的侄子,跟着陈管事料理庄子多年,他做事又稳妥,老夫人念着旧情,便把庄子交给他打理……”

    刘嬷嬷同沈初絮絮叨叨讲着茶庄的情况,沈初细细聆听,转眼便到了觅云茶庄。

    茶庄环境清幽,小径两旁老树林立,半空掠过几只飞鸟,偶尔有几家茶户前去采摘茶叶,连空气中也隐隐透着一股茶香。

    茶庄的陈管事昨日便收到老夫人巡视的消息,早早地备上了茶水,领着一众茶户站在庄子门口迎接。

    陈管事眯着眼往远处看,见马车上下来个年轻的小娘子,老夫人并未亲临,只是派了刘嬷嬷来,到底是松懈了几分。

    陈管事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躬身行礼:“娘子,院里已备好茶水,请娘子入内歇息。”

    沈初扶着刘嬷嬷的手,略微弯了弯眼眸,含着笑意点头,边入院里边说:“有劳陈管事了,事不宜迟,劳烦管事把账册拿来吧。”

    陈管事稍顿了一瞬,面上了然,仍旧恭敬回答:“是,娘子稍后,小人这便去取。”

    陈管事背过身去离开,面上恭敬的笑意褪去,瞥眼冷哼一声。

    出了院,陈管事随从摸着脑袋问:“管事何故哼笑?”

    “哼,我笑那位小娘子太过心急,还是年纪尚小啊。”陈管事说罢,半眯起眼,眼中淬着坚定的冷意,“这账目,岂是她一个黄毛丫头能查明白的。”

    不出片刻,陈管事领着随从搬上来几个大箱子:“娘子,近一年的所有账册皆在此处了。”

    陈管事成竹在胸,他一早便准备好了两本账册,原先的账册已经化为灰烬,即便是老夫人来了也查不出问题来。

    刘嬷嬷在一旁开口适时开口:“陈管事,把近三年的账册都取来吧。”

    “这……”陈管事略有迟疑。

    沈初饮茶的动作一顿,发觉此事越发不对劲,瞧陈管事方才还不慌不忙的样子,眼下面上却闪过一丝慌乱,只怕是心里有鬼。

    沈初单手支着下巴,饶有兴味地开口:“管事去取来吧,我们奉老夫人的命来,总不好撒手不管,回去也没法子交差不是。”

    “是,娘子说的是。”陈管事见她搬出老夫人,便也不好再多言,借口推脱说,“只是近三年的账册小人须得仔细找找……”

    “娘子不晓得,前些日子那场大雪,压坏了放置陈年账册的仓库,好些册子都被雪水泡得不成样子了。”

    “压坏了呀——”沈初眉梢微挑,手指抚过朱唇,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意味,“那管事为何不上报老夫人修缮呢?”

    “这……”陈管事故作叹气,话音一转便扑通跪了下来,“此事确实是小人的失职。小人的叔父,也就是从前的管事生了场重病,叔父膝下无子,小人忙着照料便一时疏忽了……”

    沈初转头去看刘嬷嬷,只见刘嬷嬷面色沉重着点头,应当确有此事。

    陈管事说着又磕起头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稀里哗啦:“还请老夫人和娘子,能看在我叔父从前料理茶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能从轻处罚。”

    院子外一庄子的人都看着,陈管事这是见逃不过去了,便开始翻一些老黄历博取同情。

    沈初目光冷冷地盯着陈管事,他这是当众逼她,这番话一经出口,即便是那段日子的账目出了问题,他也能打死不承认,毕竟没了账册死无对证,真是使得好一出苦肉计啊。

    既然他搭好了戏台子,那岂有不唱的道理,自己可得好好陪着他唱完这场好戏。

    “陈管事一番言语真是感天动地,”沈初取出帕子抹了抹眼泪,去扶起陈管事,“实不相瞒,我也是没了父母,即便是想要去尽孝也寻不到人,深能体会管事的一片孝心。”

    “陈管事放心,我回去一定同老夫人诉说管事的孝心,求她从轻……”

    “不,求她宽宥管事。”

    沈初没给陈管事机会,接着继续说:“只是我也身不由己,希望管事能理解我一二。不管账册有多少完好的,还请管事派人都取来吧。”

    陈管事见糊弄不过去,只好抹了把眼泪,连连点头称是。

    刘嬷嬷盯着陈管事离去的背影,不禁想起从前来,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陈管事如今怎么也学会了这套说辞,他从前年少时跟着他叔父做事可是毫不含糊的,到底是年岁渐长,心境便也不同以往了。”

    沈初闻言细问:“这其中有什么缘故吗?”

    “老奴也许久不来这觅云茶庄,随口一说罢了”刘嬷嬷讪讪笑着,随即话头一转,“不过老奴听说,陈管事有个儿子上个月在议亲,女方家里在西市开了间小铺子。那样的人家想必是不肯让女儿下嫁吃苦头的。”

    议亲。

    自古以来议亲少不了田产钱财,陈管事急急忙忙掩饰,只怕是想从中打捞一笔,好去贴补儿子。

    沈初翻开账目开始看了起来,猛地想到了什么,同锦絮耳语几句,锦絮便出了门。

    “呼——”

    侍女取来火折子,挨个把屋里蜡烛点亮,账册上的字迹在烛火下跳动,沈初揉了揉发酸的眼眶,才发觉天色已经黑透了,锦絮还未回来。

    沈初心里正想着千万别出什么事,刚要派人出去寻,便见锦絮推开门进来。

    “娘子,奴婢领着人挨家挨户打听了,”锦絮拿着册子给沈初看,“上月收取的茶叶总量都记录在这册子上了。”

    沈初忙去翻看,刘嬷嬷站在一旁欣慰地点头:“原来娘子是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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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锦絮去做这事。”

    沈初边翻看册子边同刘嬷嬷说话:“是啊,锦絮是生面孔,我让她打扮成账房的模样,挨家挨户去问,再签字画押,好在算是问到了。”

    刘嬷嬷说:“娘子此法虽是麻烦了些,但总归是有用的。”

    “嬷嬷,”沈初翻完账册问,“账册上记录收取了多少茶?”

    刘嬷嬷闻言去翻陈管事送来的账册,她年岁大了,拿到灯下也看得吃力:“一共是两千二百斤,觅云茶庄的茶是一两银子一斤,账上支取了两千二百两。”

    “不对,”沈初轻轻摇头,“锦絮这册子上记的,总共不足两千斤。”

    多出来的二百多两银子,显而易见落入谁的腰包。

    沈初看着灯芯的烛花,一通劈里啪啦爆开,心下松了一口气,斟酌片刻后,迟疑着说:“嬷嬷,不如派人去给老夫人递个消息吧。”

    刘嬷嬷心里了然,沈初是怕自己处理不当,想让老夫人定夺此事,便宽慰她笑着开口:“老夫人说了,此次巡视庄子,都交给娘子来办,这事应当也由娘子来决断。”

    沈初嘴角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苦笑,默不作声应下。

    ……

    次日。

    “这等了半天,怎么还不见人。”

    院子外头站着乌泱泱一群人,陈管事和账房一干人等站在前头,庄子上所有茶户都在后头,叽叽喳喳闲谈。

    “管事,管事,不好了。”

    陈管事原本盘算着沈初初来乍到,看不明白账目,查不出问题便得离开,心里正高兴着。

    眼下一番好心情被随从搅乱,陈管事话音带上些许不耐:“跑来跑去的慌什么,成何体统。”

    “何事啊?”

    随从见周围人多,不适合说话,便附在陈管事耳边悄声说:“昨晚有人来庄子上问茶户收成,张二他们几个瞧见那些人进了沈娘子的院子。”

    “什么?”

    陈管事闻言,大声惊呼,吸引来一众目光,陪着笑脸说家里出了事,请自己回去处理,抬步便要离去。

    “陈管事是要去哪啊——”

    人群里安静下来,陈管事转头,瞧见沈初从屋子里出来站在檐下,慢慢在侍女搬来的椅子上坐下。

    沈初今日穿了一身竹青缠枝纹襦裙,搭配牙白色大袖衫,头上插着金步摇,倒是显出几分稳重来。

    沈初不紧不慢坐下,锦絮忙奉了茶,她呷了一口,放下茶碗笑意吟吟地看着陈管事。

    陈管事脸色瞬间便冷下来,心里明白沈初恐怕是有备而来,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咬死不承认。

    陈管事说,“小人无事。”

    “那就好,”沈初面上仍旧笑着,笑意不及眼底,“不过,我这里有些事要同陈管事说。”

    陈管事故作镇定:“那小人便洗耳恭听。”

    沈初给锦絮使了个眼色,锦絮开口:“昨日我暗访了各家茶户,询问上月产量,和陈管事这账册上的数目有些出入。”

    陈管事面上毫无惧色,打好的腹稿脱口而出:“这账册的事,一向是账房登记,小人实在是不知啊。”

    沈初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当下便问:“账房何在。”

    人群中站出一个人来,穿着青色长衫,毕恭毕敬地弯着腰,瞧着老实巴交的样子:“娘子,小人便是觅云茶庄账房何计。”

    “何账房可有话要说?”沈初有一下没一下拨弄着步摇流苏,猛地抓住,看向何计的目光冷冽,“何账房可要想清楚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