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如意 > 8. 第八章
    沈初望着顾静则不达眼底的笑意,心里莫名发毛。

    院里还在下雪,飞檐上挂着冰棱,正厅中央的炭盆里,滋滋啦啦地跳着火星,众人注视的目光过于激烈,沈初如同被架在火上烤。

    顾云姝恨恨地盯着花钗,手指快要把帕子绞个窟窿出来。

    沈初暗道不好,看来顾云姝是看上了这支牡丹花钗。

    对于自家姊妹的喜好,顾静则身为长姐,应是略知一二,此举怕是别有居心。

    沈初余光扫视那堆礼物,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大姊姊,这花钗太贵重了,阿初不敢受。”

    沈初话音一转,随手指了指:“不如大姊姊把那只笔赠予我吧,老夫人近日让我练字,我正愁没有趁手的笔用。”

    顾静则面上一愣,似是没想到沈初平日里看起来唯唯诺诺的,今日竟把老夫人搬出来,伶牙俐齿。

    此话一出,顾静则断然没有拒绝的理由,只好含笑应下。

    沈初瞧见顾灵筠松了口气,老夫人笑着点头。

    顾静则继续送礼,顾纤婉得了一枚玉佩,顾怀安拿着一只花鸟银壶把玩。

    轮到顾云姝时,顾静则递去一只梅花金簪。

    金簪的錾刻工艺精细,五瓣梅花朝中央聚拢,依稀可见点状纹路。

    却见顾云姝脸颊微微鼓起,眼尾泛起猩红,眼中阴云密布,手下的力道几乎要把金簪攥变形。

    “铛啷”一声,顾云姝赫然起身,金簪脱手摔出,摔到沈初裙摆上,旋即落到脚边。

    王夫人连忙拉住顾云姝,阻止她做出更出格的举动。

    顾静则却不依不饶:“唉呀,都怪我今日高兴糊涂了,竟忘了三娘最是喜爱牡丹。”

    话虽如此,顾静则面上却毫无歉意,甚至有几分小得意。

    “这花钗,三娘一并拿去吧。”顾静则笑意吟吟地把花钗递给顾云姝。

    顾云姝心里憋着气,也不伸手去接,顾静则就站在那不动,场面气氛顿时有些僵持。

    “云姝,耍什么小孩子脾气,”王夫人笑哈哈地打着圆场,递给侍女一个眼神。

    侍女心领神会,伸手去捡地上的金簪,低眉顺眼地递到顾云姝手边。

    顾云姝拍开侍女的手,别过头去提高了音量:“我不要。”

    金簪落地,四下寂静无声。

    顾静则用手帕捂着嘴,静静地看着这场闹剧。

    老夫人金杖重重敲地,众人都被镇住:“王氏,我看你这女儿都被惯坏了。既然你和老四不会教导,那便由我来替你管教。”

    “母亲,不可以——”王氏是知晓老夫人的手段的,话一出口自觉有些失态,连忙去哄顾云姝:“三娘,你大姊姊一番心意,还不快谢谢你姊姊。”

    王夫人给自家女儿找了个台阶,奈何顾云姝是个软硬不吃的,梗着脖子不说话。

    老夫人看着顾云姝不知悔改的模样,厉声吩咐起来:“刘嬷嬷,把三娘拉下去,跪在祠堂好好反省,什么时候知错了再起来。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准送吃食进去。”

    顾云姝冲上前去,大声控诉:“祖母你偏心。你向着大姊姊便罢了。如今,你对一个没见过面的外人,都比对我这个亲孙女要好。”

    顾云姝说着便带上哭腔,泪水沾湿了妆容,留下两行泪痕,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沈初无意参与纷争,一直默默吃着茶水点心,被顾云姝提及,差点噎了自己。

    “你——”老夫人气极,她不明白一向精明的王夫人怎么会教导出来如此不知礼数的女儿,强压着涌上心口的怒火,“还不快拉下去。”

    “阿娘,救我,我不想跪祠堂……”

    “阿娘——”

    王夫人听着顾云姝渐远的哭声,心里很不是滋味。

    王夫人劝不了女儿,便只能同老夫人求情:“母亲您消消气,云姝她年纪小,不懂事……”

    王夫人底气不足,话音越来越小。

    “年纪小?”

    老夫人恨铁不成钢:“王氏,你待字闺中的时候,你母亲也是这么教导你的吗?”

    “我知道你和老四只有三娘一个女儿,捧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如珍如宝地养着。”

    “便是如此,她才成了今日这副模样,没有规矩,目无尊长。”老夫人越说越激动,狠狠拍着桌子。

    “子不教,父之过。”老夫人长叹口气,懊恼地垂下头,“也怪我和你父亲,你父亲便是如此骄纵老四,我从未多加劝阻。我念着老四生母早逝,对他也颇为关切,才成了今日局面。”

    “你这个女儿啊,是听不进去一点规劝……”

    “等开春了,我便请个宫里的嬷嬷来,好好磨一磨她的性子。”

    老夫人厉声道:“好了,你也不要跪着了。你若想跪,便去祠堂跪,请列祖列宗去劝三娘吧。”

    “天色不早了,都散了吧。”

    等众人都走出前厅,沈初跟在后头,被刘嬷嬷叫住。

    “沈娘子留步,老夫人同娘子有话要说。”

    沈初跟在刘嬷嬷后头,进了暖阁。暖阁用几扇高大的屏风围住,糊上丝绸,仅留出一道供人出入的小门,门上挂着垂帘遮罩。

    老夫人坐在矮榻上,一旁火炉上煮着茶,咕噜咕噜冒着热气。

    沈初屈膝行礼:“老夫人。”

    “阿初,坐吧。”老夫人示意沈初坐下。

    沈初微微侧身,敛衽而坐。见老夫人伸手去提茶壶,沈初先一步拿起,给老夫人和自己各倒了一盏。

    老夫人端起茶盏对沈初说:“这是湖州所产的顾渚紫笋,前些日子宫里赏的,你尝尝如何。”

    沈初端起茶盏,只见茶汤透亮,送到嘴边便闻香气清爽,入口口感甘醇。

    茶是好茶,只是不知这茶中暗含何意。

    沈初含笑自嘲:“我从前都是喝粗茶的,哪里喝过这样好的茶。老夫人让我说,我也说不出个一二来。”

    老夫人被哄得哈哈大笑,拉着沈初的手便说:“你今日做得很好。只是我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不管是谁,你不要去记恨。毕竟都是些小打小闹罢了,她们总归做不出伤天害理之事。”

    老夫人这话说得理不直气也壮,沈初面露乖巧地含笑点头,看来老夫人还是念着血脉亲情的。

    老夫人递给沈初一个做工精美的匣子:“我知道你是个明事理的。”

    沈初在老夫人的示意下打开匣子,里头放着一只金雀钗,雀衔明珠,展翅欲飞,可见工匠手艺不俗。

    雀鸟,筑巢檐下,终是无法如凤凰一般栖息在梧桐树梢。老夫人此举,明里暗里敲打沈初,安安分分做只家雀,不要妄想和凤凰同日而语。

    沈初心里冷笑,谁又能阻挡雀鸟飞上枝头呢。

    老夫人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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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心长:“你放心,过段时日,我会给你备下丰厚的嫁妆,择一如意郎君,以我外孙女的身份送你出嫁。”

    沈初不曾想老夫人连她的婚事都打算好了。

    不过也对,她一介孤女,名义上借住在侯府,亲事自然是听凭老夫人这个长辈做主。

    老夫人为人通透,想来应是不会在亲事上亏待自己的。

    “嗯,多谢老夫人。”

    沈初随意应付着,忽觉一阵心烦意乱,没听清老夫人后面说了些什么,迷迷糊糊发现自己已经走到正厅外头。

    “娘子怎么走那么快,”锦絮抱着披风,小跑着追在沈初身后,“外头雪大,娘子把披风穿上吧。”

    锦絮见沈初面色有异,给她穿着披风絮叨:“老夫人真是疼爱娘子,这顾渚紫笋是御赐之物,十分难得,老夫人竟都给了娘子。”

    沈初不语,伸手接住雪花,手臂凉飕飕的,渐渐模糊了她的视线。

    沈初从记事起,她便和阿婆相依为命。

    阿婆没有名字,沈初也没有名字,阿婆便叫她阿奴。

    阿婆是个容貌有异的人,遍布皱纹的脸上有一条长长的淡粉疤痕。

    阿婆死的时候,阿奴六岁,那日也是大雪天。

    那时候阿奴还不知道什么是死,她只知道阿婆身上冰冰凉凉的,怎么也叫不醒。

    阿奴抱着阿婆焐了三日,阿婆身上还是很冷。

    有人来把阿婆卷在草席里,扔到一个没有人影的地方。

    天黑之后,那地方冒着蓝光,她很害怕,也很饿。

    从那以后,没有人给阿奴做热气腾腾的粗粮饭,她也没了栖身住处。

    ……

    “阿初,你在想什么呢?”

    一道如银铃般清脆的声音进入沈初耳中,随即顾灵筠那张秾若桃李的容颜出现在眼前,眨着如星辰般闪烁的眼睛。

    沈初抬头,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她的发上,肩上落满细雪,仿若年少白头。

    “站这干什么呢,”顾灵筠伸手拍落沈初身上的雪,挽着她的臂弯悄声说,“你别同三姊姊一般见识,她一向如此争强好胜,不理会她就好了。”

    “那你呢?”

    “我?”顾灵筠说,“我同她不一样。我一早便明白,在像侯府这样的繁华秀笼里,活下来便会想要更多,便要去争去抢,愈陷愈深,直到被吞得体无完肤,连骨头渣都不剩。所以,我什么都不想要。”

    “那是因为你在这富贵窝里吃穿不愁,像我这样的,不争不抢,都不知道还能不能活在世上。”

    话一出口,字字诛心。

    “你——”

    顾灵筠心下也生出一抹忧伤,叹了口气安慰沈初:“唉,你之前过得很艰难吧。不过没关系啊,你如今住在侯府,我们也算是一家人。”

    “哎呀,不说这些了。”顾灵筠轻轻扯了扯沈初衣袖,脸颊露出浅浅梨涡,语气欢快,“阿初,明日我们去游市吧,东市一定很热闹,好不好——”

    沈初看着顾灵筠满是期盼的眼神,便点头应下。

    “那明日要早些动身哦,去晚了可就吃不到胡饼啦~”

    顾灵筠同沈初挥手告辞,沈初朝手心哈气,转身准备回院。

    刹那间,风挟着雪花打旋,乱花飞舞迷人眼。几步之外的廊下灯火通明,顾清晏身着青衫,发束银冠,长身玉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