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如意 > 7. 第七章
    “不好了,你们快去告诉世子,沈娘子不见了。”

    芳华园里的热闹不知什么时候散去,只见新雨提着裙摆,从人群中艰难地挤出来。

    门口守着的人是顾清晏的侍卫,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你去后门找找,我现在就去宫门口给世子递消息。”而后迅速行动起来。

    侍卫到了离御史台距离最近的舍光门,眼下这个时辰官员尚未散值,宫道上不见人影。

    侍卫叫住值守宫门的监门卫直长,抱拳行礼,客客气气地托他捎信进去:“郎君,我是安平侯府顾世子的侍卫,府里有事要请世子定夺,特遣在下来告知,还望郎君能行个方便。”

    直长一听是圣上青眼的臣子,朝身后使了个眼色,立即有下属校尉得了令往皇城里去,侍卫目送人影走远,不出一刻,便见顾清晏快步往宫门来,脚下步履生风。

    “有消息了?”顾清晏边往外走边问。

    侍卫边走边禀告情况:“沈娘子和新雨进了芳花园,我和常秋怕跟进去打草惊蛇,不出一刻钟新雨出来说沈娘子不见了。”

    顾清晏扶正发冠:“她那个侍女呢?”

    “常春还在跟着。”

    顾清晏不急不躁,镇定自若地开口:“我带人去东市,你去找常春。”

    侍卫常夏得了命令离开,顾清晏顾不得坐马车,纵马奔向东市。

    途径平康坊,坊内北门是三曲聚集地,灯火昏黄旖旎,曲调声不绝于耳,满楼佳人朝着路过的俊美郎君挥袖招手。

    “郎君~~”

    顾清晏目不斜视,到了东市直奔人群而去,遍寻不见沈初踪影,忽地望见空中飞起一只纸鸢,估摸着方向应在启夏门附近,便问侍卫常秋:“她从芳花园离开有多久了。”

    常秋答:“约莫有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顾清晏心里盘算着时间,芳华园地处东市正中心,离启夏门约有七八个坊市,距离有十多里,路程有些远,应当再近些,差不多七八里的距离。

    通善坊。

    沈初对上京不算熟悉,脚程慢一些半个时辰足够她赶到了。

    “常冬,跟我去通善坊。”

    匆匆忙忙赶到通善坊,不出意外地仍旧没有找到沈初。

    顾清晏惊觉自己被她玩弄于股掌之中,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长出一口浊气,咬牙切齿道:“回府。”

    ——

    侯府朱漆大门敞开着,飞檐青瓦上缀着尚未消融的白雪,院里青松傲然挺立,青石板路往前一直延伸至正厅。

    正厅后墙挂着山水名画,前置两张中堂椅,中间八仙桌上摆着月白瓷瓶,一枝梅花从瓶中朝上舒展开来。

    沈初端正地坐在下首左侧,瞧见顾清晏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前白玉台阶上,遥遥举起茶盏示意,转而慢条斯理饮下。

    顾清晏看在眼里,只觉沈初此举实乃挑衅,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顾清晏阴沉着脸地走进正厅,双手用力往下一拍,撑在沈初椅子两侧,眉宇阴鸷,双眸泛着锐利寒光,恶狠狠地盯着她的眼睛:“我倒真是小看你了,耍我很好玩吗?”

    沈初笑而不语,面色冷静地回看顾清晏,伸出手拨动他腰间佩戴的镂空银香囊,香气随着摆弄的动作散发出来,沁凉醇厚的辛香味道忽远忽近,顾清晏的眼神随之朝她看过去。

    沈初抓着香囊停止摇晃,收回手来,盯着他漫不经心地开口:“好玩。”

    顾清晏挑眉哼笑一声,一时分不清她在说香囊,还是在说自己。

    沈初收回视线,拿起一旁桌上油纸包装的点心,拆开麻绳,拿在手里左右端详:“崇仁坊的玉露团,世子要尝尝么?”

    “不尝,我怕你下毒。”顾清晏斩钉截铁笑着回怼,转身便要离去。

    沈初也不过多解释,拿起玉露团便往嘴里送,洁白酥脆的皮沾在殷红的唇上,让人忍不住想要拂去。

    “老夫人让我来等你,叫你去她院里用晚膳。”

    顾清晏回头,面上怒色稍退几分,无奈地淡淡开口:“我要回御史台写奏疏,不必等我。”

    沈初听了此话也不多说,起身便离开。

    顾清晏也转身朝府外走,行至门前顿住,回过头来走到正厅,拿起桌上的玉露团包好,小心揣进怀里,要走时抬眼却瞧见沈初站在厅外。

    “世子不是不尝吗?”沈初问。

    “你听谁说的?”顾清晏反问。

    沈初脱口而出:“你。”

    顾清晏故作云淡风轻地解释:“我……我说的是不尝下毒的,你试过了这玉露团没毒。你勿要乱言,快去同祖母用膳吧。”

    沈初付之一笑,转身离开,心想顾清晏真不愧是靠嘴皮子立足的,巧舌如簧,能言善辩。

    ——

    岁末,晴了几日的天忽而又降下大雪来,有道是瑞雪兆丰年。

    傍晚日落前,圣上召顾清晏进宫。夕食过后,一家子都被叫去正厅,此时顾清晏还未归家。

    沈初坐在妆奁前,任由侍女梳头画眉。穿戴整齐之后,锦絮取来狐裘披风,往沈初身上穿:“听老夫人院里的说,是逸王送了年礼来。”

    “逸王?”

    锦絮系好披风,又去拿手炉往沈初手里塞:“这逸王呀,是当今圣上的胞兄,先皇嫡长子,身份自是贵不可言。逸王无心皇位,圣上登基之后便四处游历,此次回来许是太后召回,为了和大娘子的婚事。”

    沈初默默听着,伸手拢紧披风,适时发问:“大娘子?大姊姊?”

    “是啊。”锦絮掀开厚重暖帘,外头风雪一拥而上,她忙用油纸伞挡了,可还是有雪沾到沈初衣裙上,“这婚事是太后亲自定下的。去岁宫宴上大娘子行事稳妥,温柔娴静,得了太后青眼,此后时常召进宫陪伴,连宫里那些太妃们也对大娘子赞不绝口。听说四房的王夫人也曾带着三娘子进宫同太后相看,这婚事一传出来,王夫人心里可不是滋味呢。”

    沈初有些冷,拢了拢狐裘披风:“这么说来逸王对婚事尚不知情?和大姊姊从未谋面?”

    “应当是吧,”锦絮说,“逸王常年不在上京,哪有什么时间见。不过从前年幼时都在上京,或许也是见过一两面的。娘子小心脚下。”

    细雪飘了整日,青石板上覆盖着浅白,各个院里栽种的花树裹上银妆,一经风吹便簌簌落下,雪花飞舞,状如撒盐。

    沈初点点头,提起裙摆看着脚下慢慢挪步。

    前厅里烧上了炭火,只坐着几个小辈,顾静则端坐着品茶,三娘顾云姝同二郎顾怀安玩笑打闹。

    “快还给我……”

    “不给,你求求我就还你。”

    “咚——”地一声,四娘顾灵筠在一旁椅子上昏昏欲睡,头实实在在地磕到了桌角上;二娘顾纤婉仿若没有听到这动静,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何事。

    顾灵筠被额角痛意惊醒:“祖母来了么?”

    瞧见沈初过来,顾纤婉仍旧沉默不言,顾静则面上挂起一抹温和笑意,顾云姝阴沉着脸,不去理会顾怀安的说笑。

    顾灵筠拍着胸口轻喘,自顾自地出声:“原来是阿初啊。”

    待到沈初同众人一一见礼,顾灵筠拉着沈初在身侧坐下:“快来快来,待会可有好东西瞧呢。”

    “阿初妹妹,明日平康坊南曲排了新曲子,由张娘子演奏。张娘子的琵琶可谓上京一绝,要不要与我同去观赏……”

    顾怀安不知什么时候也凑过来,沈初抬眼便见顾云姝脸色比方才更加难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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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哥,阿爹说你再去平康坊便打断你的腿。”顾灵筠一把推开顾怀安,对沈初说,“阿初你别听他的,他就是想拿你当幌子使呢。”

    “这么热闹啊。”

    裴夫人穿着雪青色大袖锦袍,头上金步摇轻轻摇颤,含着笑走进来,一众小辈纷纷起身见礼。

    不消片刻,大房三房四房便也都来了,大房把最小的儿子也带出来见人。小家伙精神头正盛,裹着襁褓里由嬷嬷抱着,两只葡萄似的大眼睛骨碌碌乱转,咿咿呀呀说话逗得人哄堂大笑。

    沈初退出喧闹坐在一旁,和她同样默不作声的,还有顾纤婉。

    沈初静静地看着背脊笔直的顾纤婉,对她愈发好奇。即便不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总算还有血缘在,她的反应也太过冷淡,一句话也没有。

    沈初仔细回想,顾纤婉似乎总是独身一人,任他人如何喧嚣,她自是偏安一隅。她如同莲池中的一朵荷花,飘飘乎如遗世独立,只是在这冷寒冬日,只有枯败残荷而已。

    “怎么把明谦也抱出来了,仔细着凉。”

    话音一出,喧嚣不再,刘嬷嬷扶着老夫人坐下,沈初跟着众人拱手屈身恭敬行礼。

    “都坐下吧。”老夫人递给刘嬷嬷一个眼神,刘嬷嬷会意,吩咐人把东西搬来。

    只见仆人侍女鱼贯而入,灯火照耀下金银器泛着冰冷光芒,彩墨颜色鲜艳夺目,还有几大坛子酒,尚未开坛便能闻见桂花酒香。

    顾怀安闻见酒香眼眸一亮,闭眼细嗅:“这是博罗酒吧,好香的桂花味。”

    “看来二弟平日里没少往平康坊去啊,”顾静则打趣道,继而同老夫人说话,“祖母,这博罗酒是去岁逸王在岭南亲手所酿,以桂花为香料,埋在地下封存了一年。此次回京,特意带来给祖母品尝。”

    “好,好,”老夫人闻言面上漾起笑意,“宫里可商定好婚期了?”

    不等顾静则说话,大房崔夫人,顾静则的母亲抱着顾明谦笑开了花,面上尽显得意:“那自是商定好了呀母亲。太后说二月二是个好日子,便定下了,聘雁和聘礼过几日遣人送来。”

    “如此便好,”老夫人心里也为顾静则欢喜,“你往后日子过好了,也算是宽慰你母亲。”

    “是呀,”崔夫人把顾明谦递给下人抱着,整理好衣袍上的褶皱,“静则自幼聪慧,从未让我多一份操心,如今又觅得逸王这般良缘,我便已然知足了。”

    崔夫人说罢,笑着朝旁侧的四房王夫人投去一眼,意味不明。

    王夫人尽管心里恨得牙痒痒,面上也装作淡淡笑意。

    “四弟妹,你瞧瞧,”崔夫人站起身来,拿着彩墨同王夫人炫耀起来,“逸王知晓静则爱习字作画,特地寻来了这珍稀的彩墨,你瞧这色泽,多艳丽啊。”

    王夫人暗自腹诽,她可是太后母族出身,逸王也对云姝有些情分,怎么偏叫这好亲事落到了大房手里。

    王夫人面上似笑非笑应和:“逸王真是有心。”

    “母亲——”顾静则打断崔夫人,崔夫人讪笑坐下,顾静则同老夫人说道,“祖母,逸王还送来一些珠宝器物,我想着给弟弟妹妹挑几样钟意的。不算什么珍贵物件,是个心意罢了。”

    老夫人含笑点头以示答应。

    厅里炭火烧得正旺,沈初默默听着顾静则三言两语便止住话锋,推了推将要梦见周公的顾灵筠。便听见顾静则言语,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朝沈初看过来。

    顾静则拿着花钗端详,笑意停在嘴角,双眸却是一片漠然:“这支牡丹花钗,正衬今日阿初妹妹的衣裙,便赠予妹妹吧。”

    沈初看着顾静则,忽地察觉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戏谑,眨眼间便恢复如初。

    沈初顿感后背一阵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