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如意 > 6. 第六章
    未时末刻雨停,乌云尚未消散完全。经过风雨的洗涤,寺院周遭绿树更加明亮,半空偶然飞过几只鹊鸟,停驻在树梢“咔咔咔”地鸣叫。

    待一家人回到侯府,已是晚霞漫天,映照在湿漉漉的地面,发出耀眼的红光。

    应是青云消失的消息已传回侯府,马车才刚停下,旋即沈初便听到锦絮似催促的声音:“娘子。”

    沈初长出一口气,掀开帘子,扶着锦絮的手下了马车,和众人招呼过后各自回住处。

    回院里的路上,仆婢如云,锦絮悄声开口:“娘子,今日晌午世子的人便把消息传了回来,只有主子们知道,奴婢也是因着是娘子的侍女才略知一二。”

    沈初这才知锦絮是被叫去门口的,叹了口气细语:“她昨晚不见了人影,一直没回来,我身上倒是也没少什么物件……”

    “那便怪了,好端端地怎么不见了,”锦絮心里纳闷,“侯府门风严谨,从来不打骂奴仆,青云她做事本分,偶尔犯些小错也无伤大雅,并未责罚过。”

    沈初本想要说的话却难以出口,她不能空口白牙说青云偷窃,若她真被抓回来,少不得一顿好打赶出去。眼下虽没有什么好法子打消顾清晏的猜忌,但总算还好好活着,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对了,”锦絮说,“奴婢和裴夫人的侍女打听到了世子的喜好,世子嗜甜,尤爱玉露团和酥山。眼下是冬日,酥山是不成了,玉露团倒可一试。”

    “这玉露团做法并不复杂,内陷多样,外皮油酥雕刻玉露花,洁白如玉,做成后酥皮有三十六层,崇仁坊有家铺子只卖玉露团,做的很是可口。”

    沈初静静听着,暗道自己从前过得都是什么苦日子。粗茶淡饭一凑合,一日便过去了。这玉露团她有心去做,只怕做出来会不成样子。

    “锦絮姐姐会做么?”沈初开口问。

    锦絮赧然一笑:“会做是会做,只不过许久没做过了。”

    ——

    次日,沈初刚起身,便听锦絮说世子在老夫人院里,唤她同去有事商议,想来应当是青云的事有了些眉目。

    冬日清晨的北风冷地刺骨,沈初后悔没有再披一件外袍。好在离老夫人院子近,沈初到时,顾清晏哄得老夫人正开心。

    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见沈初过来,端坐着收了些许笑意,仍旧关切问候:“怎么穿这样单薄就来了?”

    沈初和两人见礼的功夫,老夫人转头吩咐刘嬷嬷:“去拿个手炉过来。”

    “走两步路便到了,这屋里还烧着炭,不打紧。”沈初笑着说话,接过刘嬷嬷递来的手炉,在老夫人身侧坐下。

    老夫人耳提面命劝道:“你病刚好,要多注重身体。你年岁尚小,仔细老了落下病根。”

    “是,我知晓了。”沈初乖巧着应下。

    顾清晏应是今日散朝早,换下了深绿朝服,穿着一身皦玉色圆领宽袖袍,发间戴着白玉冠,腰间佩戴的镂空银香囊散发出甜润柔和的花香,端坐在那俨然一副温润贵公子的模样。

    顾清晏适时开口:“昨日我派去的人传信回来,说找不到你的侍女。我让人挑了个我院里做事稳妥的,眼下她应当已在你院里了。”

    沈初暗道一声不好,送来一个他的侍女,是要监视自己么,看来往后需要小心行事,得想法子把她弄走。

    沈初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只好扯着嘴角上扬,笑着说:“那便多谢大哥哥。”

    ——

    此后一连数日,沈初都在屋里跟着锦絮学规矩。

    府里这些日子事务繁忙,忙着准备年末岁宴,还忙着顾清晏冠礼筮日筮宾一事。顾清晏生辰在除夕,因着三年孝期未过,宴会不能敲锣打鼓大办,但该有的礼数礼节也不能少,是以各位夫人管事都忙地连口茶也顾不上喝。

    ——

    是日,天光放晴,用过午食之后,好不容易得来闲暇时刻,沈初悠闲地坐在廊下品着点心茶水。

    沈初感到有风吹过,院里的梅花树簌簌作响,心有所感似的抬眼朝上看,天上赫然飘着一只纸鸢。

    冬日寒冷,一般人家不会放任孩子放纸鸢,应当是青云无疑。

    沈初拢了拢衣裳,不经意开口:“好像有些起风了。”

    廊下侍立在一旁的侍女,叫新雨,正是那日顾清晏送来的。

    过了片刻,纸鸢还在飘着,沈初转身进屋,吩咐道:“新雨,让人把这些东西收了吧。我要去东市,买送给世子的生辰贺礼。”

    “娘子不是说起风了么,不如告诉奴婢要买什么,奴婢去买就是。”新雨边收拾着开口。

    沈初走进寝屋,余光扫视着新雨还在低头收拾,忙不迭往衣袖里塞了张纸,朝着新雨说:“我还不知道买什么,出门逛逛看吧。”

    新雨一进门便见沈初拿着挂袋,往里塞银铤和铜钱,装完接过来挂在沈初腰间:“锦絮姐姐不在,我和娘子同去吧。”

    沈初瞧她一眼,眼下只有答应,到了东市再把她甩掉。

    安平侯府位于胜业坊,出了南边的坊门便是东市。东市毗邻兴庆宫和皇城,周遭的坊市俱为皇室权贵宅邸,是以东市所售商品多为锦帛珠宝、笔墨纸砚等名贵器物。

    眼下正值年关将至,东市人多,街道上马车也多。眼见前头挤不过去,沈初让人把马车停放在街边,自己则带着新雨沿街游市。

    路遇一家胭脂铺,招牌上用楷体书着“芳华园”三个大字。铺子里男女皆俱,人满为患,刚好能趁机摆脱新雨。

    “娘子,”新雨硬着头皮叫住往芳华园走的沈初,“世子甚少用口脂香粉,不如我们去看看砚台吧。”

    新雨指着对面的铺子,沈初看过去,店内人影寥寥。

    沈初含着笑开口:“无妨,他不用,我便挑挑我喜欢的。”

    新雨没办法忤逆沈初的心意,只好也跟着进去。

    “娘子,”新雨隔着人群,想要抓却够不到沈初的衣袖,“娘子小心些。”

    沈初打量着陈设的胭脂水粉和香囊,一边不忘把新雨隔在人群里。

    “你是哪家的娘子,耶娘没教过你礼数吗?这淡红心是我先看上的。”

    “什么你先看上的,分明是我先拿起来的。”

    “是我先看到的,你胡说。”

    “我有没有胡说,姊姊你不清楚么。你家的侍女把我手中的口脂夺走,你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

    两个衣着富贵的小娘子还在继续争辩,沈初赶忙趁着新雨看热闹的功夫,拉着铺子里的拥者问后门的位置。

    沈初出了后门,取出袖中藏匿的上京城舆图。这舆图是趁顾清晏上朝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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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偷偷溜进他书房临摹的,画得不如舆图仔细,大致的方位倒是大差不差。

    沈初细细观察,回想方才放纸鸢的位置,应当是在延兴门附近的坊市,此时赶去只怕会扑空。自己方逃脱,等新雨反应过来回去通风报信,顾清晏便会来东市找。若他一直派人盯着青云,还会派人守在侯府四周。

    在东市会被发现,去侯府也会被抓包,不如乔装打扮一番,藏在一街之隔的平康坊。平康坊里丝竹乱耳,胡姬云集,把脸遮起来应是不容易被发现。

    沈初二话不说收起舆图,从小巷里摸索着找到成衣铺,买了一件胡服换上,翻折领窄袖长裙,腰间配着蹀躞带,衬得她身姿挺拔利落。

    沈初戴上帷帽,走出店铺,往平康坊走去。走进坊里,路边有一个年岁不大的乞儿。沈初递过去一块银铤和几枚通宝:“你买只纸鸢去通善坊放起来,一刻钟之后把线扯断。拿着这块银铤,离开上京。”

    乞儿点点头,拿着银铤和通宝跑远。

    沈初走进一家酒肆,问小二要二楼雅间,沈初一间一间看过去,寻到一个位置隐蔽且能看到胜业坊南侧坊门的地方。

    此时平康坊外的大街上,顾清晏匆匆而过,沈初半个身子伸出窗外去看,目送他进入东市。

    半个时辰过去,雅间的茶水上了三壶。沈初所在的位置看不到乞儿放风筝,只见青云从胜业坊南坊门走出来,旋即毫不意外地又走出一个侍卫打扮的人,青云应是发现他跟着,想甩却甩不掉。

    沈初喝了口茶,手指轻叩桌面,忽的一顿:“小二。”

    “娘子,您还需要什么好茶?”

    “有纸笔吗?”

    “娘子稍后,小人这便取来。”

    沈初取出挂袋中剩余的铜钱,抛给小二,在纸上写下“崇仁北”三字,塞进袖口,转身下楼。

    “郎君,来吃酒啊~”

    沈初瞧见坊内舞姬挥着衣袖,心里顿时生出个好法子。

    平康坊东侧坊门与东市相隔一街,名为丹凤。青云看见纸鸢要赶去通善坊,势必要走丹凤街街,便会行经平康坊门。

    只见舞姬穿着波斯舞裙,扭着柔软的腰肢,伸出手朝路过的侍卫跳起舞来,衣袂蹁跹,轻飘飘的纱裙上点缀的金饰流光溢彩,一动便哗啦作响。

    舞姬欲拒还迎地拉着侍卫往坊内走,面不改色地把字条塞到青云手里。

    青云赶到崇仁坊北时,人来人往,沈初正坐在路边的茶肆喝茶。

    “没有人跟过来吧。”

    沈初掀开帷幔,四下打量。

    青云一路小跑过来,看见茶水突觉口渴难耐,端起茶碗一饮而尽:“没有。”

    青云直截了当,同沈初说起近况:“我在广德坊拜了师,师父的身手是家传下来的。他没有后代,应当能教我些真本事。”

    “嗯,”沈初把银铤放在桌上,推给青云,猛然想到了什么,“跟着你的那人知不知道你的住处?”

    “我一出坊门,他便跟着我了,”青云说,“或许他是知道的,只不过没有在家门口守着。需要解决掉他么?”

    沈初慢条斯理喝着茶:“不用,你以你师父的名义在西市买一间铺子,日后有事便去侯府递消息。”

    青云点头示意,沈初放下帷帽幕帘,不拖泥不带水告辞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