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后一缕日光落下,天色阴沉低垂,沁出墨色。
用过午食之后有小沙弥来过,告知沈初一些注意事项,无外乎沐浴净手,姿态端正,衣着得体之类。
沈初若有所思地摸着袖中的金簪,朝着换上夜行衣的青云说:“等我出门之后,你再离开,小心些。”
青云肃色点头。
沈初走出厢房,瞥见左侧高树阴影下晃过两个人影,穿着僧袍,但身形魁梧,步伐极快,行色匆匆的样子瞧着不像僧人。
沈初一时也顾不得许多,攥紧金簪,往东大殿走去,四下顾看着周遭环境。
太安静了。
安静到让沈初心里害怕会突然窜出个人来。厢房离东大道不远,沈初却觉得走了很长时间。
到了殿门口,偌大的殿内空无一人,月光拉长沈初的影子,照在地上,框在门里。沈初抹了把冷汗,镇定自若地走进去;她拿着烛台放在身侧,照亮佛经上的字,开始低声诵读。
——
“咚——”
亥时到了,悠长缠绵的钟声清晰地从远处传来,沈初被钟声惊醒,久久不散的余韵充盈着大殿每个角落。
沈初手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却摔倒在地,她索性坐下,蓦然瞥见佛像如悲似悯的神情,活动跪得麻木的双腿,揉搓着僵硬的膝盖,半晌才缓过来劲儿。
还未走出殿门,沈初折返回来,拿起地上的烛台照路。烛台上遍布红泪,蜡烛将要燃尽,她若腿脚快些还能赶回厢房。
沈初三步并作两步往厢房去,风声呼呼作响,她不敢走快怕蜡烛被风熄灭,走慢了她便要摸黑,便这样不紧不慢行走在黑夜里。她只忙着赶路,没有注意到寺内来往的人,自然也没察觉到被人盯上。
路过厢房附近的树林,一行人穿着黑衣,脑袋光秃秃的,行动迅速像在找什么。
倏地,其中一个人看过来,呼喊着顺手朝沈初所在的方向扔了飞镖:“谁在那?”
飞镖划过耳畔,稳稳扎在前头的树上,震落一地飞雪。
手持的蜡烛恰好燃尽,温热的蜡泪滴在手上,平添几分痒意,沈初还未来得及躲,便被人捂住嘴,大力拉扯到绿林间。
与此同时,沈初毫不犹豫拔出金簪,狠狠插进那人的身体里。
顾清晏。
沈初抬眸看着他,夜色太暗,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隐隐约约瞧见轮廓。
沈初背靠着凹凸不平的树干,后背被摔得钝痛,五脏六腑也受到波及,左手拿着燃完的蜡烛,右手握着的簪子狠狠插在顾清晏左肩。
反观顾清晏则是一脸的不可置信,肩上传来刺痛,伤口洇红了月白锦袍,血珠顺着刃往下滴。他的手还捂在沈初的嘴唇上,湿热的,柔软的。
顾清晏忽觉掌心有种不自在的触觉,松开了手,听见有脚步声往这边来,又把手覆在沈初红润的唇上,别样的触感比方才更盛。在沈初看不见、顾清晏没觉察的地方,一抹绯红爬上他耳廓。
顾清晏的听力很好,脚步声停了,叽叽喳喳有说话的声音,只是听不真切。说完脚步又动,只不过声音渐远。
顾清晏注意着那群人离开的背影,稍稍低头凑近沈初,他的发梢擦过沈初胸前垂下的一缕青丝,带着深冬寒风凛冽的凉意,和清幽内敛的香气。
“你还不把簪子拿开么?”
天色太暗,树林里更是伸手不见五指,沈初抓着顾清晏的手甩开,拔掉簪子,面上带着冷漠,声音平淡:“你跟踪我。”
不是反问,语气平平如喝白水一样毫无他意。
顾清晏气极反笑,舌尖顶腮,冷笑一声:“方才如果不是我,你就被那些人发现了;你不谢我,还拿着这簪子捅我,我还没同你算账呢,你倒先质问起我来了?”
“哦,是吗。”沈初不想和他继续这个话题,转头问,“那些是什么人?”
“眼下不知道。但很快就能知道了。”
沈初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小瓶子,伸手摸索着找到顾清晏的伤口,不理会顾清晏痛叫,自顾自地把药粉倒在伤口上,扯下内裙一块布,不想听他碎嘴,狠狠按了下去。
“嘶~”
“她是女娘,我不同她一般见识……”
沈初依旧不理会他,往外走了几步,想起来青云应该已经脱身,那她得找个人作证,免得有嘴说不清。
“咳,”沈初转过身来背对月光,清辉洒在她肩上,显出流畅的轮廓来,“我屋子里有手帕,世子跟我一起去拿吧。”
顾清晏看着月色有片刻愣神,很快便恢复如初,心中似有所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好啊。”
沈初走在前面,昏暗的月光勾勒出她瘦小身躯,顾清晏捂着伤口亦步亦趋。等她开门进了厢房,顾清晏背过身站在台阶下。
沈初拿着帕子走出去,在他转身之前换上一副焦急的神色,紧张兮兮地开口:“世子,我的侍女不见了。”
“是吗?”顾清晏装着拧了拧眉心,“那怎么办呀。”
沈初来回踱着步,嘴里振振有词:“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我会同祖母说的,”顾清晏眼神变了又变,“表妹,你可要当心,狐狸尾巴要藏好才是。”
“狐狸,”沈初反应迅速,眼睛一亮,在月光下衬得清澈无比,“哪有狐狸?这山上有狐狸么?”
顾清晏长出一口气,有些脱力地捂着伤口,他蹲守几个时辰累了,不想同她继续装疯卖傻:“我一定,会找到你的侍女。”
沈初叠着手帕,递到他手里,笑容明亮狡黠:“那就,多谢表哥了。”
眼看着沈初转身回屋,顾清晏换上手帕捂着,药粉沾满血色,伤口不再渗血,离开之时瞥眼瞧见方才布料上一抹红,意识到那是什么痕迹,便摊开手心。
白皙的掌心中间一团模糊的淡红晕染开来,依稀可辨唇形。
月色如水清浅,梅花疏影横斜,暗香浮动,星辰寂寥。*
——
月光透过直愣窗,投射在地面上,照应出横平竖直的窗柩。
盥洗完躺在塌上,沈初越想越发觉得顾清晏那句一定会找到青云别有含义,他既然在树林里发现了自己,应是一早便盯着,那他是否也看到青云逃走。
如果他注意到青云,定会派人跟着她,青云再来找自己岂不是会惹祸上身。
为了行事方便,言语试探一番少不了,只是不能太过明显。
——
次日,沈初被雨声吵醒,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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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门,只见雨顺着屋檐下落,形成一道天然水幕,落地泛起圈圈涟漪。有几滴水珠调皮,溅到她的裙摆上。
沈初不禁暗道,真是天助我也。按老夫人原先的打算,今日午食过后要回侯府。她没有侍女去马车上取伞,这雨下得又丝毫没有停的意思,还是找找厢房里是否有雨具。
翻箱倒柜找遍整个屋子,连个斗笠也寻不见。沈初又打量着室内用具,圆桌上有茶具,茶具下置着木制托盘。
沈初拿起来比量一下尺寸,刚好能盖住头顶,只不过木柴沉重,须得双手才能持住。
沈初虚晃踉跄两步,撑住托盘快步走进雨中。大雨瓢泼,好似砸在身上一样,瞬间打湿衣裙,沉甸甸地挂着,沈初觉得脚步沉重,只好低头看着脚下慢行。
顾清晏撑着伞赶来时,见沈初朝着自己的方向迈着小步,雨水沾湿衣裳,紧贴着身体,孤零零地独自行走。即便风阻拦她,雨拖累她,她也不停。
“别走了,回去换件衣裙。”
瞧见来人是顾清晏,沈初手上泄了力,顾清晏顺势接过托盘递给侍卫:“去找四娘子,取件干净的衣裙过来。”
“拿着。”顾清晏把带来的披风递给沈初,沈初接过披在身上拢紧,总算有些暖意。
侍卫传话速度很快,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四娘顾灵筠便带着侍女赶来:“大哥哥。”
“嗯。”顾清晏点头致意,“四娘,让你的侍女服侍她穿戴,整理妥当来后院斋堂。”
顾清晏说罢,径直离开。
沈初换好干净的衣裳,拾掇好仪容,与四娘相携出门。
顾灵筠性格开朗,一路上好奇地拉着沈初问东问西:“阿初,怎么回事啊?你怎么和大哥哥在一处,你的侍女青云呢?”
“青云不见了,”沈初抓着顾灵筠的手,故作神色焦急的样子,“我昨日晚间诵经回来,屋里便没了青云影子。这山上林子多,你说她该不会……”
沈初手下有力气,顾灵筠察觉到桎梏,挣脱开来:“应当不会啊……我也来过几次,没听说过出这种事情。”
闲谈着便走到斋堂,斋堂后院有单独的雅间,专供世族采用。雅间掩映在竹林中,潺潺溪水环绕其间,一落雨便更显清幽。
老夫人坐在主位也是容色着急,一看见沈初便拉着她在身侧坐下:“清晏悉数同我说了,好端端地怎么出这么一档子事?”
沈初沉吟着轻声开口:“我也不甚清楚,来时还好好地同我说话解闷,转眼便不见了人影,都怨我没看好她。”
“不知道大哥哥,有她的消息了么?”沈初故作不经意问道。
顾清晏好整以暇地看着沈初做戏,心里忍不住地想拍案叫好,面上端着一本正经的样子,薄唇轻启:“我派去的人尚未回信。”
“罢了罢了,左右不过是一个侍女,你也不必自责,”老夫人轻声细语宽慰道,“回头我挑个机灵的,送去你屋里。”
“是啊,”顾静则敛目轻拍衣袖,也含着笑加入,“祖母说的不错,这点小事阿初妹妹不用放在心上。祖母,让刘嬷嬷去传斋饭吧。”
沈初顺从点头,收了悲色端正坐着。
老夫人仍慈眉善目:“好,先用饭吧,待雨停了我们便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