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如意 > 4. 第四章
    过了两日,便到了腊日。

    是日晴光映雪。

    沈初方醒,便看见青云在屋里侍立。

    沈初纳罕:“锦絮呢?”

    青云转身行礼:“娘子,锦絮姐姐正闹肚子,吩咐我过来服侍娘子。”

    侍女们又是一条龙似的进屋,盥漱过后,对镜梳着发。

    沈初伺机开口:“老夫人挑布制的衣裙送来了么?”

    “今日一早便送来了,娘子要穿奴婢去取来。”

    “等等,”沈初喊住侍女,侍女立时停下脚步,“取那件湘色的。”

    梳头侍女是个会察言观色的,默默拿着老夫人赐的珠钗往沈初发上簪,一个不留神戴了满头珠翠。沈初伸手拔簪子,只留下一支老夫人赐的白玉簪,一支裴夫人送的珍珠钗。

    “娘子,”老夫人屋里的侍女来行礼,“老夫人让娘子去正厅用饭。”

    ——

    沈初穿戴停当到正厅时,空无一人,她并未坐下等待,而是去了老夫人寝屋,帮着穿戴衣裳。一切收拾妥当,才往正厅去。

    厅里坐满了府里的娘子郎君,寒暄过后,和和气气用了朝食。

    府里各位夫人要操持事务,顾清晏因在孝期不能参加圣上赐宴,是以只有老夫人和几个小辈同去佛光寺。世子顾清晏和大姊姊顾静则一左一右搀扶着老夫人,几个娘子郎君跟在后头,一一上了马车。

    憋了一个早晨的三娘子顾云姝朝最末的沈初投去一眼:“谄媚,真是狗皮膏药一样。”

    沈初不理会她,扶着青云的手上了马车。她这乘马车是最不起眼的,素色车幔,轼辙的用料虽比不上其他的,却也是贵族常用的。

    一行人出了城门,不到一里路便是偏僻野林,不见人迹,好在随行带了侍卫。

    沈初放下车帘,便觉颈上一凉。定睛一看,是青云的金簪藏刃,眼下正抵着自己脖颈。

    两人对视良久。

    青云率先开口:“你应该不是沈氏娘子吧。”

    沈初面不改色冷笑:“你怎么知道我不是?”

    “你难道尝不出来,汤药里多加一味药材。”青云说,“你家里有药铺,耳濡目染也不会不认识,更何况是常见补药。”

    和明眼人说话就是方便,沈初便也不再多辩白:“我确实不是。不过你也不是奴仆吧,下人可不会有金簪。”

    青云收了簪子,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也不是奴仆,我是罪臣之后,父亲顶了罪名斩首,全家流放,只有我逃了出来。”

    “你想申冤。”

    “不,”青云激动起来,“我父亲虽不是什么好人,但对我极好,他去世也算自食恶果,但害他之人也非善类,却逍遥法外。我只要仇人死。”

    “娘子,出什么事了?”

    青云引来侍卫注意,车外冷不丁传来声音。

    沈初掀开帘子让他们看见车内,开口回答:“无事。”

    放下帘子,沈初看着青云问:“你会武?”

    青云答:“不会。”

    沈初原本不想多管闲事,转念一想这不失为一个招兵买马的好机会:“我可以帮你,但你要为我所用。我不会白用你,你能得到的,远比你一个人生存得到的要多。”

    青云不太相信沈初一个要依靠侯府生活的弱女子,自身都难保,该怎么帮她:“你要怎么帮我?”

    沈初压低声音:“你今日趁无人注意离开,到外面找个师傅教你武艺,我会给你银钱。学成之后,我制造机会,你去复仇。但你要先告诉我,你的仇人是谁?”

    “慎王旧部,钱忠。”

    沈初问:“他如今在什么地方。”

    青云摇头:“不知道。慎王去封地之后,他被罢官,不知道去哪了。”

    沈初疑惑:“那你来上京做什么?他或许回了家乡,又或许去了慎王封地。”

    “钱忠此人贪慕钱财权势,慎王大势已去,他家乡偏僻,我都去寻过,没有他的踪迹。上京有人见过他,他去过安平侯府。”

    沈初垂眸思索,看样子安平侯府有人心思不纯,这人自然不会是顾清晏,他一个文臣言官,又是天子近臣,传出去还不得被万人唾骂。看来若是真要出事,她还是找好时机脱身。

    “你今日趁着人多混乱,找机会跑,”沈初拔了头上的玉簪递给青云,“先拿着打点,回了城内你找机会……放纸鸢,去侯府后门等我。”

    青云点头以示答应,看见沈初颈间被簪刃拭出的红痕,取出珍珠粉遮盖。

    沈初看着青云傅粉的动作,面上稍稍带了冷色:“你一早便打算好了吧,那日锦絮训斥你,你也是想引起我的注意。”

    “我没有别的办法。”

    青云停手低下头去,貌似是想起了伤心事。沈初推己及人也想起从前的自己,想安慰却不知道该怎么做,只好郑重其事道:“青云,我愿意去相信你,希望你也能相信我。”

    青云抬起头看着沈初,沈初也看着青云,两人神色坚定。

    这一插曲过去,沈初闭目养神,不出两刻钟便到了佛光寺。

    佛光寺是前朝所建,距今已四五百年;先帝时又派工部重新修缮,往后世家贵族便常来此地礼佛。

    站在寺门前,整个佛光寺由木材构建,古朴庄重。院落三面环山,坐东朝西,掩映在绿林之下。

    沈初随着众人走进寺院内,只见人头攒动,香雾四下弥漫。

    “老姑母,近来可安好。”

    “大长公主也来上香。”老夫人和颜悦色道。

    沈初抬眼看过去,见一个通身金碧辉煌的夫人站在巨大香炉前,她的穿戴比裴夫人这个侯府主母更华贵大气,面上略带温和笑意,通身却透着不怒自威的气势。

    大长公主,封号平阳,食邑四千户,圣人的姑母,先帝长姐。大长公主初嫁前太傅嫡子,前太傅参与叛乱灭族后,先帝怜其姐孤苦,又出降当今魏国公李和勤,膝下一子一女。

    老夫人与大长公主执手闲聊起家中近况,沈初默不作声听了一耳朵。原来大长公主的儿子李承文读书用功,进了省试,开春三月便要参加春闱。今日特来礼佛斋戒,以求来年考取个进士出身。

    “还是你们家世子争气,一中便是进士及第,拜入太师门下,还成了圣上幕僚。我家这个不成器的郎君,若能得个三甲,我便要敲锣打鼓开宴了。”

    老夫人哈哈玩笑着说:“此话有失偏颇,承文这孩子也聪慧,定能取个好名次。清晏是个倔的,整日谏言,不知道得罪了满朝多少文武,可不让人省心呢。”

    大长公主掩口而笑,也说起了玩笑话:“说来我和老姑母真是颇有缘分。若是青鸾还在,想来与你家世子也快要成婚了,可惜啊。”

    大长公主说完神色悲伤起来,老夫人拉着她的手拍了拍,安慰道:“唉,谁能想到呢,青鸾是个好孩子,去的时候才一岁多,好在没受什么苦。如今承文这孩子已长成,到了要娶妻的年纪,你总归还有含饴弄孙的时候。”

    大长公主用帕子抹掉泪,笑意吟吟:“老姑母说的是。瞧我又哭又笑的,让老姑母看笑话了。”

    老夫人也顺着说:“一家人,何必说这些客气话。”

    大长公主往人群里扫了一眼,看见了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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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噫,这小娘子看着面生,我怎么没见过?”

    老夫人顺着大长公主的视线看过去,心里不禁暗道大长公主眼尖,面上仍慈和说道:“她才来上京没几日,又常病着,是我家在定州的表亲沈氏,单名一个初。她没了耶娘,我便留她在侯府住下,以后还要多劳烦侄媳妇关照。”

    老夫人又唤沈初到跟前来:“阿初,来给长辈请安。”

    沈初走过去,低眉顺眼请安:“大长公主安。”

    “起来吧,让我仔细瞧瞧。”大长公主扶着沈初的手起身,细致打量着沈初的样貌。

    沈初闻言抬起头,瞬间便上笑意,面上端的是镇定自若,任由她的目光打量。

    “沈娘子真是个模样端正的。”大长公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不显山不露水,转头和老夫人执手进殿:“姑母,咱们去上香罢。”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东大殿走去,沈初还未进殿便能看见供奉的彩绘佛像,高的低的错落有致,寺院高僧愿诚法师早早等候在殿内。

    “阿弥陀佛。”

    想来大长公主和老夫人常来,两人和愿诚法师寒暄起来,聊起今日来意。

    沈初走进殿内只觉视线更开阔,两侧墙壁上绘着壁画,梁架上书着沈初看不懂的诗词墨迹。见众人有了动作,沈初也收回视线,跟在后头照做。

    上香完毕,大长公主等人率先告辞离开。

    愿诚法师开口建议:“施主若是心诚,便可晚间来大殿精进修行,诵经两个时辰即可。小僧还有要事在身,先告辞了。”

    目送愿诚离开,沈初见顾云姝一脸的不情愿,顾灵筠的侍女也挂着担忧的脸色,心想机会来了:“老夫人,我愿替老夫人诵经。

    “你尚未病愈,夜里寒凉,如何能跪上两个时辰。”老夫人婉拒沈初的提议,“三娘,你来替我诵经吧。”

    三娘顾云姝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脸色沉着:“祖母,既然沈娘子想要诵经,不如让她来吧。”

    老夫人脸色一变:“如今连我说话也不顶用了,你处处推诿,不如回府好好学规矩,这些日子不必出门了。”

    “我……”顾云姝心里不忿,面上也不好看,见老夫人不似说笑,甩着袖子离开,连礼也顾不得行。

    沈初一时也怕再说会让老夫人迁怒于她,便闭口不言。

    顾清晏上前去安抚老夫人,老夫人气消之后,他张口劝说:“我看还是让表妹来,表妹一心想要报答祖母救命之情,祖母就安心受着吧。”

    顾清晏只字不提其他,让沈初心里有些疑虑,顾清晏本就怀疑她,此举是想要做什么,他查清了自己,趁着夜色黑浓,解决掉吗?

    沈初悄悄咽了咽口水,话已说出也不能反悔,硬着头皮应下了。

    等到众人散去回准备好的厢房,沈初死死盯着顾清晏的背影,心里想的是怎么逃走。

    “喏。”青云伸出手,把金簪递过来,“杀不了人,伤人还是不在话下的。”

    沈初看了看四周,接过簪子:“我不太懂,这样的地方喊打喊杀的不太妥吧。”

    “有什么不妥,”青云说,“若是求佛有用,这世上还会有你我这样的人么。”

    沈初若有所思片刻,想想也是这个道理,心安理得穿过人山人海离开。

    “其实我骗你了。”青云不好意思绞着手。

    沈初疑惑地看着她。

    “我没多加药材。”

    “我知道。”

    这下青云也挠头不解。

    “你怎么知道?”

    沈初“嗯”一声,卖了个关子:“你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