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说话,安静地沈初能听见炭火燃烧的滋滋声响。
“哎呦,瞧老奴忘了这茬,小娘子没见过,”刘嬷嬷面上懊恼着打着圆场,“这位是咱们侯府世子,侯夫人跟前的大郎君。”
沈初垂首见礼:“大哥哥。”
顾清晏回以拱手作揖:“沈表妹。”
“叫什么表妹,多见外,”老夫人轻轻拍了顾清晏衣袖,“快来帮着你新妹妹挑几匹缎子,改日制了新衣裳穿着,出门瞧着也得体。”
“是。”顾清晏看了一眼沈初,迅速收回了视线去选料子。
顾清晏拿着一匹料子,往沈初眼前一递:“这匹,葭色妆花缎,正衬妹妹。”
顾清晏面上带着浅笑,眸光深沉,沈初只觉得看不透他的意图。
葭,妆。
假,装。
沈初在心里冷笑,真不愧是读书人,拐弯抹角挖苦人的功夫做得甚好。
沈初不甘示弱,使了吃奶的劲儿挤出几滴眼泪,不至于落下,只是堪堪挂在眼眶里,让人一瞧便受了委屈。
沈初故作弱弱地盯着顾清晏,低音柔声细语:“大哥哥怎么知道,我阿娘也是说我穿这样颜色的麻衣好看,像我家前头街边的苇草一样坚定呢。”
“还不快住了嘴,”老夫人见沈初将哭未哭,说了顾清晏几句,“平白说些没用的,惹了你妹妹伤心事。”转而又说,“罢了罢了,你不知情也怨不得你。”
顾清晏连忙称不是,陪着安慰起来:“我私库里有些钗环首饰,等下叫人送来给妹妹赔不是。”
“不干大哥哥的事,如此便多谢大哥哥的好意。”沈初不得不受了,若是继续委屈下去,怕是让老夫人生厌。
“我也有些乏了,你送阿初回院里,往后,不可再寻你妹妹的伤心。”老夫人面上略带疲累,张口吩咐刘嬷嬷,“这几匹,蔷薇,湘色,薄粉,水绿,天青,粉蓝,再拿些簪子钗子,让人送去阿初房里,剩下的送去让其它院里女娘挑挑。”
“是。”顾清晏拱手,沈初屈身行礼,刘嬷嬷扶着老夫人往里屋去。
顾清晏率先直起身子,朝沈初略微点头,径直走过去掀开帘子出门。
沈初以为顾清晏径自回去,不紧不慢由着锦絮给自己穿好斗篷,出了屋站在廊下,方看见院里等着的顾清晏。
沈初不得不承认,顾清晏的皮囊是好的。他身上也戴着披袍,撑了伞站在一片清白上,直直地盯向自己,任谁见了不说赏心悦目的。
沈初走过去,笑意吟吟同他说话:“大哥哥是在等我吗?”
顾清晏觉得有些可笑,眼前这个堪堪到他肩膀的小娘子,全然不见方才谦恭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不卑不亢。
“我给妹妹讲个故事吧,”顾清晏往前走一步,笑得狡黠,“我从前与人结交,最爱斗戏,我有一促织长得不怎么威武,谁成想竟斗胜了好友的常胜将军,我那胜了的促织叫个彻夜不停。”
顾清晏眼都不带眨地盯着沈初,不想错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幽幽慢语:“那叫声,响遏行云。”
沈初不接他的话茬,莞尔一笑:“大哥哥这词是什么意思啊,我没进过学堂,不懂这些诗词。不过话说回来,大哥哥是言官吧。”
顾清晏听出来沈初的意思,明里暗里说他净说些难听话。不过这话确实也不算错,他身为台院侍御史,兼任门下左补阙,在朝堂之上弹劾百官讽谏上下,素来是从无败绩,没想到被一个小女娘堵住嘴。
顾清晏无奈哼笑,丢下一句“我送表妹回院”,迈步往外走了。
说话的功夫有一盏茶的时间,沈初拍落身上沾的雪,才抬脚走。不曾料想,顾清晏跟木头桩子一样杵在那,左看右看硬是不走,沈初结结实实撞在他背脊。
沈初撞疼了,揉着额头,开口笑问:“大哥哥又是在等我吗?”
顾清晏不知被戳中了什么沉疴,半吞半吐说了“自然”两字。
锦絮生怕沈初再说下去不知道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连忙替她答了话:“娘子住在老夫人的偏院,这边。”说罢又恭恭敬敬指了方位。
从老夫人的正堂到沈初住的偏院统共没那么几步,连两人站在老夫人院里说话的时候都不及。两人互相道别,各自回了院。
沈初和锦絮一路相顾无言,沈初看出来锦絮支支吾吾的,有话想说的样子。
“娘子,”锦絮终是先开口,“奴婢说句不该说的,世子往后毕竟是侯府的主子,老夫人又……和善些总没有什么坏处。”
没说出口的都心知肚明,沈初一时也觉得锦絮的话有道理,自己还是沉不住气,开口同锦絮打听起顾清晏:“那他可有喜欢的……罢了,我也没有银钱去买珍贵物什,不知道……不知道世子可有喜欢的吃食,我厨艺还算尚可。”
锦絮闻言宽慰地笑了,颇有一种“吾女初长成”的意味:“这奴婢倒是不知,不过奴婢和夫人院里的侍女是同乡,有些交情,奴婢得闲找她说上几句话。”
沈初朝她道谢:“那便劳烦锦絮姐姐了。”
“娘子无需客气。”
——
待到日暮时分,风不刮了,雪也不落了,一波又一波的珠宝器物进了沈初的小院里。
沈初在锦絮眼皮子底下学了一下午的规矩,又接待了各房各院送来的礼,脸笑得都要僵住了,小声嘟囔着:“哎,高门大户的,规矩礼数真多。”
锦絮拿着册子记录,也顺捎上了教沈初登记造册:“娘子,这是世子送来的,一盒宝石珠子,做成首饰是极好的;还有这个,外邦进贡的玛瑙杯,只有一对,是圣上前两日赏赐给世子的,世子竟然给了娘子一只。”
“御赐之物啊,是不是得供起来……”沈初脑子有些迷糊,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话。
锦絮又清点了其他主子送来的,裴夫人送来几匹缎子;几个姊姊哥哥封了首饰头面;大房送了一套文房四宝;四房送了铜镜香炉;唯有三房别出新意,送来一个螺钿妆奁,里面塞着满当当的银子。
沈初看着白花花的银子脑子清醒了几分,脱口而出:“真是富贵人家呀。”
锦絮打趣笑着说她“见钱眼开”,沈初想她也没冤枉了自己。倘若旁人过了她从前那种苦日子,也会同她一样想要多多的银子傍身。
主仆两人玩笑着登记造册,沈初也从她口中得知了几位哥哥姊姊的名讳。
除去大哥哥顾清晏和大姊姊顾静则,喜欢弹琴的二姊姊是叫纤婉,和大姊姊一母同胞;三姊姊云姝,四房的独女,从小娇惯着长大,是个不太好相与的;四姊姊灵筠,和二哥哥怀安是三房的,差了一岁的亲兄妹,都是爱玩闹的年纪;还有个小的弟弟,刚出世不久,虽是姨娘所生,但记在大房夫人的名下养着。
侯府面上和和气气的,谁知道私底下是怎样的烈火烹油。
——
“娘子,娘子……怎么这么烫?”
沈初迷迷糊糊地听见有人叫她,应该是锦絮吧,她每日都催着自己学规矩。
接着是一片乌漆麻黑,什么也看不见。
不知过了多久,沈初好像看见了小时候住的破庙。
说住也不恰当,不过就是草席一铺,睡觉落脚的小角落。即便是个小角落,还是沈初同旁的小乞丐斗架嬴了抢的,为此还遭了他们合起伙来打自己。
“别打了,别打了……”
“这孩子,都说胡话了……”
沈初看不见小乞丐了,隐隐约约听见老夫人说话的声音。
“老夫人宽心,娘子是先前的寒气未散,想必是又吹了冷风才起的病灶。在下为娘子施上针,几剂药性强的方子下肚,连此前的寒气也能一并驱除。”
唔,这是那个大夫……
沈初没由来地身上一阵疼,疼得骨头都要散架,好像又回到了破庙角落。
“我说了,别再打了……”
沈初涨红了眼,和当初一样,疯了似的乱打人,别看她瘦瘦小小的,身上那股子力气可大着,没一个人敢再上前撕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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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摁住她。”
几个侍女齐齐上手,沈初感觉到了束缚,拼命地挣扎。大夫硬灌了一碗黑乎乎的汤药,沈初身上不疼了,便也不再乱动。
——
沈初再一次睁开眼,头顶依旧是青纱帷幔,闻着的也是熟悉的香雾气味。
“娘子醒了,可把老夫人吓坏了。”
还有熟悉的锦絮。
沈初觉得身上有些酥酥麻麻的,想来是躺的时日长了,浑身不自在。
沈初勉强扯出一抹笑,张口声音低哑:“锦絮姐姐,我无碍的,我睡几日了。”
“昏了四五日呢,”锦絮悄悄抹了把泪,“今日是初六,娘子把汤药喝了吧。林大夫说了,喝了这汤药便好了,这是最后一剂。”
锦絮把沈初扶起来,倚着床榻喝了苦药。苦得沈初小脸皱成一团,而后笑了起来,锦絮也跟着又哭又笑。
不到一柱香的时刻,老夫人得了消息过来,后头跟着的竟还有顾清晏。
沈初央了锦絮扶她在房里走动,老夫人见了不禁心惊,忙吩咐人扶她去卧床休憩。
沈初蹦跶两下,费力地证明自己身体尚可:“多亏了大夫的医术,还有老夫人,几次三番地救我,否则不知道我投到哪一世去了呢。”
“没事就好,”老夫人说,“瞧瞧你,跟院子里的黄花一样,可怜见的。”
“祖母可说错了,应当是,人比黄花瘦。”
顾清晏方才吃茶不说话,沈初还以为他要安安静静当哑巴,倒是忘了这位赫赫有名的“言官”嘴上可不饶人。
顾清晏似是也觉得说错了话,抿着唇四下顾看,指尖轻叩桌面,继而又吃茶。
老夫人拉着沈初的手,闲话家常:“初八便是腊日,我朝素来有灌佛沐浴的习俗,我盘算着去佛光寺沐浴斋戒,你的姊姊们与我同去,你在府里好生休养着。”
烧香拜佛可是大好的表现机会,沈初不想错过:“不如让阿初也去吧,阿初来了上京还未出过门呢。再者阿初也想求求佛祖,保佑老夫人和侯府平安无事。”
老夫人心里头领了沈初的吉祥话,劝慰道:“路途颠簸,有段山路更是崎岖,不好走着呢。你大病初愈,身子恐怕吃不消。”
沈初好说歹说磨了半天,老夫人才答应她同去,还带上了休沐的顾清晏。
“好了好了,你好好休息,我先回了。”顾清晏搀着老夫人离开。
过了一刻钟,顾清晏去而复返。进了屋也不说话,只盯着沈初看,脸上没有一丝笑,只有淡淡的冷意,看得沈初心里直发毛。
顾清晏朝着锦絮吩咐:“你出去守着,不必关门,我有话和表妹说。”
看着一步一步走过来的顾清晏,沈初有点心惊,身子不由自主地后退,直到挨着屏风,再退一步便要摔倒在地。
顾清晏眼疾手快抓住沈初的胳膊,使了力气才不致她摔倒,却掐得沈初胳膊一抽一抽地疼。
顾清晏凑近了些许,堪堪擦过她的鼻尖,停在耳边的位置,又不至于太远听不真切。
他温热的气息落在沈初脸颊和耳侧,酥酥痒痒的,泛着红晕。
沈初下意识便想躲开,却听到他冰冷的威胁。
“你是不是真的表妹我无从查证,我也不知道你有何目的。但你最好乖乖的,不要妄图动侯府任何人,否则我会让你悄无声息地消失。”
他语速很快,也很狠厉。
沈初表情呆滞一瞬,在他不注意时换上一副云里雾里的神色:“大哥哥在说什么,我没有读过书,你不要诓我。”
顾清晏嘴角勾着笑,只是话音仍旧带着寒意:“你最好是真的不明白。”
沈初死死盯着顾清晏离开的背影,如今不知道他查到了多少,往后的路恐怕会走得艰难。但是再艰难,她也要忍着痛咽了血走下去。
沈初的指甲掐进肉里,顺着手心滴出几滴血来,落到地面上。
滴答滴答的,
好像很久不曾听到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