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厌恶我的殷春恨 > 29. 第二十九章
    罗浮。

    一座行踪奇诡的鬼城。

    与酆都不同,罗浮不只有鬼,还有妖,还有人。

    人里面除了那等寻欢作乐、甘愿“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膏粱子弟,还有堕落的除妖师,还有被家族除名的驱鬼人。

    是以,罗浮又有另一个名字。

    放逐之地。

    书中没有颜如玉,但放逐之地却有真正的黄金屋。

    燕子楼。

    燕子楼是罗浮最大的茶楼。

    罗浮本就是堆金积玉的繁华之地,而燕子楼又是这繁华之地中最赫赫有名的“一两黄金一寸土”。

    屋上琉璃瓦,梁柱是金丝楠木。金砖墁地,白玉镶桌。

    手笔之大,色彩之浓烈奢丽,实在令人见之心惊。

    简直不像个茶楼。

    茶楼没有这么轻佻,更没有这么风流。

    茶楼也不会有这样多的乐师和歌姬。

    燕子楼多乐师歌姬,最顶级的一对便是后来者居上的白玉双飞燕。

    白玉双飞燕本不叫白玉双飞燕,入燕子楼前,兄妹俩曾在路边卖唱。妹妹告诉过路的行人,她叫皎如,她的哥哥是澹如。

    澹如与皎如同岁,年方十八。

    澹如是个瞎子,蒙着眼,皎如不瞎,却也蒙着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对水光盈盈、欲语还休的眼。

    听闻燕子楼的人当时就在一棵粉红桃树下,望见了这对兄妹在乱红飞絮之中好似玉刻雪堆的一般。

    遂取名,白玉双飞燕。

    在燕子楼,乐师与歌姬都是各色各样的鸟儿,但能以燕为名的,这兄妹俩是独一份。

    物以稀为贵。

    多少人不远万里赶赴罗浮,一掷千金,就只为得见这对双燕。

    可惜罗浮并非一处扎根在泥土里的死城。

    而是像一汪活水,无时无刻不在大地上奔腾游走。

    因此踪迹难寻。

    ……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家主沉吟道:“罗浮鱼龙混杂,不比一般地方。气最浑浊之处,便是罗浮所在。”

    又取出一只模样古怪的罗盘搁在书案上,朝对面推去:“带上它。”

    “届时,罗盘指向哪里,哪里就是罗浮。”

    柳徐行恍然,接过罗盘,恳切道:“多谢姑父指点。”

    “都是一家人,不必客气,”家主温和地笑了,“此行前往罗浮,我叫几人一路护送你们去。还有春恨,让他跟着你们,彼此间也好有个照应。”

    柳徐行顿时眉心一跳。

    当着家主的面,他不好表露出什么,只面不改色地笑了笑,婉言推拒道:

    “只恐耽误了表弟正经事。”

    “无妨,下一个月圆之夜还早。酆都不出现,他在府里等也是干等。不如跟你们一道去救人。”

    柳徐行还要再推。

    殷春恨却在这时笑了一下。

    “怎么?三表哥是嫌我的剑不够快,杀人不够利落,恐怕拖了你们后腿?”

    柳徐行一顿,面上笑容淡了几分:“怎会?只是不想拿这等小事麻烦你罢了。”

    “小事?”

    “什么是小?什么是大?”

    殷春恨笑了一声:“左不过都是去救人,难道还要看救的是谁,把差事分出个高低大小吗?”

    又道:“何况,此番是在我们松阳境出的事,我怎么也该亲自走一趟的。只是我一个人去未免无聊,不如再带一个。”

    话都说到这份上,柳徐行还有什么不明白。

    他敛了笑:“表弟想要带谁?”

    “带谁?”

    殷春恨漫不经心地移开视线,目光状似无意落在角落里那张猝然惊惶失色的脸孔。

    然后笑了。

    “莲生,你说呢?”

    莲生一抖,低着个头,似乎恨不得立即有个洞能让她钻进去。

    钻进去、躲起来。

    最好一辈子也不要让她再出来。

    可此时此刻,书房里几个人已经齐刷刷望向了她,只等她开口。

    是无论如何也躲不开了。

    于是只能硬着头皮,支支吾吾:“我……我……”

    “你什么?”殷春恨虚伪地露出一个笑,故意说道,“你也知道,我说的就是你?”

    “……!”

    莲生大惊,顿时抬起头来,急了:“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说……”

    她可怜巴巴地仰起脸,用一副央求怯弱的目光左顾右盼着。

    殷春恨登时冷笑一声。

    没出息的东西。

    明摆着不情愿,却又怕惹恼了他。所以既不说去,也不说不去,就这么只是拖着。

    拖着,然后做出一副被人逼急了的可怜相,就端看谁不忍心,肯主动替她解围了。

    ——可她也是蠢。

    竟也不想想,凡他想要的,又有哪一次得不到!

    ……

    空气忽然变得凝滞。

    殷春恨仿若未察,依旧盯着莲生,一动不动,然后用那种轻飘飘的语气说道:

    “怎么?不想去?”

    “还是不敢?”

    他似笑非笑:“这么多人保护都不敢,日后还怎么跟我一起去梅溪?”

    莲生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梅溪?可是,可是父亲不是说……”

    不是说,她不愿意,就算了吗?

    她惊惶失措地望向家主。

    家主没有看她。

    他淡淡瞧了一眼殷春恨,脸上没什么情绪,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是瞧着仿佛有些不快。

    但也没有反驳。

    只道:“春恨坚持要你跟着。”

    于是莲生彻底没了笑容。

    她说:“好,我去。”

    声音苍白得就像她的脸。

    柳徐行在一旁看了半天,也忍了半天,此刻见莲生一副万念俱灰、失魂落魄的模样,终于忍无可忍:

    “姑父,表妹既然不情愿,何必为难她?她怎么说也是您的女儿,还是个小姑娘,表弟又何必咄咄逼人?”

    殷春恨顿时面无表情。

    声音阴冷:“哦?可这是我们的家事。我要谁跟着,要带谁去,与三表哥有何干系?三表哥是以什么身份说这句话?又是以什么身份,插手教训殷府的家事?”

    “你……”

    “好了,”徐五摁住了面色不快的柳徐行,微笑道,“既然莲生姑娘都答应了,柳三你又何必叫殷少主不痛快?”

    莲生原本心灰意冷,早已没了心气,如今浑浑噩噩中听他们争吵,恍惚中才迟钝地回过神来。

    她是知道春恨少爷报复心有多强的。

    也不愿意三表哥因此被她牵累,于是立即强颜欢笑,对柳徐行道:

    “多谢表哥好意,我不要紧,既然父亲和二哥都这么说了,我就当开开眼界,去就去了。多见几次,兴许就不那么怕了。况且……”

    “有表哥在,我不怕。”

    最后一句她说得轻轻的。

    柳徐行忽然就觉得有什么不同了。

    ……

    殷春恨看着他们。

    一个感激、一个动容,又俱是一副明亮清透的好相貌,面对面这么一站,哪怕只是相互望着,就已然是珠联玉映、般配至极。

    他看着他们。

    但他看着,就只是看着。

    良久,他突然古怪地一笑,晦涩的目光慢慢落在莲生白得几乎透明的脸庞上。

    “……春恨?”

    殷春恨漠然应着:“嗯。”

    家主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仿佛什么也没看出,他语气平淡道:“莲生与你们不同,远行在外,你要多护着她。”

    又顿了顿,低下目光,啜一口茶,声音淡淡:

    “别忘了,无论如何,她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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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你的妹妹。”

    殷春恨没有回答。

    此时此刻,他阴冷的眼神已经黏在了莲生那张怯生生的笑脸上,纹丝不动。

    他没有回答。

    他早已忘了回答。

    家主平静地收回注视他的目光,没有再说第二遍。

    -

    翌日。

    天下起了雨。

    阿芙忧心忡忡地为莲生打着油纸伞,送她出门。

    雨湿路滑,柳徐行扶了她一把。

    莲生连忙道谢。

    弯腰上马车的刹那,那对嫩绿的耳坠又在白皙的耳垂上晃了一晃。

    殷春恨就在车厢里看着,没了笑,面无表情,就这么冷眼看着。

    看她笨拙地拎着裙角,冒着斜飞的雨丝,钻进车厢,一身狼狈。

    柔软的帕子在他指尖被攥得发皱,他的眼神阴沉得好似窗外的天。

    天上乌云密布,看不见一点太阳,只有雨。

    乱云急雨。

    愁云恨雨。

    雨打在她的身上,湿了她的脸,慌了她的神。

    她在他的眼神里蓦然一滞,提着裙角的手就这么一松,而后紧张无措地僵在了原地。

    殷春恨盯着她,扯了扯嘴角:“怎么,和我一辆马车委屈你了?不肯坐,还要我亲自请你?”

    “不、不是……”

    莲生慌忙瞟了一眼左右,飞快挑了个最偏的位置坐下。

    几乎紧紧挨着边上,竭力和殷春恨拉开好长一段距离,简直能再坐下三四个她。

    殷春恨面无表情。

    却一个字也没说。

    他看也不看她,径自将手里那张早已被揉皱了的手帕丢到她膝上。

    莲生死死埋着头。

    本以为他又要发上好一通火,不曾想,没等来他发难,竟等来了一张洁白柔软的干净帕子。

    她一呆。

    抬头朝殷春恨望了又望。

    见他还冷着个脸,不肯正眼瞧她,也不肯说话。

    她小心翼翼从膝盖上捡起帕子,局促地按在湿漉漉的脸颊上。

    过了一会儿。

    她收拾得差不多了,对着殷春恨小声地道了句谢。

    殷春恨没理会,冷哼一声。

    莲生只当他是答应了,彻底放下心来。

    想他兴许是这几日生的气够多了,已经觉得连刻薄她都是白费力气。故而懒怠得再同她多做计较。

    遂不忧反喜,暗暗地高兴起来。

    ……

    雨越下越大。

    马车沿着罗盘所指的方位,一路冒雨狂奔。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渐弱。

    马车外却传来一阵丝竹声,柔媚缠绵。

    只是略带颓靡。

    莲生听了,便想起家主给她请来的先生说,这样的便是靡靡之音。于是心里总觉得不大痛快,昏昏沉沉。

    可马车就停在靡靡之音的漩涡中心。

    莲生只好默默忍了。

    没办法在人前捂着耳朵,便紧紧闭上嘴巴。仿佛嘴巴就是她的第三只耳朵。

    然后垂下眼眸,一言不发,安静顺从地跟着殷春恨,小心翼翼跳下了马车。

    也就是这时,她才发现,竟然已经到了晚上。

    天黑了。

    路上却丝毫不见萧条冷寂。

    这座传闻中的罗浮城果真如家主所言,是当世间一等一的繁华之地。

    城中灯火万千,游人如织。年轻男女形形色色、笑游长街,如乱花飞过。乱花迷人眼。可道富贵风流。

    而那座赫赫有名的燕子楼就在眼前。

    高耸入云、金碧辉煌。

    人见了,先是震撼,其后便是望而生畏。

    这样多的金玉,这样多的人。

    一脸狂喜的人疯了一样冲进去,疯了的人又穷困潦倒地被赶出来……

    一两黄金一寸土,一寸土又要几斤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