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五微微一笑:“都说燕子楼是极乐世界,只要你想,什么样的乐趣都能找到。如今一见,果然不假。”
柳徐行没有笑意,只是注视着人来人往,若有所思。
“劫掠了马车就躲到这里来了吗?莫非真是为了钱?”
钱之一字,说来俗,但有时,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就只是为了这一个钱字。
何况燕子楼又是出了名的销金窟。
殷春恨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四周:“是与不是,进去了不就知道了。”
又趁势若不经意用余光瞥了莲生一眼。
见她还呆呆地看着模样各异的妖鬼,连他们在说什么都没理会,殷春恨一顿,眯起眼睛,哼笑一声,就不紧不慢走了过去。
他绕到她身后,探出一只手,放在她肩上。
“好看吗?”
莲生浑身一震。
头也不敢抬,磕磕巴巴答:“不、不好看。”
“不好看?不好看还盯着瞧这么久?”
“我还以为你喜欢得很呢。”
殷春恨假惺惺地对她露出一个笑。
是那种平易近人、亲切又温和,但绝不会、也绝不该出现在殷春恨脸上的笑。
——家主从前每每摸莲生的头时,就习惯这样笑。
莲生忽然打了个寒噤。
她不敢让他看清自己的眼神,慌乱移开目光,视线游离着,左顾右盼,就是唯独不看他。
然后咽了咽干巴巴的嗓子,试图转移话题:
“春恨少爷,咱们不走吗?三表哥他们已经往前面去了。”
殷春恨居高临下望着她,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依然笑容不变。只是按在她肩上的那只手愈发加重了力道。
他刻意放慢了语速道:
“急什么?早一点、晚一点又如何?反正死的不是咱们家的人。”
然后盯着莲生越发慌神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暗光。
又故意继续说道:
“莲生真不喜欢吗?喜欢的话,临走之前,你挑几个,我顺手就替你杀了,再砍了它们的脑袋,摆在你塌边,让你日日夜夜都能看见,好不好?”
他笑道。
莲生一僵,哪怕猜到他或许是故意恐吓自己,也不敢不当真。
“不、不用。”
“真不用?”
莲生头皮发麻,勉强笑道:“真不用。”
殷春恨冷笑一声,顿时面无表情,又变回原先那副可恶刻薄的嘴脸,冷冷训斥道:
“那还傻站着做什么?还不快走!”
莲生一呆。
脑子里还没反应过来他翻脸比翻书都快,嘴上已经条件反射地连声答应着:
“是、是!”
殷春恨却还嫌她走得慢,不容她反抗,拽着她胳膊就一路疾步向前。
边走还边教训她:“我看你这对眼珠子是白长了,路也不会看,人也不会看,就只知道看些丑东西。”
莲生踉踉跄跄跟着,只顾得上稳住身形,根本插不上一句嘴。
于是只能委屈地受着,抿着唇,一声不吭。
直走到柳徐行跟前,殷春恨突然停住,莲生也急急忙忙在他身后刹住。
殷春恨攥着她的手腕,没有松。
柳徐行仿佛没看见,只淡淡笑着,对莲生道:“表妹。”
莲生急忙应了一声,然后偷偷瞧了殷春恨一眼。
见他没有看向自己,才小心地从殷春恨背后探出脑袋,也对柳徐行露出一个笑。
结果下一刻,就被用力拧了一下。
她立即睁大了眼睛去看殷春恨。
殷春恨却看也不看她,只阴恻恻盯着柳徐行,皮笑肉不笑道:“我才说什么来着?”
柳徐行皱眉:“什么?”
殷春恨没理他。
莲生一怔,犹犹豫豫地仰起脸看去:“……我的眼睛白长了?”
殷春恨冷呵一声:“路也不会看,人也不会看……”
就只知道看些丑东西。
……
莲生顿时噤声。
-
燕子楼里妖来鬼往。
莲生怯生生跟在几人身后,又紧张又害怕,眼睛都不敢乱看,生怕招惹到什么可怕的妖鬼。
她一个人惶然地站着,突然感到好冷。
可她不敢说。
她怕春恨少爷他们嫌她事多、麻烦。
但她又实在禁不住这股阴森森的寒意,整个人一阵一阵地发抖,脸都白了。
柳徐行回头瞧了她一眼,恰好瞧见她那副可怜样,先是一怔,而后恍然。
他忽然握住了她手腕:“冒犯了。”
莲生冷不丁被人攥住,受了一惊,当即就要挣扎,可就在这时,一股暖流从她的手腕渐渐流向了身体。
身子渐渐暖和,人也就没那么难受了。
徐五看了他们两眼,笑道:“是我们疏忽了,忘了姑娘是个凡人。这里阴气重,若是没有真气护着,是受不住的。”
殷春恨原本正冷漠地打量这燕子楼的情况,这会儿注意到了两人的眉眼官司,面色一寒,眉心立即聚起尖针似的煞气。
就信手用剑柄不客气地打掉了柳徐行的手。
目光冷冷地扫视了几人,最后重重落在莲生脸上。
他盯着她,丝毫不讲情面,清晰道:
“她不过是个没用的累赘,就不劳烦表哥损耗自己的真气了。”
柳徐行被迫中断,面色不快:
“殷二,是你那会儿逼她来,如今又怎么能说她是累赘?”
又冷冷道:“若真嫌她是个累赘,又何必拖累她趟这个浑水?”
“因为我缺个伺候我的丫鬟。”
殷春恨慢慢答了一句,然后眯起眼睛,似笑非笑:“表哥难道能给我当这个丫鬟?”
柳徐行的眼神顿时冷了下来。
徐五的笑意也淡了。
见情势不对,隐隐又有剑拔弩张的气氛,莲生赶忙硬着头皮打圆场,讨好地对殷春恨笑道:
“二哥,二哥,进去罢,不要吵了。都是我的错,表哥心善,都怪我。二哥不要生气。我以后都不敢再麻烦表哥了。”
“先进去罢,救人最要紧。”
她恳求地把他们三个人都望了一圈。
柳徐行在她央求的目光中,很快冷静下来。
他安抚地对她一点头,温和地笑了。
但殷春恨还是冷冷地盯着她。
莲生实在没办法,只好大着胆子,鼓足勇气,牵起了他的袖子。双目惶然无措、哀求而讨好。
殷春恨眼神刀子似的刮过,冷笑一声,到底没说什么,用力拽过袖子,就脚步重重地疾步往前。
莲生就在后面小步追着,急忙叫道:“二哥、二哥。”
柳徐行看着,不由叹一口气:“表妹还真是好性子。”
“是好性子,还是软弱?”
徐五笑道。
柳徐行不愉地蹙眉,不软不硬道:“是不是软弱,我们这种人怎么好评判?”
徐五碰了个冷钉子,依然神色不变,笑道:“我们这种人,我们哪种人?”
柳徐行敛笑,淡淡道:“从不用讨好人,只有等着人来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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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五笑了:“看来你很明白。我还以为你这些日子已经为你的表妹昏了头。”
柳徐行凝眉:“徐五——”
徐五没理会,自顾自继续说道:
“殷三小姐是位好姑娘,你喜欢她,实在有道理。”
“可她什么也不能帮你。”
“何况这些日子,我已经打听到一些事。”
他一边走,一边不紧不慢道:
“听说这位三小姐从前很不受宠,因为她的母亲被你的姑姑厌弃,所以她一生下来也被厌弃。是长到九岁,才被你姑父从荒院子里领了出来。后来又被殷二当个丫鬟使唤了三年,直到两人彻底闹翻,才搬了出去。”
“如今看似得脸,但你这位姑父未必不是存有利用之心。她是那个饵料,你姑父是那个撒钩的渔夫。”
“而你——”徐五停住脚步,转过来注视着他,“柳三,你要咬他们的饵吗?”
柳徐行板起脸:“徐五,你不该跟我说这些。”
“不说,就看着你愿者上钩?”
柳徐行顿了一下,不答反说:“我早就猜到了,第一天见她就猜到了。”
他平静地凝望着前方。
前方,莲生焦急地追在殷春恨身后跑,一张苍白的脸恳求地望向他。
全神贯注。
根本不知道她的背后,也有一个人在望向她。
他说:“她一点也不像个大家小姐。我那些姐姐妹妹,你那些姐姐妹妹,受宠的、不受宠的,没有一个像她这样谨小慎微、诚惶诚恐,活像个受惊的兔子,生怕出一点错。”
“我原本还以为只是家风如此,可后来,我看见了别的少爷小姐,只要不在殷二面前,也都是那么从容不迫、金尊玉贵。只有她。”
他叹了一口气:“只有她,总是那么可怜。”又可爱。
又叹了一口气:“她一定吃了很多苦,受过很多委屈。”
徐五:“你心疼她?”
柳徐行:“不能吗?人心都是肉长的。姑父有所算计不错,可表妹是无辜的。她也只是被姑父推来推去。曾经推给殷二,如今又推给我。”
“不过你说得也对,姑父那边确实很麻烦。他这样做,一定有他的谋算。而我恰恰又是最怕麻烦的。”
“所以你还在犹豫,你还留有余地。”
柳徐行没有否认,只是叹气。
他苦笑道:“这可是我的终身大事,我多想一想,也没什么错吧。何况……”
“何况姑姑并不会同意,且一定很生气。”
徐五替他说道。
柳徐行叹气:“不错,母亲一向对出身、天资看得很重。”
“而你的这位好表妹但凡放在一个寻常人家都算好条件,可惜,却偏偏生在了咱们这样的人家。既没有继承殷家的血脉,又没有个好母亲。姑姑看重的天资出身,一样没有。”
“你是姑姑最心疼的小儿子。除了你大哥,姑姑最看重的就是你,她肯定不答应你,随意就将亲事许了出去。”
……
柳徐行苦恼地掐了掐眉心:“麻烦,真麻烦。要是人心不那么复杂就好了。谁也不要算计谁,谁也不要担心被人算计。只要高兴就好。”
“那恐怕是永远都不可能的了,”徐五笑道,“纵有一天这世上无一妖鬼,也绝不可能人不会算计人。”
柳徐行不得不承认他是对的。
他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越说烦恼越多,他干脆没精打采地挥了挥手,不肯再说下去。
“走罢。”
他说。
徐五笑了一下:“走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