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亮时,春恨少爷尚未醒。
隔着雪白的窗纸,我看见廊下有人影徘徊,便想到夜里那个传话的人。
轻轻把春恨少爷从膝盖上挪开,蹑手蹑脚出了门,果见一人焦急地在廊下打转,并时不时探头朝里张望,似乎在听里头的动静,看春恨少爷有没有醒。
我略整了整松散的头发,向门外探出半边脸去。
立即有侍女恭敬地端着盆上前,伺候我梳洗。
梳洗完,所有人鱼贯而出,将门关得严严实实,生怕搅扰了春恨少爷。
久候多时的传话人跟着我一路走到离屋子远远的树下,才欠身道:“三小姐,老爷说,今日湘波茶楼来了一位极好的说书人,请您去听一听。”
“湘波茶楼?那是什么地方?”我茫然地问道,“好端端的,老爷怎么想起叫我去听说书?”
“这小的就不知了。”侍从客气道,“只是老爷吩咐,还请阿芙姑娘为三小姐穿戴得漂亮些。半个时辰后,门外自有马车候着。”
“这……”
我见那人传了话就作势要走,不禁追问道:“就我一个吗?”
“不只您,还有六小姐。”
六小姐……
我是没怎么同这位六妹打过照面的,只记得从前总听阿芙说她绣工极好、手极巧。她与那些少爷小姐不同,几乎不怎么出风头,也从不惹是生非。
性子与她的姨娘一样娴静平和。
我不知家主突然叫我和这位六妹一道出去是作何打算,莫非是家主终于意识到我和春恨少爷走得太近,有意让一些姐姐妹妹与我亲近?
我没有姐姐,妹妹也大多与我相差好些岁,最小的甚至还抱在怀里。唯独六妹妹为人最稳重。
如此想着,我先回了一趟院子。
阿芙比我知道得还早,已经挑好了整套的衣裳首饰,就等我了。
一面为我编发,阿芙一面叮嘱我出门的规矩,我认认真真听着,间隙中,忍不住把方才想的话说了。
阿芙听了,却与我考虑得不同。
她弯弯细细的眉蹙着,忧心忡忡道:“我着人去六小姐的院子打听了,此事与春恨少爷无关,却是因青姨娘而起。”
“青姨娘?”
“听说是前些日子青姨娘同老爷提起了六小姐的亲事……”阿芙犹豫地瞧了我一眼,“只怕今日是为给两位小姐相看。”
“相看——”我顿时惊得扭过脸去,不肯叫阿芙再把头发编下去,抿着唇道,“那我不去了。”
阿芙却急了,握住我肩膀,苦口婆心、好声好气道:
“三小姐怎能不去?说来这也是老爷一片好心,唯恐三小姐没有姨娘,就被人疏忽了。三小姐哪怕心里头不喜欢,面上也要高高兴兴地去。左不过回来见了老爷,就说,三小姐觉得不大合适,不喜欢,还想在府中再留两年。”
我听了,几次张口,却仍辩不过阿芙,只好放弃挣扎,委委屈屈地应了。
不过我心里还是不大情愿,就叫阿芙不要太用功,衣裳发髻差不多就好。
阿芙拿我没辙,无可奈何地答应。
半个时辰后。
我坐上了门外的马车。
马车内果然坐着端庄温婉的六妹。
六妹对我的出现并不惊奇,反而含笑对我打了招呼,我也急忙回礼。两人一路上倒也说了些闲话,但多是六妹说,我听。
六妹十五,只比我差一岁,为人处世却已有世族小姐风范,从容持重。不像我,自幼遭人吆来喝去的惯了,到如今,遇了事,第一反应还是习惯性想躲。
总自欺欺人,以为躲过去一日,便又捱过一日。
到了湘波茶楼。
我记着阿芙的叮嘱,再好奇,也不敢左右张望,只装出一副见惯了世面的波澜不惊,在一众侍从的簇拥下,不能快、也不能慢地,谨慎维持着与六妹相近的步调,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踏入了明亮宽敞的茶楼。
侍卫守在了厢房外,丫鬟与仆妇跟着我们入了厢房内。
房内早已候着两人。
俱衣冠楚楚、面如冠玉,说话间谈吐不俗。
……
起先,我还有闲心听六妹与这二人谈论词章,后来,府里来了人寻我,我就再也坐不住了。
即便来人并不曾要我立即家去,我也实在坐立难安。再相看,也是心不在焉,满脑子惶恐地想,春恨少爷是不是又生气了。
否则,他怎么会一睡醒,见我不在,就派他身边最信得过的小厮一路找到这儿来。硬是见了我的人影,确认我是在与人相看,才言笑晏晏地对我行礼告辞。
兴许是看出我心不在此处,又不怎么说话,性子实在寡淡了些,不及六妹率真大方,那二人渐渐就都把重心转移到六妹身上了。
我见状,不曾失落,反倒在间隙中,悄声探问跟来的几个仆妇,能不能先回去。
仆妇笑容和蔼,劝慰我心安,却愣是不松口,不肯我提前离去,说是叫人传出去了,要怪罪我无礼。
就只好勉强忍耐。
这一忍,就是整整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后,我惶惶不安地回到了府里。
又与六妹一同到青姨娘那里与家主用饭,听家主与青姨娘不紧不慢教导了大半日。直到太阳落山,天色昏暗,才放我回去。
我如蒙大赦,匆忙逃出。
刚逃出,就见青姨娘的院门外候着一个熟人。
这人心急如焚,见我终于露面,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如释重负般上前,道:“三小姐快随我回去,春恨少爷已候您多时了!”
我来不及问所为何事,一想到春恨少爷的脾气,就面色煞白,顾不上六妹疑惑的注视,便匆忙与她别过。
-
一路气喘吁吁地赶到了院子里。
院子里却空荡荡一片,一个人也没有。不禁慌得我心里直打鼓。
传话的人一路引着我来,到了,他深深弯下腰,行过一礼,也要告退。
我慌得想也不想拽住他衣袖,问他,人怎么都不见了?他要去哪儿?
他惊了一跳,立即躲闪着从我手中抽出衣袖,一边不住地点头哈腰,说使不得使不得,一边解释道,春恨少爷心情不好,不愿意有人在外面守着,只许三小姐您一人进去。
说完,他就飞快地退下了,步伐匆匆,着急忙慌得像有鬼在撵他。
我眼睁睁望着最后一个人也离开,脸上的笑再也维持不住,紧张得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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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如何是好。
可春恨少爷还在屋子里等我。
我不能再拖了。
于是勉强安慰自己一番,小心翼翼地推门进了春恨少爷的屋子。
屋子里阴森森的,没有点灯。
我刚踏进来一只脚。
还没有反应过来,忽然就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被重重地掼在了地上。
门骤然被关紧。
震耳欲聋。
我疼得有气无力,正要爬起来时,一个人冷不丁扑过来,恶狠狠地扼住了我喉咙。
一下子就让我喘不上气了。
恐惧之中,迫切的求生欲令我忘记了尊卑。
我死死抓住了那只手。
然后拼了命地踹他,拧他,甚至竭尽全力挺起头,重重撞上他的前额。
掐住我的手有一瞬的停滞。
我一鼓作气,猛地把他从我身上掀翻,然后扯住他的头发,咬上了他的脸。
牙齿尝到了血腥气时,他咒骂了一声,随即粗鲁地、蛮横地和我衣衫凌乱、四肢纠缠地绞斗起来。
空气一片死寂。
蓦地,一声响亮的耳光乍然惊起。
两个人几乎同时愣住了。
我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神情呆滞地望向自己的右手。手心火辣辣地痛。
春恨少爷则在花窗下。
窗纸极薄,泻了一地月光。
惨白的月光照出了春恨少爷惨白的脸。
他衣裳、头发都彻底凌乱,嘴唇毫无血色,半边脸鲜红,像被揉碎的山茶花。他望了过来,眼神像要吃人。
我腿一软,顿时瘫坐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
春恨少爷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一只手还捂着另一条手臂。
才发现,那半边袖子早已被血浸得湿软,袖口黏答答滴着血。
是受伤了。
明明我早知道,春恨少爷这次是死里逃生,受的伤不轻。——可我竟然给忘了。
我呆呆地望向他,内心惊惶。
突然扑通一声,跪伏在地。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语无伦次,惊恐万状,“春恨少爷,别杀我,别杀我……”
惊惧交加中,我甚至记不得自己说了什么,想到什么说什么,绞尽脑汁,把能想到的求饶的、讨好的、可怜的话都一股脑地倒出来,极力地哀求。
我想,此刻我一定脸憋得通红,脸上也泪痕斑驳。
一定又难看又狼狈。
然而。
春恨少爷仿佛看不见一样。
他直勾勾地盯住我,定定地望了一会儿。
而后忽然用力掐住了我的脸。
光滑的衣袖拂过我鼻尖,我甚至嗅到了袖口浓重的血腥气。
春恨少爷垂下眼,漆黑的眼神平静得可怕,几令人毛骨悚然。
就在这悚然的凝视中,春恨少爷忽然动了。
他一寸一寸地压了下来。
我一动不敢动地任由他靠近,近到他没有血气的嘴唇几乎要碰到我的时,心跳陡然消失了一刹那。
某种难以言说的恐慌攥住了我。
“春、春恨少爷?”
我的声音都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