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小姐。”
“阿芙。”
我伏在阑干上,不肯抬头,闷闷道:“我想回家了,阿芙。”
“这里就是三小姐的家啊。”
我摇了摇头,小声地反驳:“这里才不是我的家。”
阿芙凝望着我,放低了声音,生怕惊着什么似的,又轻又柔:“那三小姐的家在哪里呢?”
“我……我不知道,”我迷茫地望向黑暗中模糊不清的雨丝,藏不住声音中的沮丧,“我好像没有家。”
“三小姐。”
阿芙叹息一声,抱住了我。
她柔软馨香的怀抱像一把伞撑在我头顶的风雨上。
我忍不住往伞下躲了躲。
“三小姐,跟阿芙回去罢。”
“夜里风大雨大,三小姐在水边待久了,会染上风寒的。回去罢,”阿芙先是温柔地哄我,犹豫了一瞬,又低声道,“春恨少爷还在等您呢。”
“等我?”我躲在阿芙怀里,委屈极了,“才叫我滚出来,又叫我滚回去做什么?”
“三小姐悄声!”
阿芙连忙捂住我的嘴。
左顾右盼一番后,才道:“下人们都在找您,您仔细叫人把话听去。”
我想说,听便听了,左不过再被春恨少爷掐上一回。
却不敢。
我不愿意连累阿芙为我忧心。
只好忍着难过,扯出一道笑来,乖乖地对阿芙点了点头,说好。
阿芙给我压了压凌乱的鬓发,半扶半拥着我慢慢下了水亭。
“走罢,三小姐。别叫春恨少爷等久了。等久了,他又要生三小姐的气。”
我咽下委屈,勉强自己应了一声,由着阿芙牵我回去。
过了水亭,再过曲折回转的长廊,拐上不知道多少个弯,末了,才走到春恨少爷的院子。
院子里果然许多人在焦躁地候着。
见我来了,方松下一口气,恭敬地将我迎入里屋,又客客气气拦住还想再伴我走上几步的阿芙。
“阿芙姑娘,请回罢。”
门口一侍从对阿芙做出个请的姿势。
阿芙也是从春恨少爷的院子里出去的,自然清楚这里头的规矩,便不再强求,只朝我安抚地一笑。
我远远目送她一步三回头地离开,终于不得不在仆从的催促下,一只脚迈入了屋子里。
只是另一只脚再要伸时,忽然被人从背后叫住。
一人捧着只热气腾腾的碗,碗里盛满深褐色的汤药。
仆从对我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垂首欠身道:“还烦请三小姐端进去,伺候春恨少爷把药吃了。”
我心知一个下人绝不敢贸然使唤主子,定然是春恨少爷有所要求,遂不敢推辞,小心翼翼接了。
药碗外壁滚烫,我捧着,指尖几乎没处搁,也不知方才那仆从如何端来,莫非他的一双手是铁打的不成。
而后忍着烫,不敢泼洒,分外仔细地捧到春恨少爷床前。
春恨少爷没有睡,着一身雪白寝衣,半倚在榻上。
听见我走路的动静,他微阖的双眸略略睁开,身子却没动,仍旧矜贵自持地倚着,只用那双乌黑如点漆的眼瞳斜睨我一眼。
而后兀然一声冷笑:“你倒是能跑,叫我那么多人好找!”
我一听春恨少爷那阴阳怪气的语调就头皮发麻,连头也不敢抬,更不知如何回话,浑身一激灵,只好假装听不见,嗫嚅道:
“春恨少爷,药煎好了。早些喝下,早些睡罢。天还未亮呢。”
春恨少爷轻呵一声,没理睬。
我飞快抬头,偷瞄了他一眼,见他神色还算平静,不像是要责罚我的模样,便鼓起勇气,大着胆子,又重复了一遍:“春恨少爷,该喝药了。”
“药药药,你在药里下了毒吗,就这么急着叫我喝!”
春恨少爷冷笑道。
我顿时睁大了眼睛,一着急牙齿都磕到了舌头:“这、这怎么可能呢?春恨少爷。这药都不是我煎的,我怎么能下毒呢?而且……而且,我怎么可能会害春恨少爷?”
春恨少爷却不为所动。
“不是你煎的,那该你煎药的时候,你去了哪里?”
“我……我去了水亭。”
我的声音顿时小下来。
春恨少爷仿佛不信,依然冷笑着,质问道:“水亭?大半夜的,你跑去那里做什么?……也不知道是谁装模作样,骗我说,去煎药,结果一扭头,人就没了!”
“我……”
我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重重地砸下一滴泪来。
“我是说要去煎药,可春恨少爷说不想喝,还生了气,又是骂我,又是拧我。最后还叫我滚。我不敢继续待着,怕春恨少爷看了更生气,也不敢回去,怕阿芙见了忧心。没地方去,就只好随便走走,走着走着,就看见了水亭。那里清静,一个人也没有,我才……”
我用力抽泣一声,说不下去了。
“照这么说,还是我冤枉了你。”
“春恨少爷没有冤枉我,可春恨少爷也确实叫我滚……”我的声音渐渐微弱委屈。
……
殷春恨突然就气笑了。
黑得仿佛不透光的眼珠子一错不错盯着她,皮笑肉不笑道:“我叫你滚,你就滚。你倒是听话!”
“我一直都听春恨少爷的话啊。”
莲生怯生生地、诚惶诚恐地睁开了眼,仿佛听不出他言辞下的羞辱与嘲弄,仰起一张苍白的脸,泪水涟涟地望着他,小声道:
“春恨少爷忘了,莲生说过的,莲生一定听春恨少爷的话,只听春恨少爷的话。”
还在骗。
殷春恨兀自冷笑道。
分明都忤逆他多少次了,还敢厚颜无耻地拿些假惺惺的话哄他,当真以为他不计较,就是都忘了吗?
就该让她狠狠吃一次教训。
让她从此以后都不敢在他面前装模作样、卖弄可怜。
殷春恨眼中闪过恶毒的光。
他盯着莲生。
莲生对他阴暗的恶意一无所知,只是怯弱地抿着一双淡无血色的唇,拿一双水凌凌、清亮亮的眼睛讨好地对他笑。脸颊边还黏着一缕带着潮气的发丝。
想来是淋了雨。
出去乱跑一趟,人都找不到,到头来,竟然连雨都不知道躲。
不仅蠢,还没用得很。
殷春恨在心里刻薄地骂道。
骂完,他再瞧她,那些火气与阴毒似乎就又歇了。只剩下嫌弃与鄙夷。
——这个废物。
“把药端来。”
他恨恨地刮她一眼,懒得再同傻子争长短。
“是。”
莲生顿时松一口气。
少顷。
殷春恨一手捧着碗,一手拈着汤匙,拧着眉,一脸恶心地搅动了两下:“什么东西,味道这么恶心。”
心烦意乱间忽然瞥见了眼巴巴望着他的莲生,顿住,而后慢慢扬起眉毛,笑了:“莲生,你先喝一口我瞧瞧。”
“我——?这、这怎么行……”
莲生惊得磕巴了一下,神情惊恐,死死缩着脑袋,不敢去看殷春恨手里那碗令人作呕的苦口良药。
“怎么不行?叫你喝一口,难道还能喝死你不成?”
殷春恨像从莲生惊慌失措的神情中得了趣味,又露出一道笑来,只是这笑不怀好意,阴阴的,流着坏水,仿佛是黑泥砌成。
莲生顿觉头皮发麻,还要再推三阻四,可殷春恨无论如何,也不容了。
他睨着莲生,似笑非笑:“到底是喝,还是不喝?”
莲生望了望苦药,又望了望殷春恨。
“喝,我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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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勉强笑着,颤颤地接过碗,用汤匙舀了一勺,苦着个脸,抿下。
然后干巴巴道:“春恨少爷,该您了。”
说着,莲生递过那汤匙给他。
殷春恨嗤笑一声,没接。
蠢货才会一勺一勺地喝这苦药。
他端着碗,一饮而尽。有药汤从他嘴角渗出。
莲生慌忙找了帕子给他。
他咳嗽了两声,没动,只是重重地斜莲生一眼,莲生恍然,才笨拙地上前,给他擦了擦下巴的汁痕。
他皮肤薄,咳嗽得稍剧烈,血气便从薄薄的皮肤里渗出,像流动的赤霞晕过大半张苍白的脸颊。
莲生不觉看得呆住。
殷春恨掀起眼皮,冷冷地盯她:“瞧够了没有?”
“还不快扶我躺下!”
又飞去一记眼刀。
莲生慌忙醒悟,又去扶他。
可真扶他躺下了,他又怎么都不舒坦,一会儿嫌枕头太硬、一会儿说枕头太高,一会儿又骂被褥太厚重……
莲生被使唤得实在不知如何是好,就想到从前阿芙如何哄她入睡。
于是怯生生地提出,让殷春恨枕在她膝上。
殷春恨骂骂咧咧的声音忽然就像被人硬生生掐断在了喉咙里。
他双眸微眯,盯着莲生看了好一会儿。
看得莲生顿生畏缩之心,又咽了咽嗓子,颤颤巍巍道:“要不还是算了,春恨少爷,就当我没说过。”
殷春恨却恶毒地笑了。
他重重敲了敲床沿:“坐过来!”
这下犹犹豫豫、懊恼后悔的又是莲生了。
她磕磕巴巴道:“可我才淋了雨,衣裳湿了……”
“……不错,你这么脏,可不能把我的床也弄脏,”殷春恨眼神闪烁,冷笑道,“去窗边软榻上跪着。”
“我——”
殷春恨掀开被子,面无表情俯视她:“快去!”
在他居高临下的目光中,莲生几乎是从脚踏上跳起来,飞扑到软榻旁,慌慌张张抱去一床轻柔凉爽的薄被,然后紧张地跪坐好。
隔着柔软的裙裳,枕上她双膝时,殷春恨明显感觉到她浑身僵硬紧绷。
若是寻常,他一定会狠狠刻薄她一番。但此刻——
她的裙裳太轻软,铺在榻上,像青翠的流云。他攥一捧在手,裙裳支撑不住地从他指缝里滑落,又轻盈得像水。
她身上有淡淡的荷香,凝着雨水的气息,无声无息绞住他的呼吸,好像要融入他的血里。
她战战兢兢地为他轻轻揉着额角时,那宽大的袍袖就顺着重量沉沉坠落,笼在他的脸上。
……
仿佛舌头被捆住,殷春恨竟一个字都说不出。
只命令莲生开窗。
莲生犹然记得将才自己开窗,放进许多蚊虫,没应,低着声、犹豫道:“春恨少爷要是嫌闷,我给春恨少爷打扇罢。”
殷春恨此刻心神不宁,烦躁不堪,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只敷衍地应声,由着她去了。
莲生遂将之前那柄洒金折扇取来,慢慢地替他摇。
中途有家主身边的人来求见。
莲生闻言,正欲离开,可刚要动,就被猛地攥住。
他闭着眼死死拽住了她的手腕,不许她走,不耐烦道:“叫他们滚。”
她一惊,登时不敢动,但又疑心家主叫她是为出门的事,很想去听上一听。
悄悄抬起头,想再瞄一眼外头的情况时,才发现,传话的人早已在殷春恨的沉怒下逃之夭夭了。
便没了办法,垂头丧气地继续打扇。
不知过了多久。
莲生的腿都麻了。
她实在煎熬不住,轻轻一动,才恍觉殷春恨已在那堆叠的云袖里睡得昏沉。
莲生朦朦胧胧往窗外一望,曙色雪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