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持安怎么来了?
少年身姿挺拔修长,一身素色布衣干干净净,格外轻逸,和周围泥泞的环境格格不入。
“楚……阿兄怎么来了?”楚其麦差点直呼谢持安假名,想到周边还有外人,话到嘴边才猛然刹住。
“婶子叫你回去。”谢持安道。
“随你阿兄回去吧,孩子家留在雨里容易淋出病来。”里正周端道。
楚家在村里是有十几亩薄田,可楚井日晒泥污的苦活一概不愿沾手,便干脆把田地租了出去。这也是楚其麦会去荒地种菜的原因。
“她家的田也淹了,怎么一点不着急?”
“租出去的,她那爹还能减租不成?”
“减?你想得美。去年收成差,楚井连门都没让人进。”边上的几人听闻,插嘴道。
楚井图省事,签得是定额租。不管年景好坏,佃户每年固定上交多少粮食。如今村中大片田地遇涝,佃户必定会找上门,苦苦哀求减租、缓交。
以楚井的脾性,是万万不会松口让步的。若是佃户颗粒无收逃租,可家中田税依旧分文不少,最后的重担免不了又落到阿娘肩头。
正因如此楚其麦更想留下,她也能及时知道受淹秧苗的情况好帮上忙。
种白菜的荒地地势偏高,周边还挨着一条干涸的河沟,反倒避开了水患的侵袭。
“阿兄,你先回去吧。”楚其麦仰脸看向他,“劳阿兄和阿娘说一声,我会小心的。”
谢持安带着一顶竹编斗笠,宽大的笠檐遮住了大半眉眼,雨珠顺着斗笠边缘一滴滴坠下:“我与你一起。”
周端叹了口气,没再多劝:“那便一起吧,雨大路滑,千万小心脚下。”
周端指挥部分人护田埂堵,防止整片田被冲垮。自己带着另一部分人,前去挖沟排水。
楚其麦和谢持安并肩一路往沟渠的方向行去。每一步踩下都献出泥窝,泥浆粘在鞋底边。
楚其麦时不时侧头看她的便宜阿兄,心底疑惑不解。
雨珠打湿谢持安鬓边的碎发,几缕贴在脸上。神色还是一贯温雅,看不出心底所想。
没走几步路,便到了这片田里最大的排水沟。这条沟是几年前挖的,此刻沟里充满了淤泥和被雨水冲下来的断叶残枝。
水滞留在沟里,根本流不动。
周端扯着嗓子喊:“将这条主干挖通,水自然就能排出!”
他经验丰富,又说了几条挖沟的要点。分段挖梯形断面,要是特别深的地方,用木板横挡在沟壁上,人在板下继续挖。
雨虽停了,但雨雾依旧笼罩整片大田。
村民们在里正的动员下纷纷往这聚拢。下沟挖泥,沟边舀水。转眼,泥泞田埂上便满是奔来走往的人影。
沟里的水都快到她腰了,楚其麦当机立断加入舀水的队伍。
令她意外的是谢持安竟然不嫌脏污,袖口挽到肘上,在里正周端指导下,弯腰挖泥。他的动作不太熟练,带起的泥水几次溅到下巴。
很是新奇,楚其麦还多瞧了几眼。
众人劳作约莫一个时辰,沟底只渐渐留了一层浅水。
楚其麦趁此机会下田瞧被淹的秧苗。茎叶层叠趴伏在湿泥上,叶边蜷曲有点蔫,但没有发黑发烂的痕迹。
她暗自松了一口气。所幸被淹的时间短,秧苗的情况尚可。若在被淹上一两日,根茎沤烂,只能拔去。
就在众人以为快要见亮的时候,天穹骤然翻涌起厚重墨云,豆大的雨点砸落,转瞬便倾盆大暴雨。
北侧大片黏土顺着陡壁轰然垮塌,大半新挖开的沟槽瞬间被淤泥填埋。
与此同时,上游被杂物堵住的水口,积水往旁边的田里漫溢过去。
“塌了!”
“水又漫过来了!”
风势呼啸,卷着冷雨横扫田野。湿冷的气息浸透衣衫,满是疲惫与懊丧。
周端斗笠歪到一边,连声问可有人受伤。
待确认无人伤亡后,脸色依旧难看:“雨太大了,今天先到这里。大家都回去,等雨小一些再想办法。”
“雨停了又如何,泥烂得跟粥一样,挖了也是白挖。”
“这天哪还有停的时候!早听我的杀牲畜祭天就好了!”
村民七嘴八舌。
等雨小,谁也说不准日子。秧苗继续泡着,只怕大半要烂根了。
楚其麦也有些着急,忍不住道:“周阿公,真的没别的法子吗?能救一点是一点。”
周端沉默许久:“小麦,咱们能做得都做了,人强不过天。”
人群渐渐散开,谢持安走到她身边问:“还不走吗?”
楚其麦:“周阿公是任职几十年的老里正,他是村里最有学识最有经验的。”
她有些出神,把脑子里所有关于排水护坡的知识都翻了一遍。但现代的排水系统先进太多,她也不是专业的,对这些东西一知半解。
谢持安垂下眼,见她嘴唇绷紧:“等地养好了,种什么都来得及。”
漫天冷雨倾泻不止。
他们推开家门,院内廊下干燥避风。楚井晃晃悠悠地走来,身上飘着酒气,毫不留情地开口嘲讽。
“哟,这不是咱家的大能人吗?”
“还真当自己有天大的本事?依我看,不过就是白忙活一场,最后什么好处都捞不着。”
楚其麦没心情理他,径直往灶房走。
“嘿,还不理人?”楚井在身后提高了嗓门,骂了几句。
灶上煮着饭,阿娘在灶火边编麻绳。她面前已经堆了一小捆编好的绳子,粗细均匀。
麻皮在她指间绕过一圈。阿娘的指腹上有几道细小的裂口,被磨得有些发红。
楚其麦没有打扰她,静静看着。
她心里闷闷的,问系统:“这天还要下多久啊,原著里有提到过吗?”
【抱歉宿主,原著没有提到过。宿主别太放在心上,尽力就好。】
楚氏一早便知道小麦回来了,毕竟楚井那嗓门这般大,想让人忽视都难。楚其麦小小的身影垂落眼帘,肩膀微微垮下。
楚氏知道小麦是半点不肯服输的,可她还是宽慰道:“别理会那些人说的话。你一个小女娃,能站在那和大伙一起淋雨出力,已经比许多人强了。”
“多少年也没见碰上过这么大的雨。”楚氏说完,房间里安静了许久,她有些疑惑看向小麦。
楚其麦的目光定定的看向她手上交错缠绕的麻线上。
“想什么呢?眼都直了。”直到楚氏拿手在她眼前晃了两晃,楚其麦才回过神来。
楚其麦两手抱住阿娘的手:“阿娘,我有个法子。”
她想起从前在现代的一次下乡经历。老农提及过,他们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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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打木桩,将草绳编成网挂到桩上。网后再塞一层草,草贴着土壁。
这样水冲走的只有表层的浮土,底下的土动不了。
楚其麦当时只当那是老农的经验之谈,拿本子记了几笔,没太往心里去。
“就是……”楚其麦话到嘴边,又卡住了。
这个法子听起来简单,真要落地实施,千头万绪,处处都是问题。
“怎么了?”楚氏道。
“沟壁会塌,是因为泥土太软撑不住……”楚其麦将方法细细讲来。
一旁的谢持安闻言,停下了手上的活计。这和他在书上看到的木支护有些相似。采矿、挖井,常用木料做支护,防止井壁坍塌。
今日里正周端,让众人在深处用木板横挡在沟壁上,也是这个意思。
将木板换成绳子和木桩,更为灵活便捷。连片的木桩与绳网,也比临时的木板更为坚固。
可问题也随之而来。
“木桩怎么固定?”谢持安问。
楚其麦眼睛一亮。谢持安能听懂,而且还一下子就抓住了关键问题:“阿兄有法子吗?”
“筑城时,城墙的地基里会横着埋入木料,叫做地袱。若横埋短木,将两桩相连稳固根基。绳索系于桩上,借土层着力,木桩便不易被拔出。”
谢持安蹲下来,捡起一根柴枝,在泥地上画了起来。
楚其麦凑上前去,有来有回一同商议。谢持安柴枝微微一顿,也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兴趣。
思路越来越清晰,越想越觉得可行。
原著里那些夸赞他聪慧的华丽辞藻,楚其麦此刻只觉真真是一个字都没错。饶是她知晓剧情,也没想到谢持安竟然在这些农耕治水之事上也有些心得。
“阿兄,你真聪明!”楚其麦夸得真心实意,再次感叹不愧是原著男主。
阿兄这个称呼白日叫多了,她也没改口。
热烘烘的脑袋挨着他身侧,谢持安轻咳一声:“不过些许粗浅想法罢了。”
“那也厉害。”楚其麦摇摇头。
夜幕降临,雨还在下。
谢持安路过堂屋时,烛火摇曳。他推门进去,发现楚其麦和楚氏还未歇下,编着稳固沟壁的草绳网。
“阿兄,还不歇息吗?”
“你们这是……”
“家里的草绳网不多,我想着编一段明日带给周阿公看,好和他说说我们的计划。”楚其麦说着打了个哈欠,一阵上辈子熟悉的肝疼。
百户为里,每里设里正一人。周端就好比她上辈子的大领导。哪有给领导汇报空着手去的,没有半点成果。
她年纪小惹人轻视,也不是舌灿莲花的人,只得如此。
谢持安没再多说,留下来帮她们。他学得快,几遍便掌握要领。
昏黄灯火下,楚其麦注意到谢持安脸上有白日挖沟溅起的一点泥,不知怎么没擦掉,怪有喜感的。
楚其麦觉得这样的谢持安,好像没那么吓人了。
她嘴里呼出的白气在黑夜里转瞬散去,随口问了一句。
“阿兄冷不冷?”
谢持安的嗓音被夜雨浸得微凉:“不冷。”
话音落下的瞬间,楚其麦便听到了系统的提示音。
系统:【信任值+1,当前信任值1。】
楚其麦乌溜溜的眼珠一下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