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嘉佑抬起头,看见门口探进来一个红彤彤的小人,先是一愣,随即放下筷子站起来,脸上还有些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意外:“清许?你怎么来了。”
“我来给您拜年呀。”方清许进了屋,把怀里的年货放在桌上,又端端正正地给他鞠了一躬。她今天穿得红,小脸被外头的冷风吹得微微泛红,整个人像年画里跑出来的娃娃。
陈嘉佑有些局促。
他让方清许坐,又转身在柜子里翻了一会儿。过了一会儿才翻出来一个红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等着,爷爷给你找张新钱。”
他在抽屉里翻了翻,又去卧室拿了一沓新票子,一张一张装进红包里,塞到方清许手里。
方清许没推辞,双手接了,甜甜地道了谢。她低头看了看那个红包,又抬头看了看陈嘉佑那张清瘦的脸,忽然说:“陈爷爷,一会儿咱俩画画,中午我能在您这儿吃饭吗?”
陈嘉佑怔了一下。
“您不会是嫌弃我吃的多吧。”方清许仰起脸,眼睛又清又亮,像两粒浸在水里的黑豆子
陈嘉佑回过神来,忍不住笑了:“不嫌不嫌。行啊,不过得再包点饺子了。”
他这里虽然是一个人住,可米面粮油这些,定期都有后勤的人送,倒是不缺。
“我会包饺子。”方清许挺了挺小胸脯,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骄傲,“我来包。外公说我在家包的饺子,比外婆包的还好看呢。”
“清许这么厉害啊?”陈嘉佑有些惊讶地看她。
“对的陈爷爷,我们现在就动手吧。”方清许说着已经挽起了袖子。她今天穿的红开衫袖子有点长,挽了两圈才露出两截细细白白的小腕子。
陈嘉佑和了面,剁了白菜,拌了猪肉馅。方清许搬了小凳坐在桌子边,开始包饺子。
她包得极认真,小手指一捏一挤,一个圆滚滚的饺子就立在了案板上。那饺子小巧玲珑,边褶均匀,像个小元宝。
陈嘉佑在一旁看着,啧啧称奇:“你这手艺,比我还强。”
“我之前学过的。”她说的“之前”自然是上辈子。
那时候每到过年,都是在病房过的,护士就会组织大家一起包饺子。
热气腾腾的饺子出锅时,午后的阳光正好照进堂屋。两人对坐着吃。
方清许食量小,吃了六七个就有些撑了,可还是把碗里的最后一个塞进嘴里,两颊鼓鼓囊囊地嚼着。
陈嘉佑看着她,笑着摇头:“吃不下就放着,你当是喂鱼呢。”
方清许摇摇头,含含糊糊地说:“不能浪费。”
陈嘉佑说这勤俭节约的习惯好,给自己倒了半杯酒,慢慢地抿。
吃过饭,方清许又画了会儿。陈嘉佑指导她画了一张小院的岁朝图。
太阳偏西时,方清许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回家。临走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陈嘉佑站在院门口朝她挥手,清瘦的身影被午后拉长的阳光笼着。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说:“陈爷爷,明年我还来陪您包饺子。”
陈嘉佑没说话,只是笑着点了点头。等她走远了,他才转身回屋。
他这人喜欢清静,害怕麻烦一辈子,没想到临老不嫌麻烦一次也不错。
————
春暖花开,新学期开学。
虽然说她从不敢期盼沈嘉学对她,跟对沈佳欣有着同样的情感。
但是看到沈嘉学温柔的将手贴在她的耳旁的时候,心中不由自主的还是升起了一丝羡慕。
她上辈子亲缘就淡薄。
父母在知道她有先天心脏病,很难活过18岁,就又要了一个弟弟。
烟花闪烁下。
后边是血脉至亲,旁边是心心念念的喜欢的人。
那一刻,她体会到了原主的酸涩感。
直到秦屿那一双温暖的手,出现在她身后。
所以早上跑步,再见到秦屿的时候,她下意识就会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叫一声:“秦屿哥。”
————
期中考试,方清许终于一雪前耻。
上学期她收着考,结果被实验小学的牛鬼蛇神们打到倒数第三。
这次她不敢再藏拙了,认认真真复习了两个月,把该背的背了,该做的题一道没落。成绩出来那天,她盯着成绩单上“班级第三”几个字,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总算没给穿书大军丢脸。她一个二十岁的灵魂,若连一群小学生都考不过,那也太丢人了。
外公外婆知道后高兴得不行。
拿出陈年珍藏的白酒,虽然方清许不确定是不是他自己想喝。
豪气冲天地举杯:“我就说我外孙女有出息!燕大华大指日可待!”
“外公,您别太夸张了。”方清许小声说,脸都被夸红了。
沈佳欣生日在五月初。
恰逢北城新开了一家号称全国最大的游乐场,沈佳欣早半个月就嚷嚷着要请一帮朋友去玩。
外婆知道后,特意把沈佳欣叫到一边:“安安整天闷在家里画画,不跟人接触怎么行?你带她一起去,让她也透透气。”
沈佳欣一百个不情愿,嘴噘得能挂油瓶:“奶奶,我们玩的项目都可刺激了,她去了也玩不了。您不知道,她那个人跟玻璃做的一样。”
“玩不了就在旁边看着,也比闷在家里强。”外婆语气软和,但态度坚决。
沈佳欣不敢真跟奶奶顶嘴,气鼓鼓地应了下来。
方清许得知这消息时,比沈佳欣还不情愿。
她这辈子虽然心脏没问题了,但前世二十多年对“心跳加速”的恐惧已经刻进了骨子里。过山车、海盗船、跳楼机,这些东西她光看着就腿软。
可沈佳欣显然不会听她拒绝。
出发那天,方清许穿了件蓝色的牛仔连体裤,外面套了件奶白色薄开衫,头发半扎着,用一根浅蓝色的细缎带系住。
沈佳欣则是一身短上衣配阔腿裤,耳钉、手链、项链一样不少,整个人又飒又靓。两姐妹站在一起,一个像夏天,一个像春天。
到了游乐场,人比预想的还多。
沈佳欣一进门就拉着顾衡玉往过山车的方向跑,沈嘉学在后面跟着,曲瑞明吹了声口哨,招呼张齐山和几个大院的孩子一起去排队。
方清许一看那高耸入云的过山车轨道,脸色就白了三分。那东西弯弯绕绕的,像一条拧着身子要吃人的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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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巨蟒。
“我有点恐高。”她拉住沈佳欣的袖子,小声说,“你们玩吧,我找个地方坐着。”
沈佳欣本就不想带她,闻言立刻松开手:“那你自己去那边咖啡馆坐着,别乱跑。散了给我打电话。”
方清许点点头,刚想转身,沈嘉学却开口了:“她一个人不放心,我陪着她吧。等你们玩完第一轮,我再去排队。”
沈佳欣皱了皱眉,正要说什么,秦屿忽然插了一句:“我陪着她吧。”
几个人都看向他。
秦屿神色如常,只淡淡补了一句:“我刚好也不太想玩。”
这是实话。他今天答应来,已经是看在沈嘉学的面子上。
一路上被曲瑞明和沈佳欣两个活宝闹得不行,一个在他左边唱跑调的歌,一个在他右边念叨“秦屿哥你别皱着眉,笑一笑啊”。
请问,他是卖笑的吗?
他早就想找个清静的地方待着。
沈嘉学看了他一眼,点头:“那行,辛苦你了秦屿。”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又同岁,虽然性格不太一样,但一直是很好的朋友。沈嘉学知道秦屿向来说一不二,也不跟他客气。
沈佳欣撇了撇嘴,拉着顾衡玉就走了。
秦屿低头看向方清许。小姑娘还站在原地,仰着脸,一双眼睛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
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握住她的手腕。那手腕细得惊人,他几乎没用半点力气,指尖还空了一圈。
“走吧。”他说。
方清许被拉着穿过人群。周围全是兴奋的尖叫声、游戏机的音效和此起彼伏的笑闹。她小跑着才能跟上秦屿的步子。
秦屿就近找了一家咖啡馆。木质装修,临着人工湖,门口挂着几盆绿萝。人不多,音乐轻轻的。他把她带到靠窗的位置坐下,自己去吧台点了一杯黑咖啡,又给她要了一杯热牛奶。
方清许两只手捧着那杯牛奶,小口小口地抿。奶沫沾在她的上唇,她伸出舌尖飞快地舔了一下,又用纸巾按了按。
窗外湖面上有几只白天鹅在游,阳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池的金片。
坐了一会儿,秦屿先开口:“不想在这儿待着?”
方清许点了点头,又有些不好意思:“有点吵。”
秦屿“嗯”了一声。
咖啡馆里虽然比外面好一些,但隔壁桌一群年轻人正在大声说笑,玻璃门开开合合,外头的音乐时不时漏进来。
他喜欢安静,这点他们倒是挺像。
“带你去其他地方逛逛?”他问。
方清许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湖面上的阳光忽然聚到了她眼里。她仰起脸,小声问:“会麻烦吗?”
“那有什么麻烦的。”秦屿站起身,拿起她搁在椅背上的小包,“走吧。”
这家游乐园因为占地庞大,建在城郊。出了大门,四周便安静下来。郊区的风大一些,带着田野和青草的气味。方清许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里都清亮了。
秦屿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门,先让她坐进去,自己才绕到另一侧上车。
“这儿附近有个老城墙,人少,去那边走走。”他对司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