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知道这话是不可能的,方清许心中还是泛起一阵感动。

    外公怎么可能照顾她一辈子呢。

    如果真的可以,上辈子原主就不会落得惨死国外的下场了。

    她不想这家再因为她起冲突,她拉了拉外公的手:“舅妈说的对,我是会好好学习的。”

    一触即发的战火被平息了。

    大家又开始闲聊。

    沈嘉学倒是因此多看了她一眼。

    ——————

    大年三十,沈家小院热闹得像一锅刚煮开的饺子。

    沈兴安一家早早就到了。

    沈嘉学提着一后备箱的年货往屋里搬,沈佳欣则裹着件大红色羽绒服跑进跑出。

    沈志毅在堂屋里跟沈兴安喝茶,爷俩正说起沈兴安公司今年新拿的项目,沈志毅听得似懂非懂,时不时“嗯”两声。

    方清许从自己屋里出来,穿了件奶白色的高领毛衣,领子软软地堆到下巴边,衬得她整张脸更小了一圈。

    她端着果盘往堂屋送,走到门口时,正听见吴燕妮在饭厅里叫她。

    “安安,过来坐,开饭了。”

    方清许脚步顿了顿,还是走了过去。

    吴燕妮今天态度出奇地和气,脸上挂着笑,还主动拉开旁边的椅子。

    方清许刚坐下,她就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到她碗里,笑盈盈地说:“安安在外公外婆家住得惯吧?过了年,要不要去你奶奶家拜个年?”

    像是不经意间的家常闲话。

    方清许安静了几秒,然后在满桌的喧闹里开口:“舅妈,能跟着外公外婆是我最大的福气。之前在奶奶家,奶奶说我是女孩子,吃饭都不让上桌吃饭。”

    饭桌上一下子静了。

    连沈佳欣都停下了夹菜的筷子,有些错愕地看着她。

    在这个家里,方清许从来不提奶奶家的事。

    这是她的旧伤疤也是她的自尊。

    她羡慕沈佳欣那样明媚骄傲的样子,不愿意让人窥到她不堪的一面。

    所有人都知道她在那边过得不好,但到底怎么个不好法。

    原主曾经遭受的不是轻视那么简单,甚至近乎于虐待。

    沈志毅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不想大过年的训儿媳。把目光投向沈兴安,像两把没出鞘的旧刀。

    沈兴安被父亲看得后背发毛,赶紧打圆场:“吃饭吃饭,大过年的,不说这些。”

    吴燕妮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讪讪地收回筷子,没再说话。

    方清许低下头,把碗里的米饭扒进嘴里。米饭很软,可她嚼着嚼着,喉咙有些发紧。

    原主不是凭空长成那样的,父母在的时候,她也是个天真活泼、无忧无虑的小女孩。

    饭后,大人们在屋里说话,方清许一个人去了院子里。

    天已经黑透了,红灯笼在院门口亮着,把地上的残雪照得发暖。

    她拿了一根树枝,蹲在地上扒拉外边的雪,把雪层抹平,然后在上面画画。先画了一条鱼,又画了一只圆滚滚的猫。

    她画得入神,鼻尖冻得通红也不觉得,还伸出舌尖飞快地舔了一下落在嘴唇上的雪粒。

    “别往心里去。”

    身后忽然响起一个男声。方清许回头,看见沈嘉学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两杯热茶,正朝她走过来。

    他穿了件藏青色的羊绒大衣,身姿修长,神情温和,跟她那个喜怒全写在脸上的双胞胎妹妹截然不同。

    他把其中一杯递过来。方清许犹豫了一下,接了过来。杯壁很烫,她两只手捧着,指尖被暖得发红。

    “我妈就那样,嘴快心不坏。”沈嘉学看着她的雪画说,“她不是针对你。”

    方清许有些意外地看他一眼。

    沈佳欣的哥哥,竟然会主动跟她说这些。

    她端着茶,小小地“嗯”了一声:“我知道,嘉学哥。我没生气。”

    沈嘉学沉默了一下,侧过头看她。

    小姑娘半边脸被灯笼的红光映着,眉眼安静,端着杯子的手又小又白。

    他忽然说了一句:“你好像真的变了很多。”

    方清许没接话,唯恐沈嘉学看出点什么。

    不过还好他没有继续追问:“以后有事可以跟我说,爷爷奶奶现在年纪大了。”

    方清许“嗯”了一声,没回头。直到他的脚步声进了堂屋,她才慢慢吐出一口气,真累啊。

    ——————

    放烟花是整个大年夜的重头戏。

    不知道是她最近比较乖巧,没有再惹事,还是因为今天中午的事情,沈佳欣可怜她。

    竟然主动问她要不要放烟花。

    方清许还没吭声,外婆又先替她应下了。

    大院里几个相熟的人家都出来了,操场上摆了一溜烟花筒。

    曲瑞明搬了一箱,张齐山直接扛了两箱,累得呼哧呼哧直喘。

    沈佳欣不知从哪里翻出来一盒小烟花棒,自己先点了一根,在夜色里画圈,金色的火星从她手里流淌出去,像一条会发光的蛇。她画了一会儿,又去拉顾衡玉:“衡玉哥,你陪我玩这个!”

    顾衡玉正站在一旁看手机,闻言皱了皱眉,还是被沈佳欣硬拽了过去。他难得地好脾气,接过一根烟花棒,由着她凑过来借火。两根烟花棒碰在一起,火星噼噼啪啪地炸开,照亮了少女那张明艳得有些晃眼的脸。

    秦屿也来了,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手插在兜里,像一尊安静的石像。

    曲瑞明凑过去想拍他肩膀,被他一个眼神钉在原地,只好讪讪地收回手,转头找张齐山勾肩搭背去了。

    方清许被外婆裹了条围巾才放出来。围巾是陈燕婉织的,米白色,又软又长,在脖子上绕了两圈还垂下来一截,把她下巴都埋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半个鼻子,像只从雪地里钻出来的小松鼠。她踩着一双毛绒绒的雪地靴,走起路来一脚深一脚浅,像在月亮上跳格子。

    “过来过来,点大的了!”曲瑞明嚷着,用火柴去点一个大烟花的引线。那引线“嗤”地冒起火花,曲瑞明往后跳开,没跑两步就捂住了耳朵。

    沈佳欣没防备,被第一声炸响吓了一跳,嘴里骂了句“曲瑞明你要死啊”,沈嘉学笑着摇头,走过去用手虚虚覆在妹妹耳朵上。

    沈佳欣仰脸冲他做了个鬼脸,又往顾衡玉身边凑了凑。

    方清许也没有防备,被这声巨响惊得整个人一抖,条件反射地缩起脖子,两只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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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闭着眼,肩膀绷得紧紧的,像只被雷声吓坏的小动物。

    烟花一蓬接一蓬地炸开,她整个人就一缩一缩的,围巾下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

    秦屿站在她斜后方,终究没忍心,往前走了一步,抬起双手从后面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替她挡着耳朵。他的手掌很大,掌心干燥而暖,像两片带着体温的旧皮革。

    方清许先是一愣,仰起脸来。

    “谢谢秦屿哥。”她冲他笑,笑容又甜又软。

    秦屿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那边曲瑞明已经又点着了一个,张齐山在一旁喊:“这个厉害!都看好了!”一朵巨大的银白色烟花在头顶铺开,像有人在黑布上洒了一把碎星。

    沈佳欣“哇”了一声,顾衡玉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难得带了点柔软。

    方清许也仰着头看,嘴里小声说:“真好看。”

    她又转头看秦屿:“秦屿哥,新年快乐!”

    她的声音很快被下一声炮响吞没了。

    可秦屿听见了。他垂下眼,看见小姑娘露在围巾外面的一截鼻梁,被烟花的彩光照得忽明忽暗,像一截浸在梦里的白瓷。

    他忽然想到,他妈总是惦记着要个妹妹,如果真的有一天要个妹妹,他要这也不错。

    ————

    大年初一,天还没亮透,方清许就被外头零星的爆竹声给叫醒了。

    她裹着被子坐起来,头发睡得乱蓬蓬的,有一撮还翘在头顶。

    她揉了揉眼睛,想起今天要拜年,忙不迭地爬下床,趿拉着棉拖鞋去翻外婆昨天给她准备好的新衣服。大红色的针织开衫,配一条深色小裙子,袜子也是新的,红底白点,像两只小蘑菇。

    堂屋里已经摆好了几把椅子。方清许起得早,其他两个还在睡懒觉。

    方清许规规矩矩地给外公外婆拜了年,又给舅舅舅妈鞠了一躬。她声音软软的,像新蒸出来的年糕:“外公外婆新年好,舅舅舅妈新年好。”

    沈志毅笑得合不拢嘴,从怀里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红包塞给她。

    陈燕婉也递过来一个,沈兴安和吴燕妮各自给了。

    方清许两只手接不过来,便通通搂在怀里。

    她给每个人又鞠了一躬,鞠得太深,额前的碎发都翻到了头顶。

    “行了行了,再鞠地上去了。”沈志毅笑着拉她起来。

    方清许抱着红包回了房间,虽然知道最终外婆会帮她存起来的,但是金钱过手的感觉还是快乐。

    大年初一的家属院很热闹,家家户户门口都贴着新对联,地上散着昨夜炮仗的红纸屑,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硝烟味。

    几个小孩子穿着新衣服在巷子里追跑,手里攥着糖,嘴里嚷着“过年好”。

    方清许没去凑热闹,怀里抱了一盒外婆给的手打年糕,还有一罐陈嘉佑爱吃的桂花酱,径直往陈嘉佑的小院走。

    陈嘉佑坐在堂屋里,面前是一盘饺子,正一个人慢慢地吃着。屋里没开电视,也没贴春联,安安静静的。

    方清许在门口站了几秒,心里忽然有点难过。

    她伸手推开门,脆生生地喊了一句:“陈爷爷,新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