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清许周六上午照常去跑步。十一月底的北城,早上已经很冷了,她穿了件厚外套,头发扎成小马尾,坚持出去跑步。

    跑到操场最西边那排老槐树时,她听见一声接一声的猫叫,又细又急,像是从头顶传下来的。

    她停下脚步仰起头,找了半天才看见一只瘦小的橘白小猫瑟缩在离地三四米高的树杈上,毛炸着,爪子死死抠住树皮,想往下蹿又不敢,只一声一声地叫。

    方清许左右看了看,没有梯子,那根树杈不算太高,枝干也粗,她估摸着自己爬得上去。

    脱了外套系在腰上,她踩上树干第一个凸起的树瘤,双手一攀,就上去了。

    她小心翼翼地往左挪,终于接近了那根树杈,小猫却往后缩了缩。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一手抱着主干,一手伸过去。小猫犹豫地叫了两声,终于朝她挪了半步,她一把抄住它,揽进怀里。

    毛茸茸的一团,心脏在她手心里扑通扑通跳。

    松了一口气之后她低头一看,腿就软了。

    上树容易下树难,尤其是怀里还抱着猫。她试了试探下一只脚,鞋底在树皮上打了个滑,立刻缩了回去,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下不来了?”

    方清许低头。秦屿站在老槐树底下,穿着一身黑色运动衣,正仰着脸看她,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秦屿哥。”方清许有些尴尬,“你怎么来了。”

    秦屿没回答,目光从她苍白的小脸上移到她怀里的猫上,停了两秒,又移回来:“自己上去的?”

    “嗯。”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走到树下,双手在树干上一撑,整个人借力跃起,几下就到了她旁边。

    “猫给我。”

    方清许把猫递过去。

    秦屿单手接过,另一只手掌撑住树枝,往下一跃,落地时膝盖微微弯了一下,卸了力道。

    他手一松,小猫窜进旁边的灌木丛里,头也没回。

    方清许还蹲在树上,抱着树干,往下看。

    “自己也下不来?”

    “……”方清许摇了摇头。

    “跳。”秦屿张开了手臂。

    方清许犹豫了一下。

    “三秒之内跳下来,不然我就走了。”

    方清许咬了咬牙,松开手,往下跳。

    风从耳边擦过去,落地那一下被一双手稳稳接住了。

    秦屿只是看着瘦,但是手臂却特别有力,惯性那么大的冲击也只是后撤步缓解了一下,手臂却很稳的把方清许放在了地上。

    “下次不准乱爬树。”

    “不是每次都能被人发现的,万一树枝折了,你就要从上边掉下了,轻则脑震荡,重则直接变成傻瓜......”

    “猫重要还是你重要,她跑上去下不来,你也不吸取教训?”

    刚落地秦屿一连串的训斥就来了。

    秦屿年纪不大,但是皱起眉头的时候也挺吓人的。

    “知道了。”方清许小声说。

    内心却想,这人真的好凶哦!

    秦屿看她低着头道歉,看上去是真的错了,这才放过她。

    ————

    周末,方清许又去了那片小树林。

    她一直惦记着陈爷爷。可那天走得太急,忘了问人家住哪一栋。

    大院里小树林和旧围墙就那么一片地方,她便每个周末都去转几圈,像只捡松果的小松鼠,在那几条石子路上来来回回地找。

    功夫不负有心人。

    第三个周末,她终于看见了那幅熟悉的画架。

    陈嘉佑正站在画架前调色,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还以为是哪个散步的老人。

    转头一看,是个穿着鹅黄色外套的小姑娘,正站在一棵石榴树后,探出半张脸来,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陈爷爷。”她叫了一声,语气里满是雀跃。

    陈嘉佑有些惊讶:“你在等我吗,孩子?”

    方清许从树后走出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揪了揪自己的袖口:“对啊。上次忘记问您住哪了,只能过来碰碰运气。”她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我来了两次,您都不在。”

    “我有时候不在这画画,你自然碰不上。”

    方清许“哦”了一声,心想这次一定要问一下地址。

    一老一小又凑到了一块。

    陈嘉佑继续画画,方清许就搬了块小石头坐在旁边,托着腮,安安静静地看。

    她看得极入神,偶尔问一两句。

    陈嘉佑发现这小姑娘有灵气,问的问题不像个才十二岁的孩子。

    “你这孩子,倒是真喜欢画画。”陈嘉佑放下画笔,拧开保温杯喝了口茶。

    “喜欢。”语气认真。

    “想不想跟着我学?”

    方清许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她不可置信地看着陈嘉佑,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以吗?爷爷。”

    “有什么不可以的。”陈嘉佑笑着,“我就一糟老头子,巴不得有个人陪着呢。你来了,我还多个说话的人。”

    方清许高兴得差点从石头上蹦起来。

    她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表情认真起来:“爷爷,您怎么收学费?回去我准备好,下次带来。”

    陈嘉佑被她这股认真劲儿逗得哈哈大笑,摆摆手:“诶呦,学费就不用了。你外公干农活是出了名的好手,下次给我带点他种的菜吧。”

    方清许愣住了:“您知道我外公种菜?”

    “知道啊。”陈嘉佑低头调了调颜料,语气寻常,“当年在部队,他一手种的番茄,又甜水又多,黄瓜也脆,全军区没一个比得上,我们经常去偷他的菜吃。”

    方清许忽然就笑了。她笑起来时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露出两排细白的小牙齿,整个人像被阳光泡着。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位文雅清瘦的老爷爷,跟外公那个粗咧咧的老头儿,竟然还有这样的交情。

    “那我回去就跟外公说,让他给您摘菜。”她说得郑重其事,像在承诺一件天大的事。

    陈嘉佑“诶”了一声:“说话算话。告诉他,豆角、黄瓜都要,白菜也成。”

    “嗯!”方清许重重点头。

    那个下午,他们在小树林里待到天边起霞。

    陈嘉佑画完最后一笔,收画架时,方清许主动帮他拿东西。

    陈嘉佑看在眼里,也没拦,只说:“力气小了点,以后多吃饭,画架可是沉的。”

    “我吃的。”方清许小声说,又补一句,“就是长得慢。”

    陈嘉佑笑了。

    回家后,方清许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外公,问他要地里的菜。

    沈志毅正在院里给石榴树松土,听了原委,立刻把锄头往地上一搁:“这老陈,还惦记我的菜呢。行,明天给他摘一大筐去。”

    方清许得了准信,欢天喜地地跑回屋里去了。她跑起来时,马尾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像只衔了枝的小雀。

    沈志毅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眉头微微拧着。

    陈嘉佑是谁啊。

    他不光是个画画的老头。陈家在旧时就是有名望的书香门第,祖上出过进士,父亲是民国年间有名气的作家兼学者。

    陈嘉佑自己更是建国初期中央美院正儿八经的大学生,后来因时代原因被分配到部队文工团,才在这个大院里一住几十年。

    他给国家大剧院画过舞美,给大会堂画过大幅壁画,是全国美协挂得上号的人物。退休前是部队文工团的高级舞美设计师,国家一级美术师。

    多少画院和美院想请他出山,他都不去。如今却要收他家这个小丫头当学生。

    沈志毅粗人一个,文化不高,可越是这样,越晓得陈嘉佑的分量。

    陈嘉佑平时为人孤傲,并不跟人来往。

    他不能让清许这丫头拎着筐菜就上门去,太失礼了,倒显得沈家占人家便宜。

    于是第二天,沈志毅没让方清许去,自己挑了个下午,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提了两瓶好酒、一盒上好的茶叶,又拎了满满一筐新摘的豆角黄瓜,厚着脸皮亲自登了陈嘉佑的门。

    陈嘉佑正在院子里晒画,见他来了,先是一愣,随即笑起来:“老沈,你这是干什么?我收个学生,还劳动你亲自跑一趟?”

    沈志毅把东西往院里的石桌上一放,嗓门洪亮:“老陈,咱俩几十年的交情了,我不跟你整虚的。清许这孩子,能跟着你学画,是她天大的福气。但该讲的礼数,我沈志毅不能省。”

    陈嘉佑笑着摇头,摘下银丝边眼镜擦了擦:“你啊你,还是这个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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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老沈,你知道的,我唯一一个女儿在国外,不常回来。家里就我自己,冷冷清清的。她一个小丫头,安安静静地往这儿一坐,我心里也欢喜。就当是给我自己找点事干吧。”

    沈志毅沉默了一会儿,想到他早年间那点事,不再推让点点头:“行。以后你的菜、酒、烟茶,我包了。”

    两人又聊了会儿旧事,陈嘉佑拿出自己珍藏的老茶,沈志毅难得没有嫌弃淡,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他虽粗,却不傻。陈嘉佑说得轻巧,可这院里想拜他学画的孩子何止一个两个,他一个都没收过。清许能入他的眼,是这孩子的造化。

    不过这些话,就不必跟方清许说了。

    她只需要开开心心画画就行。

    那天之后,方清许每个周末下午都去陈嘉佑的小院学画。

    陈嘉佑给她安排了一张小画桌,就在他画架旁边。两人各画各的,偶尔交流几句。

    陈嘉佑没有教给她很多技巧,让她随着自己的心意画。

    一老一少,常常在院里一坐就是一下午。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

    上午发成绩单,方清许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

    她把成绩单折成小小一块,塞进书包夹层里,又在教室里磨蹭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走出校门。

    冬天天阴得厉害,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她低着头,踩着石板路上的裂缝走,像只耷拉着耳朵的兔子。

    她真的没把握好尺度。

    前世她就知道自己不是块学习的料子。在医院里靠着家教补课,成绩也就勉强中游。

    穿书之后,她怕外公外婆对她期望太高,以后万一考不好会失望,就故意收着考,连自己会做的题也没全答对。她心想,考个中等偏下就行了,既不出挑也不至于太难看。

    可她万万没想到,实验小学的学生们那么厉害。她这“收着考”的功夫一使大了,直接从预想的中下游跌到了倒数第三。

    全班倒数第三。

    方清许站在沈家小院门口,两条腿像灌了铅,但还是走进了门。

    沈志毅抬头见她,笑呵呵地说:“回来啦。今天去学校领成绩单了吧?考得怎么样?”

    话一出口,满屋子人都看了过来。

    沈佳欣嘴角已经翘了起来,那表情像只等着看戏的小狐狸。

    方清许捏着书包带子的手紧了紧。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成绩单掏出来,一点点铺平在茶几上。

    “倒数第三。”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说完就飞快地把脸别到一边去。

    空气安静了几秒。

    “哟,实验小学那么好,也能考倒数第三啊。”沈佳欣先开了口,语气里的幸灾乐祸毫不遮掩。

    “佳欣。”沈兴安沉声叫了一句。

    沈佳欣吐了吐舌头,不吭声了,可脸上的笑还挂着。

    沈志毅伸手在方清许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哎呀,就为这个不敢进门?不就是倒数第三嘛。你外公当年连字都不认识几个,不照样打仗、当将军?你才多大,考不好下次再考就是了。”

    方清许抬起头,眼睛里还汪着一点水光。

    “真的吗?”她小声问。

    “外公什么时候骗过你?”沈志毅拉着她在身边坐下,“清许啊,外公对你没别的要求。你就健健康康的、平平安安的,比考多少分都强。再说了,我沈志毅的外孙女,将来还能没出息?那是不可能的。”

    陈燕婉也笑着把一杯温水放到她面前:“先喝口水。考都考完了,别想了。”

    方清许捧着水杯,鼻子有些发酸。她低头喝了一口,热气扑在脸上,把她的眼睛熏得雾蒙蒙的。

    沈佳欣又笑不出来了。她忽然想起自己小学的时候,有一次她贪玩没考好,吴燕妮拿着成绩单数落了她半宿。虽然没有真动手,可那顿饭她是一边哭一边吃完的。

    吴燕妮放下茶杯,不冷不热地开了口:“爸,您也不能太惯着她。学习这种事,从小不抓紧,以后想追就难了。”

    “佳欣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哪次不是班级前三?说到底,还是要管。”

    沈志毅眼皮都没抬:“她现在不读书,将来不工作,我也养她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