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场东南角有一片小树林,说是树林,其实只是几排老梧桐和几棵杨树围出来的一片空地,旁边还有一堵爬满藤萝的旧围墙。
方清许顺着石子小路走进去,越往里越安静,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像在耳边说悄悄话。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老爷爷。
他站在一个老旧的木画架前,清瘦的身形微微佝偻,却站得很稳。
他正画那堵爬满藤萝的旧墙。
方清许站在几步外,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洒在他的画布上,把那些深深浅浅的绿照得发亮。
她看得入神,不知不觉又往前挪了两步。脚下踩到一根枯枝,“啪”地响了一声。
老爷爷回过头来。
“你是哪家的小丫头?”他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点审视。
方清许揪了揪自己的裙角,小声说:“沈志毅家的……外孙女。”
“老沈家的。”老爷爷点了点头,“沈虹玉的闺女?”
“嗯。”
老人又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转过头继续画画。
方清许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走。她不好意思出声打扰,就找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来,看着他画。
老爷爷的画架支在阴影里,画的是那一墙的藤萝,颜料盘上挤着七八种颜色,油彩的气味在风里淡淡散开。
前世上辈子在病房里,她画过很多画,水彩、彩铅、速写,什么都会一点。但油画她碰得少,因为味道大,医生不让。
“喜欢画画?”老爷爷忽然开口,没回头。
“喜欢。”方清许说。
“会画什么?”
“水彩和彩铅多一点。”她想了想,“油画画的不多。”
老人“嗯”了一声,换了一支细笔,在画布边缘勾了几笔,然后才说:“想看过来看吧。”
方清许站起来走过去,因为腿坐麻了,走起来一瘸一拐的,像只刚上岸的小鸭子。
她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膝盖,站到画架旁边,探头去看那幅画。这一看,眼睛就亮了起来。画面上那些藤萝像活的一样,连叶脉里流动的光都画出来了。
“陈爷爷,你画得真好看。”她由衷地赞叹,声音软糯,带着小孩子看世界时那种天然的真诚。
老爷爷被她这声“陈爷爷”叫得一笑:“你知道我姓陈?”
方清许抬手指了指他领口别着的一枚小徽章,上面刻着一个很细的“陈”字。老爷爷低头看了一眼,笑出了声:“眼还挺尖。”
这一老一小就这么在树林里聊了起来。老人说自己姓陈,叫陈嘉佑,退休了没事干,天天在院子里画画。
方清许蹲在旁边,托着腮看他画,时不时问一些很细的问题,问的都是颜色和光影的事。
陈嘉佑发现这小姑娘跟别的孩子不一样,她问的问题都在点子上,像是真懂一点。
“你跟着谁学的?”
“自己瞎画的。”
夕阳西沉,天色暗下来。陈嘉佑收起画笔,开始洗颜料盘。
方清许忙帮他拎水桶,那水桶沉得很,她两只手一起才提起来,身子被坠得往一边歪。
陈嘉佑看得直笑:“放下放下,别把你的小胳膊给拽脱了。”
收拾完,陈嘉佑说:“走吧,天晚了,我送你回去。”
方清许这才猛地想起来,自己是跟着沈佳欣出来的。
她脸色一变,结结巴巴地说:“不、不用了,陈爷爷,我自己能回去。”说着一溜烟就跑了。
陈嘉佑想叫她都没叫住。
————
方清许刚回家,就听见“砰”的一声响。
沈佳欣的房门重重摔上了。
外婆站在客厅里,脸色无奈。
“这是怎么了?”方清许小声问外婆。
“你表姐回来,你外公问她你去哪儿了,她说你早就不见了,没有回来吗?”外婆叹了口气,“你外公急了,说她把你带出去就自己玩,连个妹妹都看不住。”
方清许刚刚看画画的喜意顿时烟消云散了。
“你跑哪去了?”外婆的声音难得有些严厉,显然是她突然消失不见把大家都吓到了。
“就在操场旁边的小树林里。”方清许小声说,“看一个老爷爷画画,忘了时间。”
陈燕婉看了她已经眼圈有点红了,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摆摆手:“去洗手,吃饭吧。”
方清许也觉得女主挺无辜的,她懂那种因为你是姐姐你就要让着妹妹那种无力感。
父母不平则子女不合的道理,在两人的身上体现的是淋漓尽致。
她觉得原主欠沈佳欣一个道歉,外公也差。
可是外公说一不二了一辈子,怎么可能跟沈佳欣低头。
“表姐。”她的声音很小,像从门缝里挤进去的,“是我的错,我以后不乱跑了,对不起。”
里面响起沈佳欣明显还带着火气的声音:“用不着你假好心,从你来到沈家我就没有好日子过,滚,我不想见到你。”
方清许还想继续说些什么,外婆过来把方清许拉走了。
————
晚饭时,沈兴安和吴燕妮过来接女儿。
沈佳欣从房里出来,眼睛还肿着,鼻尖红通通的,看也不看方清许,拉着吴燕妮的手就往外走。沈兴安和外公外婆说了几句话,又跟方清许点了点头,目光淡淡的,也看不出什么情绪。
吴燕妮察觉到女儿不高兴,当着沈兴安的面没有发作,只拉着女儿的手轻轻拍着。但临走前,她的目光在方清许身上停了一秒,像两片薄薄的刀子,狠狠地剜了她一下。
方清许站在门边,被那一眼看得后背微凉。
上了车,吴燕妮把车门一关,转头就问:“怎么了?谁又惹我家欣儿了?”
沈佳欣本来已经止住泪了,被妈妈一问,眼泪又“啪嗒啪嗒”地掉下来:“我以后再也不要来爷爷奶奶家了!有了方清许,爷爷奶奶根本不爱我了!什么都向着她,什么都是她可怜,她委屈!我明明什么都没做!是她自己乱跑,凭什么骂我!”
吴燕妮心疼得不行,抽出纸巾给女儿擦脸,火气直直往上顶。她转头看向驾驶座上的沈兴安,声音尖了几分:“你听到了没有?你女儿在你们沈家受这么大委屈,你这个当爸的一句话不说?方清许是你外甥女不假,可咱家欣儿还是你亲闺女呢!你爸妈现在眼里还有没有欣儿?自从方清许来了,哪次回去不是闹得鸡飞狗跳?”
沈兴安把着方向盘,没回头,声音倒还算平静:“小孩子之间的事,你上纲上线做什么?清许身体确实弱,爸妈多照顾些也正常。欣儿,你当姐姐的,多让着点妹妹。”
“我凭什么让着她?”沈佳欣在后座带着哭腔喊,“她就是个谎话精!她来之前我们家没这么多事!她还在学校里说自己是曲瑞明妹妹,可是曲瑞明都没跟她说过话。”
“行了!”沈兴安低喝了一声,车里静下来。过了一会儿,他语气缓下来,“大晚上的,别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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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燕妮还想说什么,到底忍住了,胸口起伏着,侧头看向窗外。
沈嘉学补完课回到家,一进门就看见爸妈分坐在沙发两端,气氛沉得像暴风雨来前的大海。
沈嘉学扫了一眼沈佳欣紧闭的房门,心里就明白了个大概。
又是因为那个小表妹。
他皱着眉,把书包放下来。方清许来沈家这两年,家里的争吵比以前多了很多。妈妈护着妹妹,爷爷奶奶护着表妹,爸爸夹在中间和稀泥,结果就是谁都觉得自己受了委屈。今天显然是妹妹又输了。
沈嘉学走到沈佳欣门前,轻轻敲了敲门:“欣儿,哥回来了。”
门开了。沈佳欣扑进他怀里,眼睛肿得跟桃儿似的。沈嘉学叹了口气,轻轻拍着她的背:“别哭了,哥明天带你去吃好吃的。”
沈佳欣吸着鼻子说:“还是哥最疼我。”
沈嘉学“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但那天晚上,他难得地对方清许升起了一股厌恶。
————
方清许觉得自己道歉也未必能够获得原谅,但是不能因为这样就不道歉。
方清许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冥思苦想想得茶饭不思。
“诶,你怎么带了这么多彩纸”方清许问同桌。
“折玫瑰啊,现在很流行你不知道吗?”
方清许想到了什么眼睛亮了:“能教我叠吗?”
————
沈佳欣刚走到座位,就看见抽屉里多了样东西。
抽出来一看,九朵纸折的玫瑰,叠得整整齐齐,底下压着一张贺卡,上面写着:“姐姐我错了,我不该乱跑。”
沈佳欣脸一黑,把东西全扔进了垃圾桶。旁边朋友探过头来:“挺好的啊,不要了?”
沈佳欣头也没回:“爱要你要。”
第二天,抽屉里又出现了同样的东西。
第三天,同桌笑着打趣:“沈佳欣,是不是有人喜欢你啊,这都开始送情书了。”
初中那会儿大家都开始对“喜欢”两个字敏感,男女同学之间走得近一点都要被起哄。沈佳欣脸更黑了。
第四节课最后十分钟,她直接翘了,拎着书包出了教室。
初中部和小学部隔着一道矮墙,她打小体格子就好,参加运动赛没有不拿奖的,
两只手一撑,翻过去的时候脚尖在墙头点了一下,落地无声,动作又轻又利落。
方清许刚下课,还没走出教室门,手腕就被一把握住了。
沈佳欣把她拽到走廊拐角,力道不轻不重,但透着股不耐烦:“不准再送了。”
方清许仰着脸看她:“那你是原谅我了?”
“我没有。”
“那我还要送。”沈佳欣被她这理直气壮的样子噎了一下,盯了她两秒:“方清许,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盘算着什么。”
“我盘算着什么啊?”方清许仰着软乎乎的小脸。
沈佳欣张了张嘴,还真答不上来。
方清许从来没跟她道过歉。
“反正不准送了。”她重复了一遍。
方清许往前凑了半步,扯了扯她校服袖子:“那你别生气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乱跑,你不想让我跟你出门,打死我我也不出门。求你了姐姐。”
沈佳欣被她拽得甩了一下胳膊,没甩开:“别拉拉扯扯的。”
方清许松了手,但眼睛还是亮晶晶地看着她。
沈佳欣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没好气地补了一句:“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