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晨雾还没有消散,众人都整肃站立在猎场两旁,太监尖利的唱礼声刚落下,沉闷庄重的鼓声就浑厚的整齐的响起,惊起林中一片飞鸟。
沈眠玉站在沈家的队伍末尾,略微眯了眯眼看向高台之上,围猎向来是由陛下射出第一箭,象征开始,队伍两侧的那些文官,只要是能骑射的都换了骑装,年纪上来了点的,也都穿了便服。
周承隽作为户部尚书,站在百官队伍的前方,仅次于当朝丞相廉泰华,阳光反射在雪光上有些刺目,看不清他的神色,百官在皇帝之后上过香祭过天,有小太监恭敬的给送上了大弓。
当今陛下百里沭年少登基,早年也算勤政,人到中年就有些疏于朝政,虽说不至于留恋后宫,也不求仙问道,但近年来日趋保守,朝政趋于僵化,不过也算无功无过。
锐利的箭矢刺穿空气,响亮的破空声刚响过,箭矢的尾羽已经在靶心上微微震颤,十环。
“陛下圣德……”
沈眠玉跟着大部队一起跪下,齐声祝贺百里沭这一箭,百里沭射出这一箭开了个好头心情也不错,哈哈笑了笑让大家平身,随手把弓交给一边的内侍,随后看向一边的周承隽。
“朕许久不曾活动筋骨,都疏懒了些,今日周卿换了骑装,正好枫儿今日也是对那第一势在必得,真是后生可畏啊,朕就等着看你们谁能拔得头筹了。”
“陛下谬赞,太子殿下的骑术一向在我之上,微臣不敢僭越,不过自当竭尽全力。”
周承隽略一拱手弯腰行礼,百里沭不介意的哈哈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你这句话,朕就放心了,枫儿,你可不要听周卿这么说就轻敌啊,周卿虽是文官,可是将门出身,马背上的功夫可是佼佼者。”
“是,儿臣定当全力以赴。”
太子百里枫也低头应是,客套话说完,百里沭也就示意大家可以准备进林子了,围着的人群都一下散开来,周承隽一早已经换好骑装,利落的翻身上马,接过侍从递过的箭筒,攥紧缰绳准备进林子前,越过层层叠叠的人群,看到了正毫不避讳的看着他的沈眠玉。
那是一双剪水一样的眼睛,上天取来枝间的细雪做点缀,在她眼下添了一点流连的风色,盈盈的只流淌着他的倒影。
看他的人很多,大多含羞带怯,或是忌惮打量,这样明晃晃的直视着他的人,她是头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周承隽收回视线,扬起马鞭,马蹄扬起尘土,开赛的铜锣声也在场地中央响起,有太监已经点上计时用的长香。
沈眠玉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视线里才收回视线,并非是被周承隽丰神俊朗的外表吸引,而是注意到刚才在高台上其余人的反应。
京城周家,原本是将门世家,祖上三代从军,到周承隽这一代,周承隽的兄长周应维也是个将军,可惜在镇延坡一战中据城死守,被围困致死,壮烈牺牲,随军的妻子方淑仪也一同战死,只留下一个年幼的孩子周睿思,如今在周承隽的膝下抚养。
要说这本是个壮烈的故事,但是沈眠玉注意到方才提到他将门的出身时,周承隽本人虽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百里枫的眼神却很奇怪。
沈眠玉正垂眸思考,寇慈心已经走了过来,挽上了她的胳膊“想什么呢?在这站着多冷啊,我们去那边坐下吧。”
“没什么,只是今日天气这么好,难得的见晴,有点感慨。”
寇慈心挽着沈眠玉往帐子里走,闻言没有多想,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是啊,阴了好些日子,可算是放晴了,钦天监算的今日是个好日子,果然不假。”
沈眠玉心里却默默地想:“那可未必”
两个人走到帐子里还没有挨到垫子,一个粉裙的宫装女子就冲着她们径直走了过来,沈眠玉先抬眼看到她,粉裙宫装,是皇后身边的官女子,那人走到近前来冲着两人先恭敬的行了礼,随后微微笑了笑:“寇小姐,沈二小姐,娘娘有请。”
沈眠玉有点惊讶,和寇慈心对视了一眼,后者也有点不可置信,不过既然是皇后有请,俩人也不好追问什么,又跟着那官女子一同前往主帐,主帐在正中央,两侧都有人把守,见他们来了,远远就有小宫娥掀起帘帐等她们进门。
“臣女沈眠玉见过娘娘,娘娘千岁。”
沈眠玉进门就大致扫了一眼屋内的人,除去那些她不认识的宫妃,倒也有几个眼熟的人,坐在右侧的康宁和左侧下手的沈心瑶,沈心怜则坐的更远,相对更靠近门边,余下还有几位昨日一起打过马球的熟面孔,不过她对不上名头。
“来了,这么客气做什么,我还不曾见过你这孩子,上前来,让我仔细瞧瞧。”
当朝皇后廉清怡出身显赫,出自廉家,康宁郡主就是她的侄女,昨日康宁才和她有了矛盾,今日把她这么当众叫过来,沈眠玉心中警惕,但还是起身跟随女官的指引到了皇后跟前,余光看到其余众人,除了寇慈心,皆是看好戏的表情。
“果然是个美人胚子,沈侍郎家的女儿,真是有一个顶一个的漂亮,就是看着身子弱了些,可要好好调养,彩蝶,赐座。”
沈眠玉感觉到廉清怡的目光从她的脸上一寸寸的滑过,目光没有什么温度,并不像她嘴上那般亲热,就像打量了一件物件,而最终的评价是尚可,刚才引着沈眠玉过来的官女子给沈眠玉摆了小几,就坐在廉清怡的下首。
“你刚从临安回来,还不曾有婚配吧?”
沈眠玉刚坐下,廉清怡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声让帐中的贵女都一起抬头看向她,毕竟这个紧要的关头,廉清怡主动关心婚事,可是大事,就连一向端庄的沈心瑶也微微抬头,等着沈眠玉的回答。
“回娘娘的话,还不曾,不过婚姻大事,全凭家中母亲做主。”
“真是个听话懂事的好孩子,不像康宁,总说什么要追求自己喜欢的人。”
廉清怡闻言笑容更是扩大了一点,拉过沈眠玉的手,握着她的手都微微收紧,在如此温暖的营帐内,廉清怡的手却是冰凉的,沈眠玉抬眼看她,能感觉到廉清怡的目光又一寸寸的在她脸上滑过,就像滑腻冰冷的毒蛇信子,而后又听到廉清怡开口:“说来也是奇怪,明明是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很是亲切,真是个妙人。”
沈眠玉脑中的那根弦听到廉清怡的这话瞬间绷紧,下方各家贵女的目光令她如芒背刺,尤其是沈心瑶的目光,一旁的康宁最先沉不住气,皱眉看着两人,开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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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撒娇:“姑母,看来这沈二小姐真是个妙人,我还在这里呢,你的眼里都只有她,没有我了。”
廉清怡平日里很是宠爱康宁,借着廉清怡的势,康宁才能如此横行霸道,所以才如此肆无忌惮的说出口这句话,沈眠玉抬眼看着廉清怡,廉清怡却只是淡淡笑了笑,眼底滑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面上却依旧宠溺:“小孩子脾气,我不过是夸别人两句,你就不高兴了?”
沈眠玉摸不清楚廉清怡到底在想什么,只能礼貌笑笑,“娘娘谬赞了,娘娘母仪天下,谁见到您都会觉得亲切的。”
廉清怡闻言看着她的眼睛笑了笑,却没有松开她的手,相反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
说完这句意味不明的话,廉清怡才笑着收回手,示意大家请便,但是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眠玉的身上,怎么可能自便,沈眠玉的余光注意到左侧的沈心瑶,她的脸色很难看,昨天被康宁伤到的地方今日已经结痂,不过还没有长好,又因为面见皇后不可覆面,所以没有戴面纱,她的手在桌下绞紧了手帕。
一旁的康宁也注意到了,眼珠子一转,起身一把把沈心瑶也拉到了廉清怡的面前,“姑母,这是沈大小姐,我同你说过的,和沈二小姐是亲亲的姐妹呢。”
被突然拉上来的沈心瑶虽然出乎意料,但能在皇后面前露个面,也连忙行礼,廉清怡没有像立刻让沈眠玉起来那样免礼,目光扫过沈心瑶下巴上那道已经竭力遮盖的疤,又看了看她一板一眼得挑不出错来的礼仪,随后淡淡笑了笑:“起来吧,也是个好孩子,不必如此客气。”
康宁见廉清怡开口夸沈心瑶,自觉有用,一下凑了过去,故意侧身撞了一下把原本坐在廉清怡身边的沈眠玉,拉着沈心瑶在廉清怡身边坐下,结结实实的把沈眠玉挡在了廉清怡的视线之外,两人合力把沈眠玉给挤开后,下面有的贵女悄悄无声的掩唇笑了笑,无言的交换了几个眼神,嘲讽之意溢于言表。
沈眠玉看着被两人围在中间的廉清怡,总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回京以后,廉清怡是第一个让她有这种感觉的人,虽然廉清怡表现得很随和,很亲切,但是她就是觉得有哪里不对,见康宁得意的目光扫过来,沈眠玉略微俯身行过礼,又下台回到寇慈心身边去了。
见沈眠玉回来,寇慈心才松了口气,瞥了一眼台上一边品茶一边和那俩人聊天的廉清怡,压低声音凑过去和沈眠玉交谈:“娘娘怎么突然对你这么好?”
就是寇慈心也觉出了不对味,深宫里摸爬滚打的女人,总不可能真是看中了沈眠玉长得“亲切”,也就是康宁还在那拉着当局者迷的沈心瑶刷存在感。
沈眠玉低头抿了一口茶,目光也落在台上,落在廉清怡的身上,她的嘴角一直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目光也温柔的落在身前讲话的两个小辈身上,配上通身的气势,很有一国之母的气度,仁德,温厚。
沈眠玉垂眸思考这一点违和到底在哪,一抬眼却不经意撞见了遥遥看着她的廉清怡,依然温和的笑着,并且很快就收回了目光,只是一眼却让沈眠玉感到不寒而栗,她终于明白了那种违和感。
就像慈眉善目的菩萨,手上拿的不是净瓶,而是刮骨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