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置村的天,亮了。
王田一家人的尸首,被挂在了村尾老槐树下,任村民鞭尸三日以泄民愤。
从王田家中搬出来的钱粮堆在外面的空地上,一摞摞、一箱箱堆成了小山。
第五潇坐在装着银子的木箱上,看见薛臻从宅子里面拿着清点单子出来,招了招手。
薛臻大步走了过来,把清单递给他,说道:“殿下,查抄银子五千多两,粮食约莫三百石,都搬出来了。”
听到数目,第五潇有些惊讶,这可是五千两现银、三百石粮食啊。
一个小小的庄头居然能贪这么多,这些粮食够安置村所有人吃上一整年都绰绰有余了。
他把单子还给薛臻,“粮食都分了吧,按人头,不论男女老少,一人一份。粗盐也是,各家各户按人口领。”
他看了一眼那几只敞开的银箱,想了想,补了一句:“至于那些银子拿一半出来,也分给村民。剩下的……”
按理来说,查抄到的脏银都应该上缴户部,只是第五潇没有那个想法和意愿。
“剩下的一半,给弟兄们都分了吧。”
薛臻愣了一下,他抬头看了第五潇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意外。
锦衣卫办差,抄家所得按理要造册上交,层层审批之后才可能拨下来一部分作为犒赏。
可第五潇一句话就分了一半给随行的校尉,要知道剩下的一般也足足有2500两,真要是分下来,每人至少能分到一百多两。
“殿下,您的那份呢?”
“不用算我的。”第五潇摇摇头。
“不行。”薛臻低声道:“给您那份留下一千两,不然弟兄们不敢拿。”
第五潇顿了一下,随后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他虽然是协同锦衣卫办事,但是他身份摆在这里,若是他这个上位者一点油水都不给自己留,那锦衣卫和他手下那两人就算拿了,估计也会不安。
毕竟,上头的都不贪,底下人就敢伸手,那简直就是在作死。
想明白之后,他没再拒绝,收回目光,看向空地上排起的队伍。
长长的队伍里没一个人着急,没一个人插队,连那几岁的孩子都安安静静地跟在大人身后,眼睛盯着前面那一袋袋粮食,咽着口水。
一个老汉捧着银子跟在扛着粮袋的儿子身后,步履蹒跚的往家走,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什么,听不清,但脸上的褶子被泪水洗了一遍又一遍。
旁边一个妇人抱着自家刚刚分到的粮食,蹲在地上哭,发泄过后站起来,又朝分粮分钱的锦衣卫鞠了个躬,那校尉赶忙摆摆手说“别别别,快回家去吧”,妇人这才抹着泪走了。
第五潇看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需要他盯着。他偏过头对身旁的薛臻说:“这里留下十个人就够了。”
他转身看向村后方的方向:“走,去后山那个山洞看看。”
薛臻点头,过去跟前面负责登记发放名单的锦衣卫说了两句,随后叫了余下五个校尉跟着。
第五潇身边自然是跟着于启、曹兴二人,一群人从王田家后院那条小路上去。
小路窄得很,两边全是齐腰高的灌木,人弯下腰来走的话,从外面很难看到这里有人经过。
走了百来步拐了两个弯,果然看见一面凹进去的坡壁,几块乱石头堆在洞口,上面横七竖八搭着枯枝,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后面是个洞。
几个校尉上前把垒砌的石头和枯枝扒开,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洞口,里面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薛臻从腰间摸出火折子吹亮了,先探了进去,直到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口哨声,第五潇等人才走了进去。
洞不深,走进去十来步就到底了,火折子的光照过去,地上摆着十口樟木大箱子,全都封的很严实。
薛臻把火折子固定在了洞壁上一处凹槽里,借着光仔细看了看那几口箱子的封条和标记。
他撬开最近那口箱子的盖子,满箱的黄金在黑暗的山洞里泛着金黄的光泽,他没有先看黄金而是在箱子里面翻找,他抽出一张纸条来,就着火光看了一眼,脸色沉了下来。
“殿下,这箱子里面盖有山阴王氏的族印还有王意阳的私印。”
第五潇接过那张纸条看了一眼,上面只写了一行字:“京郊安置村,待族里取用。”
他从箱子里拿出一块沉甸甸的金条,掂了掂,却在金条底部发现刻着一个“贡”字。
“这是年例贡金。”薛臻的声音忽然变了调。
年例贡金,是朝廷要求各地金矿每年向皇室进贡固定数额的黄金,这些贡金是皇室内库黄金的主要部分,仅供皇室成员享用。
十口箱子接连被撬开,薛臻一块一块翻过来看,发现每一箱的黄金背面都刻有“贡”字。
“殿下,这里一共是十万两黄金。”
“王意阳这老狗,连上供给皇室的黄金都敢伸手。”第五潇咬牙。
他看着那一片金灿灿的光,脑子里转的却是一笔账。
十万两黄金,按官价折银,就是一百万两白银。每年金矿上贡的黄金有定额,各地金矿加起来给到皇室的一年也不过十几万两。
而单单王意阳一个人就吞了十万两!
这得从中操作了多少年?还是从他当上通政使就开始动手了?
“贡金从矿上运出来,要经过好几道核验。”薛臻走回他身边,低沉的声音回荡在山洞。
“矿上出库一道,沿途转运一道,入京之前户部要再验一道,每道都要对数目、验成色。可这批金子,它是怎么从户部的眼皮子底下消失的?”
第五潇握在掌心的金条沉甸甸的,他指腹无意识的在那道“贡”字上来回摩挲。
“每年入库的贡金,都有定额。”他开口,声音不高,“想在金子入京后再做手脚,很难,除非有人在路上就把部分金子掉包了,而户部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薛臻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您的意思是,王意阳在贡金进京之前就动了手脚。把真金截了,拿假的充数入库。户部验收的时候负责打配合,所以贡金数额年年都对得上,年年没人发现。”
“说不准。”第五潇摇摇头,“也有另一种可能,王意阳是通政使,所有进京的折子都从他手里过。黄金产区递上来的折子,他只要把数字稍微修改,降低数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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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部检验时数字是对的,那账面就没有错。那他自然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每年昧下一部分贡金。”
火折子的火光微弱,少年的脸色忽明忽暗。
“京城的天,要变了。”
薛臻站起来,把最近那口箱子的盖子重新扣上,他目光里那层冷意更浓烈了。
“殿下,您打算怎么办?”
“直接送进宫。”第五潇没有犹豫。
薛臻没有多问,转身朝山下走去。他做事一向利落,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两辆骡车已经从村后小路上绕到了坡脚下。
薛臻这边忙着运黄金,而第五潇则是来到村里那片空地上。
分粮的人群没有散开,他站在空地中央,环顾了一圈,开口问了一句:“这里以前的村长是谁?”
人群安静了一瞬,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同时把目光投向了同一个方向。
一个中年男人站出来,哑着嗓音回道:“回殿下,小人周大山,我父亲是原先的村长,只是……王田这个畜牲来后,就被他以“煽动村民闹事”为由,给打死了。”
他说到这里,眼眶微微泛红,但那双眼睛还算清亮,没有躲闪,直直地看着眼前这位尊贵的少年,是这位少年给他们村带来了新的希望。
第五潇看了他几息,然后开口:“那现在由你暂代村长一职,你在村里找几个信得过的人……”
他侧过身,朝村中田地方向指了指:“安置村的地,从今天起重新丈量,按人头划分,均田入户。从前那些书契,全部作废。”
周大山愣了一瞬,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但不敢信。
他身后的人群里起了一阵低低的嗡嗡声,有几个不愿意离开的老人互相扶着站了起来,嘴里不停念叨着“阿弥陀佛”。
“你们是我大衡百姓。”第五潇的声音在风中传到很远,“从今以后,没有人能再强行收走你们的田地。没有人能拿任何由头让你们交出税粮以外的征收。
地是朝廷划给你们的,粮是你们自己种的,收成除了该缴的田赋,剩下全是你们的。谁敢再来抢,不管他姓什么、官居几品,我第五潇第一个不答应。”
周大石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堵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殿下……殿下说的可是真的?”
“我说的话,安置村的人今天都听着了。”第五潇看着他,“三天之内会派人来给你们登记造册。”
人群里响起一片应和声,有高有低,有老有少,混在一起,像是被捅开了的马蜂窝。几个年轻汉子已经转身朝自家方向跑了,一些个老人和妇人则是不断地擦着眼泪。
第五潇等他们热闹了一阵,又开口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事,之前被抓走送去矿山的那些人,我会安排人去查。
不管是死是活,都会给你们个准话。活着的接回来,死了的,该给的抚恤,从王田抄没的银子里出。”
周大石擦了一下眼睛,大着声音说道:“殿下……我小叔他,八年前被送去矿山,再没回来过……”
第五潇看着他,点了点头。
“都记上,你在村里统计好名单,明天会有人过来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