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潇今日穿的是尚衣监新送过来的赤色衮龙袍。
四团龙纹以金线绣于胸背两肩,龙身盘踞,栩栩如生。他站在铜镜前,林进替他扣好圆领处的纽子。
铜镜里映出的人影让他都微微愣了一下,一身赤红色袍服,衬得他肤色都比以往好了不少,白皙中带了一点健康的气色,眉眼的线条疏朗了几分,不再像从前那副营养不良、干瘪瘪的样子。
他身高似乎也长了些,袍身恰好合体,肩线服帖,袖长刚好盖住腕骨,露出他一截干净利落的指尖。
林进退后两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然后不由自主地弯了弯嘴角,感叹道:“殿下,您这一身可真好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真心实意的赞叹,尚衣监的绣娘们大约也没想到,这套紧赶慢赶的袍服穿在八皇子身上,竟能有此等气度来,这倒像量身定做了很久一般。
第五潇在铜镜前转了一圈,确实很合身,他抬手活动了一下肩臂,又抬脚踏步,赤色皂靴落在地砖上没能发出声音。
昨晚系统下发的【身轻如燕】技能,已经彻底融入他的身体,让他整个人比从前轻巧了不知多少。只要他想,奔跑起来的速度不亚于一匹成年汗血宝马。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我走了。”
天色仍然黑沉,现在不过寅时过半,也就是凌晨四点多的样子。他今天可是不到四点就被林进喊起了,一通梳洗打扮、更衣净面的,要不是昨晚得到系统的属性点加成,此时估计精神头也好不到哪去。
引路太监提着一盏灯笼走在前面,第五潇不紧不慢的跟着,嘴里咬着一个刚出炉的饼子,饼子酥脆,咬一口碎渣便簌簌往下落,他怀里还有两个捂着。
大衡的常朝一般都是五点开始,九点结束。林进怕他饿着,给他多带了些,伴伴听说朝会上也有官员会趁人不注意偷吃早点,让他实在饿的话,也偷偷吃些。
冷风簌簌,他一边啃着饼子,忽然想到了此时午门外早就乌压压的站满了人。京官上朝,凌晨一二点便要起床,三点前就要赶到午门候朝,等到五点午门鼓响之后才能排队进入,在奉天门广场列班站定。
想到这,第五潇不免暗暗摇头,真是自古牛马皆悲哀啊,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难啊!
来到奉天门广场时,鼓声已响过,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乌压压一片在晨光中攒动。
丹陛之下,文官、武官分站两边,依品级排列。
第五潇跟着引路太监来到他该站的位置,按照皇子礼制,君子居贵左,列席听会的皇子是要列位于文官班前列的。
他站定之后四处扫了一眼,身旁的官员大约都是五六十岁的老头了,还有一个更是满头白发,形销骨立,闭着眼假寐仿佛下一刻就能驾鹤西去了。
似是察觉到第五潇的目光,那名老头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算是行礼,随后又移开了目光。
悄悄打量第五潇的目光也不少,第五潇没再四处观望,他把最后一口饼咬进嘴里,然后从袖中掏出一沓纸,借着身旁灯柱上不甚明亮的光翻开细看。
那是半夜里万忠唯派人送到他端本宫的口供。
一共三页,供词密密麻麻,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吐露的一干二净。那刺客在供词末尾画了押,清楚交代了当日伏击是受主家王意阳传令,目标是“八皇子第五潇,生死不论,不留活口”。
而其中,竟然还有王意阳为了排除异己,安排死士除掉多名地方官的罪状,他继续翻阅,这名刺客还供出王意阳上月私收朊州知府贿赂银一万两,记在了青楼账目名下,以歌姬酬资为名目入账。
不是,一个死士又不是什么心腹,居然能知道的这么多主家内幕吗?
第五潇有些不理解王意阳的操作,是太过信任这批死士,还是王府其实是个大筛子,处处漏风?
第五潇倒是误会了,王意阳此人疑心病重,任何心腹都比不过王府培养的死士,死士们都是主家千挑万选从小培养调教出来的,身家清白,是他最信得过的左膀右臂了。
对外可以行刺杀之事,在内还可以充当贴身保镖,所以王七知道的多点也是正常的。
第五潇正想往下翻看第三页末尾还有没有补充,肩侧忽然被人轻轻碰了一下,他偏过头。
一个人就站在他身侧,比他高了半个头,宽肩窄腰,穿着一身玄青色衮龙袍,其上绣有六团龙纹,这是亲王服。
第五渊正微微侧头看着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隐约带着几分亲近的意味。
“八弟?”
声音不大,但也不小,刚好能让第五潇听清。第五潇已经认出了这张脸,鸿蒙馆里见过几次,自两年前搬出宫建府后就没再见过。
是大皇子第五渊,衡元帝的长子,已被册封为郑王,目前在兵部当值。
第五潇把手里那沓供词折好收进袖中,抬起头,平静地看向第五渊。
“大皇兄。”声音不冷不淡。
“刚才看什么这么认真?我喊了你几声都没反应。”第五渊压低声音问了一句,然后突然掏出一张白净的手帕伸到他面前。
“擦擦。”
第五潇没有接,随手抹了一下嘴角,把还没擦干净的饼渣拭去。他开口婉拒道:“谢过大皇兄,不过不用。”
他没打算回复第五渊的问题,他两还没熟悉到可以无话不谈的地步。
看出他的疏离,第五渊也不介意,他笑笑收回手帕,微微侧过身子,把两人之间的缝隙让大了些,他看出第五潇并不喜欢与人过多接触。
“待会朝会若是站久了腿酸,稍微靠过来些无妨。你第一次上朝,站上三五回就习惯了。”
他们身侧有一处白玉栏杆,刚到腰侧的位置,可以让人稍稍靠着借力。
第五潇重新看了这位大皇兄一眼,第五渊身上那种“好说话”的气质太明显了,不过不像装的,感觉就是对谁都是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
“多谢大皇兄提醒。”他开口回了一句,这次倒是真心实意了些。
第五渊似乎也感觉到了,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些,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站正了身子,目视前方。
清脆的响鞭声炸起,第五潇抬首看去,衡元帝在第三声响鞭结束后,落坐于金台上。
百官见礼后,便是高进尖利的声音:
“百官奏事~~”
此话刚落,第五潇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咳嗽声,随后一人从文官队列中迈出一步,手中笏板高举过顶,声音洪亮,在空旷的广场上撞出回响。
“陛下,臣有本奏,微臣要弹劾八皇子目无法纪、残害宫嫔,此等犯上作乱之行,若不严惩,何以正朝纲、肃宫闱?”
第五潇循声看去,说话的是个穿绯袍的中年官员,面白无须,约莫四十出头,他不认识这个人,但他认识那人笏板上刻的官职,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刘文良。
看来,此人是王意阳阵营的。
金台之上,衡元帝微微抬了一下下巴,声音不急不缓:“朕倒想听听,八皇子如何目无法纪了?”
刘文良显然心有成算,毕竟事发到现在已经将近十日,王党已经做足了攻讦第五潇的准备。
“八皇子第五潇,擅闯皇贵妃居所翊坤宫。杀内侍刘德胜、女官春兰等六人,更以利器毁皇贵妃王婉面容,致其破相。
依《大衡律》宫闱篇第三款——无故杀伤带品级宫人,杖十;毁损妃嫔者,罪同刺王。二罪并罚,依律当罚。”
“那依刘大人之见该怎么罚?”第五潇忽然开口,好声询问。
刘文良偏过头看向他,目光中带着蓄势待发的锐利。“当削爵免封,流放千里!”
“算盘打得不错,居然想流放本皇子。”第五潇好整以暇的看着刘文良,语气不咸不淡。
又有人站了出来,这次是个穿青袍的六品监察御史。
“陛下,臣附议。八皇子虽为天潢贵胄,但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若此事轻轻放过,日后宫中人人效仿,皇权威严何在?”
他话音方落,接二连三的“臣附议”从文官队列的不同位置接连响起,有人声音激昂,有人语调沉稳,但都是一个意思:
八皇子有罪,当严惩!
“都说完了是吗?那轮到我了。”第五潇不疾不徐地掸了掸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刘大人方才一口一个皇贵妃,本皇子倒是想问一下,宫里如今哪来的皇贵妃?”
他偏了一下头,目光从那几个站出来的官员脸上一一扫过,“陛下日前已经降旨,王婉因谋害宫妃、窥伺朝政,被贬为婉妃。刘大人这是消息滞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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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目光就那样死死的盯着刘文良,“还是心下不满,觉得陛下降旨有错?!”
这么大一顶帽子扣下来,刘文良的脸皮抽动了一下,赶忙跪伏身子,高喊:“陛下圣明,臣绝无私下揣度圣意之心啊。”
没等皇帝有所反应,第五潇的声音继续,“刘大人别急着伸冤。我手刃的那几个宫人,可是经内厂查明,由陛下圣裁,是真正毒害宫妃的罪人。”
第五潇往前迈了半步,刚好让他从文官班前列中走出来一个身子,赤色衮龙袍的袍角在晨风里翻卷了一下。
“他们是受了王家女婉妃指使、毒害我母妃淑妃的凶手。本皇子替母报仇,杀的是罪奴。《大衡律》中,杀罪奴无罪,那本皇子何罪之有?刘大人今日处处为了那几名罪奴伸张正义,还敢说不是再质疑陛下的决断?”
第五潇转身看向皇帝,微微躬身,说道:“父皇,儿臣观刘大人似脑后生反骨啊。此人断不可留!”
他的语速不慢,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广场上那些方才还高呼“臣附议”的声音此刻全部哑火了。
有人偷偷往王意阳的方向看了一眼,但王意阳仍然举着笏板目视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似乎这些都与他无关。
而刘文良是真的怕了,言官的威力之所以大,令百官惧怕,还不是因为语言能杀人,当今皇帝心思难测,若真是让上面这位起了不喜,他刘文良被罢官都是轻的了。
八皇子今天这番话,不管皇帝信还是不信,脑后生反骨这句话,将会是他身上永远洗不掉的烙印。
刘文良此时整个人都瘫软在地上,声音颤抖:“陛下啊,臣绝无二心啊!”
第五潇却没打算放过他,他话锋一转,忽然提高了半度:
“照刘大人的说法,那王家女指使他人毒害我母妃,算不算残害宫嫔?她杀了一个生有皇子的后妃,害得本皇子十四岁便丧母、如今无依无靠,算不算残害皇家子嗣?”
他连珠炮似的问完这三句,不等任何人回答,继续道:“王家女今日能毒杀我母妃,明日就敢毒杀其他妃嫔,后日呢?谁知道她会不会把毒药下到父皇的膳食里?”
此言一出,广场上一阵嗡鸣声,像是有人往冷水里丢了一块烧红的铁疙瘩。
有人倒吸了一口气,笏板差点都没拿稳。
刘文良的脸彻底白了,他今日难道就真的非死不可吗?
他张嘴想要反驳,可“谋害皇帝”这条罪过,谁敢沾惹,谁又敢接这个话茬?
衡元帝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他还是没说话,只是按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觉得有些手痒。
他没想到,在他面前话少的可怜的第八子,居然这么能说会道,这么能扣锅。这到底是怎么从他第五潇残害宫妃,变成了王婉要毒害他这个皇帝的?
王意阳也在忍,这个第五潇张口闭口的就是叫王家女,简直是在故意打他的脸。他看向第五潇的眼神里淬着毒。
他心下发誓:王家与第五潇将不死不休!
百官百种反应之际,第五潇的战斗还没结束。
他转向金台,拱手一拜,声音端正了几分,学着刘文良方才的样子,像是在正经八百地上谏言:
“父皇,儿臣有谏。王家女王婉毒杀皇子生母,乃是霍乱宫闱、残害皇嗣!此等毒妇,行此大不敬之罪,若只贬两级轻轻带过,日后天下人怎么看我大衡律法?怎么看我大衡皇室?”
他抬起头,直视着冕旒后方那双看不清的眼睛,声音沉下去半度:“儿臣恳请父皇,即刻处死婉妃。此等无君无夫、心狠手辣的毒妇,留在宫中一日,便是一日隐患。”
第五潇落下最后一句,尾音变得危险而锋利:
“儿臣以为,王家女罪行昭昭该杀!王家养出此等恶女送进宫中,其心可疑!王家当诛九族!”
一番话,震耳欲聋!
奉天门广场上彻底安静了
不知道多少道目光同时射向了文官班前列,王意阳仍然举着笏板,但他的手指终于微微颤了一下,笏板抖了抖,才又稳住了。
衡元帝目光从第五潇身上移开,落在那个从始至终没有站出来,也没有出声的通政使身上。
“王爱卿,你听了这么久,可有什么想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