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潇来到奉天殿的时候,已经是半柱香后的事情了。
不同上次他来的时候,御前空荡荡的连一张可以坐的椅子都没有。这次,在御案下方多了一张圈椅。
第五潇没有客气,他走到圈椅前坐下,往后靠进椅背里,伸手端起一旁的茶盏。他揭开盖子,茶汤清亮,芽色纯净,是今年的新贡茶。他低头吹了吹浮面的叶沫,自顾自的品起了茶。
案上,衡元帝放下手中的折子,他掀起眼皮,看着下方那个自进殿后就随心所欲的少年,开口时,就拖了一道不轻不重的尾音:“哦~是八皇子来了。”
第五潇放下茶杯,抬起头看了衡元帝一眼,点点头:“嗯。”
衡元帝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这给他都整不会了。他本是想往上架一下这个胆子奇大的儿子,不想人家压根不接招,似乎根本没有意会到他语气里的机锋。
这坐在他面前喝茶的姿态,比他这个当皇帝的还自在,这种感觉自己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衡元帝自顾自顺了口气,清了清嗓子,换回一张严肃的脸。
“对于今日遭遇刺杀这件事,你是怎么想的。”
“不用想,王婉身后的王家干的。”第五潇开口,语气中没有任何犹豫。
他身居宫中十四年,默默无闻,招惹了王婉后,就被人设伏袭杀,除了王家,他不做第二个猜想。
“说话要讲究证据。”衡元帝沉声道。
“父皇,”第五潇难得认真的喊了声衡元帝,目光中带着少年人少有的沉稳,“我唯一得罪过的人,就是王婉,也只有王家具备刺杀我的动机。”
“再说了,这口锅难道您就不想往王家身上扣吗?”第五潇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
他知道皇帝的心病,那就是沉疴已久的世家,这世上,最想出掉诸如王家等势力的,除了皇帝再无他人。
当然了,现在多了一个他。
第五潇目前想要斩除王家的心,比皇帝还要迫切。
衡元帝安静听着,目光落在这张瘦削的脸上,看着第五潇那双没有躲闪的眼睛。
可以说第五潇是在诡辩,但是很明显他已经想清楚了这一切的厉害,知道只要他们目前是站在同一条船上的关系,那么就有同他这个皇帝这般说话的底气。
“朕没说不信你。”衡元帝声线放低了些,“但你总得有拿得出手的东西,明天朝会,你指认王家刺杀皇子,王意阳就会站出来说“陛下冤枉”,然后呢?满朝文武听谁的?听你的还是听他的?”
第五潇搁在圈椅扶手上的右手,拇指和食指不断磨砂,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下意识动作。
衡元帝忽然觉得这个孩子很像自己,就连这个摩挲手指的动作,他自己想事情的时候就会无意识的这样去做。
“那活口不是已经交给内厂处理了吗?”第五潇问:“难道是连凶名赫赫的内厂都无法撬开那人的嘴巴。”
“正在审,最快也要后半夜才能出结果。”
“那就等结果,希望万公公审讯的手段不会让人失望。”
衡元帝嗯了一声,目光微不可查的从第五潇的脸移到他搁在扶手上的手,手腕细瘦,指尖透着长期缺乏营养的青白。
“你是什么时候有的那身力气。”
第五潇垂下眼,从善如流的回道:“一直都有。”
“你可知,欺君之罪?”衡元帝语气不变,但声音里的压迫感增加了。“朕让人查过,你十四年住在安康苑,从未拜过师,习过武,今天还有上次翊坤宫的出手,这种力气不是一天两天能养出来的。”
“你说一直都有,那从前怎么从来没有展露过?”
第五潇低头看着自己双手,沉默了一会儿,他不认为他在撒谎,毕竟他的力量来源于系统,而系统从他出生便在了,那不就是一直都有吗?
过了片刻,他抬起头,迎上衡元帝审视的目光。
“从前吃不饱穿不暖,连走路都打晃,即使有力气也使不出来。”
衡元帝没再追问,似是已经相信了他的说辞,皇帝靠进椅背里,说道:“行了,你回去吧,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你头一回上朝,”他顿了一下,重新道:“明日若有人为难你,朕不会帮你,你自己看着办。”
皇帝的言外之意,第五潇听出来了,自己看着办——不就是任由自己自由发挥嘛,如果他明天在朝上发了什么疯,那也是皇帝默许了。
“儿臣告退。”第五潇站起身,走了两步后又停了下来。
“父皇,那个活口,若是审出东西了,能不能让人抄送一份送去端本宫。”
衡元帝无可无不可的回道:“朕会让万忠唯着人送过去的。”
第五潇抬脚跨出奉天殿的门槛,王家的手下也抬脚进入了王意阳的书房。
“家主,刺杀……失败了。”
书桌后的王意阳闻言抬起头,冷冷的盯着过来汇报的人,直看得那人冷汗涔涔。
“家族排名靠前的杀手,怎么会失手?”王意阳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声音里满是暴戾。“三个人,连一个十四岁的毛头小子都杀不了!”
王意阳忽然抓起桌上的茶杯,猛地砸了出去,那手下不敢躲开,茶杯擦着他的额头飞过去,额角瞬间染上殷红。
“说清楚,怎么失败的。”他闭上眼,胸口起伏了几下,再睁开时,暴怒被他强行压了下去,脸上只剩阴冷之色。
“据城内的探子回禀,八皇子回城时,身后跟着两名面生的侍卫,其中一名侍卫一路拖行王七,估计那两名侍卫身手不凡。”
手下躬身,一五一十的汇报,“而且内厂厂卫已经出动,已经确认,王七、王八、王九均已身亡。”
王意阳猛地扫落桌上的物件,面红耳赤的怒吼道:“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他在书桌后来回踱步,攥紧的拳头又松开,他确认道:“回城前三人都已身亡?”
那手下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了家主问这句话的意思。他飞快地回想了一下探子带回的消息,点头道:“据探子所述,三人都断气了。”
“那就行。”王意阳怒火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快速计算后得到满意结果的松弛。
三个人都死了,没有留下活口。
内厂再厉害,也撬不开死人的嘴。
这次刺杀失败还可以有下次,但是若有活口被内厂抓住,那后果可就不一样了。
内厂那群疯狗,只要闻到味就会死死的咬上来,不见兔子不撒鹰,即便是他山阴王氏,要是有把柄落在内厂手里,也得剥下一层皮才能脱身。
至于那两个面生的侍卫,大约是衡元帝派给那个八皇子的护卫,但那不重要,只要没有证据,王家就与此事无关。
“传话下去,”王意阳的声线已经恢复了通政使该有的沉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重新掌握局面的从容。
“让探子全部撤回来,不要在外逗留。内厂闻到味儿了,这段时间让所有人把手上的事收一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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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做的别做。”
“是!”
……
第五潇将自己整个沉进了浴桶里。
热水没过肩膀,漫到锁骨下方才停下来,他仰头靠住桶沿,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水面浮着一层药草,林进往水里丢了一些艾草和姜片,说是能驱寒,闻起来倒是没有想象中的刺鼻难闻。
他方才在皇帝那边吃了一大碗的阳春面,摄入了极高的热量。现在泡在热水里,那股暖意和方才吃面的热量叠在一起,他不知是晕碳还是怎地,特别困乏。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但是醒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在了床上,后背贴着柔软的褥子,脑袋偏在一侧,有人正拿着棉巾替他擦拭头发上残留的水汽。
他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但一旁的人他不用看都知道是谁。
“伴伴……”第五潇的声音沙哑,声音带着没睡醒的软。“我睡了多久?”
“殿下醒了?”林进声音轻柔,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也没多久,奴进来查看时,见水温降低,怕您受寒,就将您抱了出来。殿下这几日太累了,就没惊醒您。”
第五潇脑袋轻轻的上下浮动一下,算是回应。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尾泛起薄薄的水汽。
这几日守灵,他基本没有怎么睡好过,现在母妃的事情已经尘埃落地,他心里的事也跟着落了地,整个人便格外的困倦,仿佛之前欠下的睡眠,统统找了上来。
他盯着床帐,视线又开始模糊,只是粉红相间的床幔突然多了一道淡蓝色。
商城面板在他眼前悄然展开,第五潇瞬间清醒了不少,他眨了眨眼,把视线聚拢到光屏上。
【检测到宿主斩杀丙级炮灰三名,消除大衡王朝衰败值三十点,结算奖励:
一、技能点:30;已为宿主加点如下:速度+10、体能+10、颜值+10;
二、附赠礼包:身轻如燕(永久使用技能),速度如影,踏雪无痕;自主启动,无冷却限制,不额外消耗能量值。】
系统这是发力了,这么大方?!
不过拖到现在才开始结算,想来那个活口已经死了。看来只要致命一击是自己导致的,就算最后那人不是在自己身边咽气,产生所谓的消除衰败值,也会统统算在自己身上。
就是这三个刺客获得的点数,居然比上次斩杀的六名宫人高了这么多。看来在系统的判定里,甲乙丙丁所获得的点数是不一样的。
热流开始涌动了,第五潇觉得身体轻盈了不少,他抬起手,似乎线条更紧致有力了,身体充满了力量。
他本想继续查看身体被加点强化后的变化,但那股暖流还在体内缓缓行走,每经过一处,就带起一阵柔和的困意。
他闭上眼睛,心想:明天再说吧,明天早上起来再试。
第五潇感觉自己的脑袋被人轻轻托起,放到枕头上。被子轻轻拉上来,盖到他的下巴,林进的手似乎在他颈侧停了一下,大约是给他掖被角。
第五潇翻了个身,把自己更深地陷入床里。
朦胧的烛火下,林进看了一眼自家殿下的睡脸,然后他微微一怔。他家殿下似乎五官长开了不少,愈发英气漂亮了。
林进不自觉弯了一下嘴角,随后吹灭烛火,步履轻轻的退到一旁的矮塌上,抖开自己的被子盖在身上。
他明天要早起,伺候殿下梳洗上朝……这可是他家殿下第一次上朝,可不能出岔子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