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葬礼的那天是雨天。

    真一坐在屋檐下,他看着雨水如线般从天空坠落,雷声轰鸣后,世界亮在闪烁后暗淡。

    很多人来了。

    黑压压的一片如乌云般移入庭院。

    「二十五岁。」

    有人念着这个岁数。

    「静流...」

    有人在叹息着这个名字。

    「真一。」

    姑姑浑身裹在黑色的和服中,她面无表情的看向真一,身侧的真希和真依抬头望向母亲后也一齐看了过来。

    姑姑与父亲长得并不相似,但他们的眼睛都是棕色的。

    两个妹妹的眼睛同样如此。

    「真一。」

    老人被自己的后代小心搀扶着走至真一的面前。

    他们的眼睛是紫色的。

    「真一。」

    有人在真一面前跪了下来。

    真一能感受到对方抚摸自己头顶的掌指交界处覆着一层硬茧。

    他的眼睛是金红的。

    所有人的面孔都是模糊的。

    他们的眼底有真一看不清的情绪,好像在看一本书,一段历史,一份不该被更改的命运。

    那些跟随老人一齐到来的人们挡在了真一的面前。

    戴着墨镜的青年也在其中。

    真一知道他的眼睛是天空的延展。

    他们对禅院说:「这是属于时透的孩子。」

    真一回过头,他望向在这片窒息空间中自己唯一熟悉亲近的面孔。

    但是母亲只跪在身后的灵堂中,她不向真一投来哪怕一眼关注。

    时透真一唯独看不见她的眼睛。

    他也想象不出母亲与自己的蓝眼睛究竟有多相似。

    真一感到寒冷。

    之前父亲病房里的寒冷再次向他袭来。

    喉咙里有东西在阻塞呼吸,但是他不愿张开嘴,好像这样暖意便能在身体内留的更久些。

    二十五岁。

    又是这个数字。

    “真一?”

    产屋敷耀哉察觉到了他的异常,他唤道。

    时透真一抬起头:“所有开启斑纹的人,都活不过二十五岁吗?”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

    “记录如此。”

    窗外的风吹过庭院,枝叶相互摩擦。

    明明是个晴朗的白日。

    父亲没有活到二十五岁。

    无一郎也是。

    父亲已经死了。

    但是无一郎还活着,虽然他终将死去。

    真一在心里掰着手指。

    还剩十一年,真一讨厌这个25-14的算法。

    他低下头,指甲无意识压进掌心。

    “为什么?”真一开口,“为什么开启以后会死?”

    主公大人沉默了片刻。

    鬼杀队留下的记录中并没有答案,那里只有一些关于斑纹出现时的记载。

    超过三十九度的体温。

    超过两百次的心跳。

    身体能力在短时间内被推向常人难以承受的高度。

    然后获得更加强大的力量。

    那些力量自然并不是凭空出现的。

    真一呢喃道:“是生命力。”

    他伸手握住口袋里的宝石,脑海里克制不住的又开始去想。

    魔力便是由生命力转换的,理论上来说它可以补足无一郎流失的生命力。

    我的生命力够吗?

    假设我能活到一百岁,那么我把我一半的生命给我的先祖的话,两人都活到五十岁也是个不错的结局。

    真一认真地想了想,觉得五十岁可以了,比二十五岁要多一倍呢!

    至于他自己少掉的那五十年,那都是三十多年以后的事情了!

    十七岁的高专二年生对这个时间长度根本无法产生什么实感。

    更何况魔术师将生命力转化为魔力,本身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只要找到稳定的方法,把他的生命力转换、储存,再补充给无一郎。

    理论上完全可行。

    “主公大人。”

    不死川实弥的声音打断了真一的思绪。

    “鬼杀队是否有记载斑纹如何开启?”

    真一愣了下,房间里同样安静了一瞬。

    产屋敷耀哉脸上的神情也逐渐沉了下来。

    “实弥。”

    “我知道。”

    不死川实弥回答。

    “如果开启斑纹能够获得和上弦战斗的力量,我需要知道怎么开启。”

    他的声音非常平静。

    跟之前真一印象里的那个凶神恶煞的人一点都不一样。

    真一看着他。

    他看对方脸上的伤疤,看那些延伸到敞开衣领下面的经年旧伤。

    然后突然意识到,这每一道大概都来自一场他不知道的战斗。

    真一在坐垫上动了动,他突然无法在这里待下去了。

    面前的人好像变成了一个太阳,在灼烧自己的时候也在炙烤着真一。

    明明只是个剑士。

    他看不见咒灵,亦不是咒术师,自身的情绪里也许就曾诞生过那些怪物。

    他是被夏油杰称呼为猴子的那类人。

    这位死去的特级咒术师曾在真一面前宣扬过自己的那番大义。

    那时候他只觉得这个人疯了。

    五条老师很生气。

    忧太也很生气。

    高专里没有人不在生气。

    真一倒没有太多感觉。

    所有非咒术师皆该被抹杀。

    所有。

    这个词太大了。

    大到时透真一看不清这里面究竟有多少人。

    他对没有面孔的尸体一向没有感觉。

    直到此时。

    直到此刻。

    明明仔细一想无一郎也是猴子之一。

    但是此时不死川实弥带给真一的冲击却更甚。

    他多大了?

    看上去比自己大。

    那么如果开启斑纹他能活的年份便更少。

    真一突然发自内心的觉得夏油杰不对。

    虽然这位错误的大人已经被五条老师杀死沉眠地底。

    但如今真一觉得他实在错得离谱。

    “你多大了?”真一问。

    “?”

    被问到的人看上去不想回答这白痴问题,他也确实没有回答。

    是主公接了话。

    “二十一岁,实弥今年二十一岁。”

    那么他便只能活四年了。

    比十一年要短更多。

    死亡。

    就是什么都没有,沉入黑暗,化为虚无。

    像父亲一样,什么都带不走,徒留下一地的狼藉与疯狂。

    “会死的...”

    真一的话语非常轻,像片羽毛在耳边一划即走。

    不死川实弥却听见了。

    “人都会死。”

    他说。

    真一的喉头干涩。

    不死川的神情没有任何改变。

    他似乎并不觉得二十五岁有什么特殊,更不觉得只剩下四年值得惋惜。

    “如果能在死之前杀掉鬼舞辻无惨,那就够了。”

    人死后究竟会留下些什么?

    不死川好像在告诉真一,我死后会留下胜利。

    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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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杀队的风柱率先移开了视线。

    真一却仍旧看着他。

    关我什么事。

    他想。

    这个人脾气很差,凶神恶煞到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不听辩解把真一按到了地上。

    鬼杀队里除了无一郎外的每个人性格都很差劲。

    世界上每天都有人在死。

    咒术师不也是如此吗?

    时透真一垂下眼睛,但昨日那只瞎了一只左眼的猫头鹰就这么飞进了他的脑海。

    我有办法让他们活得更久些。

    有声音在耳边陈述。

    真一烦躁地捏紧宝石。

    “主公大人。”

    “?”

    “斑纹的记录,可以给我看看吗?”

    “年龄、身体变化、家族。能找到的,我都想看。”

    “当然可以。”产屋敷耀哉回答。

    “我会帮忙整理。”

    一直坐在天音身侧的辉利哉接话。

    真一怔住。

    他又仔细看向那个孩子。

    辉利哉跪坐得很端正。

    紫色的眼睛安静地望着他,与记忆中那双苍老的眼睛逐渐重叠。

    真一忽然有些恍惚。

    一百多年后的辉利哉也是这样看着他的。

    「不要怨恨你父亲。」

    老人的声音带着悲伤,他站在时间的那头,好像已经将时间这头的一切尽收眼底。

    为什么?

    这个问题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出现在脑海里。

    为什么我要怨恨父亲?

    父亲除了姓氏外什么都没有留下,就连刀也是原先放在姑姑那里的。

    他什么都没留下,但同样也没做过什么值得他怨恨的事情。

    虚空中仿佛有巨手捏住了真一的心脏。

    不。

    不可能。

    猩红的血液从胸腔的空洞处缓慢流出。

    我有办法救他们。

    耳边的声音仍在窃窃私语。

    细碎的,混沌的,嘈杂的。

    真一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病床上的母亲双眼紧闭,灵堂前的母亲不肯回头。

    他仍旧看不清母亲的蓝眼睛。

    真一松开手,蓝宝石坚硬的棱角在他的掌心中留下深红的印子。

    “真一大人?”

    年幼的辉利哉轻声叫他。

    真一低头看着手心中的宝石,他想也许这就是母亲眼睛的颜色。

    “……那麻烦你了。”他有些模糊的回答,接着又说,“不过在这之前我要先去一趟冬木。”

    他强迫自己去遗忘那些声音,遗忘那些就在嘴边的答案。

    他让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只有这样,他才能继续向前迈开步伐。

    “我要去冬木了。”

    真一站起身。

    他看向窗外,他不看这间屋子里的每一个人。

    窗外阳光很好。

    真一却好像看到了乌云遍布。

    无数双不同颜色的眼睛都在看向自己。

    你的命运早已被写好。

    从第五法选择你开始。

    时透真一无法呼吸。

    他胡乱的朝面前的两大一小鞠躬后,便向外走去。

    “我也出发了,今晚我就把那里的任务做完,下次柱合会议的时候我再仔细问时透。”

    被主公告知没有开启斑纹办法的不死川实弥也站起身,他有些奇怪的望向真一的背影,不理解对方怎么突然看上去如此痛苦和脆弱。

    产屋敷的男人们也看向那背影,深埋在他们血脉中的直觉告诉他们。

    将面前所见的一切全部记录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