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如何发展成这样的?

    时透真一站在侧翻的火车车厢旁边,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焦糊的气味,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被风切成段段碎片。

    不死川实弥的脸色难看得吓人。

    真一向他们跑来的方向遥遥看去,绵延的轨道仿佛无穷无尽。

    除了记忆外的一切却都在远去,太阳升起来了。

    *

    夜风吹过空地,时透真一看着属于上弦一的最后一点灰烬彻底消失。

    我理应知道什么?

    时透真一想。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在几天前连鬼是什么都不知道。

    真一低头看向空荡荡的地面,他将那把和自己分离了三天的长刀小心翼翼地别回腰间,转头看向已经没有生命危险的时透无一郎。

    我做到了。

    真一在心底舒了口气,无一郎没有因为他突兀的到来而死去。

    “我知道怎么回去了,无一郎。”

    他开口。

    时透无一郎眨了眨眼,他将比自己高了快一个头的后代上下打量了番后,轻声开口:“刚才真一你突然消失又出现就是回去了?”

    “嗯。”

    真一点点头,他将手上那颗蓝宝石托在手心。

    “被叔叔教会了怎么使用魔力。我给自己下了点暗示,只要有它在,我就只会选择魔力,而不是咒力。”

    “不懂。”

    无一郎接话。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自己的断刃,打量了断刃半晌后,突然又开口:“那你回去吧,真一。”

    “?”

    刚来就被催着回去让真一愣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抱起了胳膊,让自己看上去好像对此并不介意。

    “现在还不行。”

    “为什么?”

    无一郎顿了一下,他望着不远处明亮的火车站里的灯光片刻,转头与那双湛蓝的眼睛对视。

    “你之前一直哭着闹着说要回去的。”

    “......”

    真一再次被无一郎堵得往后仰了仰,“我没有哭着闹着。”

    他捏了捏自己的鼻梁,继续说:“我想要与辉利哉大人见一面。”

    “主公大人的儿子?”

    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不死川实弥插话,“你想干什么?”

    “我回到未来后去拜见了辉利哉大人,他说他儿时见过我。而且...”

    真一咽下了后半句话。

    “吞吞吐吐的。”

    不死川实弥“啧”了一声,“话说在前头,我不信任你。”

    “我要你的信任做什么?”

    真一感到莫名其妙,然后他发现不死川实弥的脸色黑的差点和夜色融为一体。

    不死川抬高了嗓门:“鬼舞辻无惨为什么会知道你?他找你做什么?来历不明的家伙给我离主公大人远点!”

    “我要见的是辉利哉大人。”

    真一纠正。

    他脑中想着产屋敷辉利哉对他说的“不要去怨恨父亲”,又埋怨起当时的自己怎么不再多问几句。

    不死川额角的青筋明显跳动了一下。

    真一没在意,力量的回归让他的心和情绪一起开始平静。

    无一郎看了看两人:“真一不是来历不明的人。”

    “时透你闭嘴。”

    “他也姓时透。”

    “......”

    “而且我们刚才杀死了上弦一。”

    不死川深吸了一口气:“你说的事都知道,不需要再说一遍!”

    无一郎便安静下来,虫鸣重新喧嚣至三人耳旁。

    “先离开这里。”

    不死川握住刀柄强硬的继续开口,“时透去蝶屋检查。”

    “我好了。”

    “去检查。”

    不死川摆手打断无一郎,又转向真一:“只有主公大人要见你的时候,你才会见到他。”

    “哦。”真一回答得十分干脆。

    不死川实弥再次被噎了一下:“?”

    “反正总会见到。”

    真一耸了耸肩,他看向远方的火车站。

    “而且不见主公的话,我就要去冬木了。”

    “我之前分配到的任务也在冬木附近。”

    无一郎往真一的方向蹭了一步,他不是很想去蝶屋,自己的身体他当然比谁都清楚。

    “你有刀做任务?”

    不死川实弥将自己的刀架在了两人之间:“去重锻你的刀,冬木那的任务我来做。”

    “……”

    “你和我一起走。”

    他指向真一。

    *

    登上火车没多久,时透真一就开始思念无一郎。

    他将额头贴在冰凉的车窗上,呼出的气将面前的一小块玻璃变得模糊起来。

    真一看着站台向后退去,无一郎已经不在那里了。

    前来接应的隐带着他走向了另一条路。

    真一抬起手,用指尖擦开玻璃上的雾气,站台早已消失,窗外只剩下迅速后退的树林与山野。

    他与无一郎明明只相处了几日。

    可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无一郎是唯一一个真正接受他的人。

    无一郎不会问他从哪里来,也不会怀疑他接近鬼杀队的目的。他只是望着远方说着你可以回去了,真一。

    真一独自坐在车厢里,突然感到自己被巨大的孤独所击中。

    他从未来跌入过去,这个时代没有高专,没有老师,没有秤金次和星绮罗罗,也没有躺在疗养院里的母亲。

    辉利哉大人说自己与鬼杀队一起战胜了无惨,这话同样让真一不适。

    鬼杀队的人在真一这里没有脸孔。

    他只记得那天体内撕心裂肺的疼痛,握在肩膀上的手用力的可怕,膝盖下的石子尖锐异常。

    鬼杀队是冰冷的。

    是疼痛的。

    唯独不是可以一起获得胜利的。

    只除了无一郎。

    他身上的血源自的无一郎。

    这是真一在大正唯一能够抓住的东西。

    车轮碾过铁轨,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

    他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又从玻璃里看到了隔了一个过道的不死川。

    不好相处的人靠着椅背,双臂交叉在胸前,眼睛闭着。但真一知道只要自己动一下,对方就会立刻睁开眼。

    但这又有什么用呢?

    时透真一托住了自己的下巴,他仍旧看着玻璃里的那个影子。

    再警惕我也没用。

    真一在心底想着。

    魔力沿着术式再体内流淌,虽然略有阻塞,但真一知道自己绝不会再被眼前的人按倒在地。

    “你在看什么?”

    玻璃那头的人睁开眼睛,狰狞的伤疤让对方散发的杀气成倍增加。

    “没什么。”

    真一摇头。

    但就在这时,刺耳的摩擦声沿着车底传来。

    列车发出一声长鸣后缓慢停下。

    窗外既没有站台,也没有灯。

    乘客们纷纷探头。

    “前方线路发生事故,暂时无法通行!”乘务员从过道匆匆走过,“请各位留在座位上,等候通知!”

    车厢内顿时嘈杂起来。

    “你留在这里。”

    不死川扔下这句话,径直向车门走去。

    真一跟在他身后:“不要。”

    “呵。”

    似是不愿争辩,不死川实弥冷笑出声。

    “我刚杀了上弦一。”

    真一提醒道。

    不死川猛地回头,他的脸色果然比方才更加难看了。

    时透真一心情稍微好了些。

    他们一前一后跳下列车。

    高空处有鎹鸦盘旋,它在发现不死川后,大叫着吸引完注意力,便朝着一个方向振翅。

    “跟上!”

    不死川踩着枕木向前疾驰。

    两人沿着铁轨前行不到半小时,火光便逐渐出现在视野中。

    率先传来的不是人的声音,而是一阵粘稠又混乱的咒力。

    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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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脚步慢了下来。

    无数负面情绪正顺着夜风迎面涌来。

    恐惧。

    疼痛。

    劫后余生的茫然。

    这些本该无形的情绪已经凝结成深浅不一的污迹。

    一只形似婴儿的咒灵趴在铁轨下方,细长的手指伸入石缝,正贪婪地朝恐惧的中心爬去。

    更多扭曲的影子藏在黑暗中。

    发生了事故的场所,原来无论在哪个时代都一样。

    咒灵会循着恐惧而来,也会从恐惧中诞生。

    最先映入两人眼中的,是一列侧翻在铁轨之外的列车。

    数节车厢已经严重变形,断裂的木板和破碎的玻璃散落得到处都是。

    佩戴花札耳饰的少年背着伤者从车厢中跑出来,黄发少年抱着箱子踉跄地跟在后面,嘴里不断喊着慢一点。

    野猪头的奇怪家伙则拖着两个昏迷的乘客,大声宣告是自己战胜了这列火车。

    “真没想到你们能来得这么快。”

    被自己的血染红了半张脸的猫头鹰从列车里探出了脑袋,他的肩膀上同样架着伤员。

    真一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应该是个人。

    然后他的左肩又开始了疼痛。

    炼狱杏寿郎的左眼紧闭着,鲜血正沿着眼角不断流下,将那一侧面颊染成暗红。

    除此之外,他的脚步还算平稳。

    “炼狱!”

    不死川快步迎上去,目光落在他的左眼上,脸色顿时变得更加阴沉。

    “能伤到你,是上弦?”

    “是上弦三!”

    炼狱回答得中气十足,仿佛瞎了一只眼睛的人并不是自己。

    “嗯!他突然出现,与我交战到一半,又在不久前突然撤走了!”

    “撤走?”

    炼狱点头:“应该是接到了什么命令。”

    不死川立刻想到了刚刚死去的上弦一。

    上弦一与上弦三发生的战斗近乎同时结束,这绝不可能只是巧合。

    “别愣着了,不死川,过来帮忙,隐还要有一段时间才能来呢。”炼狱招呼着不死川动起来,又转向真一说到,“时透少年也在!嗯!这称呼实在让人分不清究竟是在叫谁!”

    “一起来帮忙吧!脱轨的列车太危险了。”

    真一没有回答。

    他的注意力已经从炼狱身上移开。

    那只匍匐在铁轨下的咒灵正绕过人群,向侧翻的列车爬去。更多低级咒灵受到此处负面情绪的吸引,从黑暗中接连浮现。

    普通人看不见它们。

    不死川与炼狱同样看不见。

    真一如今也无法使用咒力。

    “你在看什么?”不死川察觉到他的异常。

    “这里还有别的东西。”

    “鬼?”

    不死川握紧了刀柄。

    “不是。”

    真一将手伸进口袋,握住蓝宝石,微凉的触感传入掌心。

    把它当做一个开关。

    真一对自己说。

    这是属于真一自己的魔法,与术式完全相反的魔法。

    让时间向后,向后,一直向后。

    回到一切开始。

    回到一切尚未诞生。

    魔力从体内产生,安静地流过四肢。

    真一的手指与咒灵的额头相抵。

    向后。

    咒灵的动作骤然停住。

    膨胀的身体不断变小,已经成形的五官逐渐模糊,组成它的恐惧与痛苦彼此分离。

    它退回了一团尚未凝结的负面情绪。

    然后连那团污迹也在夜风中散去。

    “现在没了。”真一放下手。

    不死川看着空无一物的铁轨,又看了看真一。

    “什么没了?”

    “咒灵。”

    “这到底是什么玩意?”

    “说了你也看不见。”

    “哦,除了快死的时候。”

    真一补充了一句,满意地看到不死川实弥的脸色变得更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