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坂宅的书房里静得出奇。

    远坂时臣看着自己的远房侄子嗫嚅了半晌后,终于开始述说。

    “我去了过去。”

    时透真一的声音沙哑。

    少年跪坐在未干的血迹中,整个人看上去脆弱又苍白。他的目光聚焦在虚空的某点,回忆的旋涡便开始泛起涟漪。

    时臣没有催促,他仍旧蹲在真一身前,他的女儿担忧的握紧拳头站在身后。

    成年魔术师的心中涌现出一股巨大的兴奋。

    在时透真一身上发生的究竟是意外还是一个奇迹,远坂时臣很乐意见证。

    “到了那里我的咒力就无法使用了。”

    真一抬起手,用沾满鲜血的袖口胡乱擦了一下脸,“那里有鬼,有鬼杀队。我遇见了无一郎。”

    “无一郎?”

    “时透无一郎,是我的祖先。”

    真一说与他容貌相似的少年,说自己如何在前往冬木的路上遭遇一只长着六只眼睛的恶鬼,说这短暂又仓促的日子。

    时臣最初只是安静倾听。

    但随着真一的讲述,他脸上的神情开始变得狂热。

    「我的家族每个人都是神经病。」

    真一看着这段时间以来温和的叔叔脸上流露出的陌生情绪,母亲的话便又在耳边响起。

    但是这如今并不重要。

    时透真一便又垂下眼帘,他在血里看着自己与叔叔别无二样的蓝眼睛。

    “我不知道那只鬼叫什么。”

    真一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我离开的时候,无一郎就要死了。”

    远坂凛站在父亲身后。

    作为远坂家未来的家主,她知道自己家一直追逐的魔法,自然也对其他的有所涉猎。

    但是女孩有着一颗温暖的心。

    真一的伤心也令她感到不适,凛生硬的转移了话题:“你的刀呢?”

    真一抬手摸向腰侧,他的指尖在空荡荡的位置停留片刻:“...被我丢下了。”

    “那把刀,我看真一你一直不离身,它很重要吗?”

    “嗯,它应该是属于无一郎的刀,父亲离开家时留给了姑姑,三年前姑姑把它给了我。”

    真一快速又低声地说着,好像再快点,话语里的哽咽便不会追上自己。

    时臣的目光落在少年腰侧片刻,他抬头继续说。

    “能够操纵时间的第五法,据我所知应该属于苍崎家。”

    “我不关心这是什么。”真一打断了时臣的话,“我需要回去。”

    他将宝石往前递去。

    时透真一先是看向凛:“很抱歉,凛,里面的能量好像被我用光了。”

    接着,他又转向时臣说道:“叔叔,这颗宝石让我去往了过去,可以再给我一颗吗,我可以付出一切。”

    付出一切。

    非常美妙的词汇。

    远坂时臣扫了一眼时透真一,接过了那颗已经暗淡下去的红宝石,脸上之前令人侧目的狂热逐渐褪去。

    他开口:“并不是宝石让你回到过去。”

    “?”

    “是你自己,真一。”时臣侧身,将宝石递给女儿,轻声说了句爸爸会给你颗更好的后,便又转了回来。

    “......”

    这不可能。

    时透真一收敛了自己面上的所有表情。

    他冷漠的在内心否认。

    如果是属于自己的力量,那么它不会使我如此狼狈。

    “现代科技与魔术均无法实现的奇迹,此即魔法。”

    “你在过去的确历经了数日,却在如今回到了原点,虽然并不完整,但这里面确实存在第五法的影子。”

    时臣的声音依然沉稳,眼睛却亮得惊人。

    “咒术师不可能有魔术回路,这是你说的!”

    真一再次打断,他有些烦躁地将手指插入了自己额前的碎发中。

    我的力量背叛了我!

    他不可避免的对自己怒吼着这句话。

    “咒术师确实不可能有魔术回路。”远坂时臣重复,“也许这就导致了你在过去无法使用咒力。”

    “!”

    真一满脸错愕的抬起头。

    “真一,你跨越了时间。是身体内的魔力让你能够呆在那里不被遣返。”

    时臣指向了真一的胸口。

    “也许你的身体是在告诉你,咒力和魔力不能同时使用。”

    他很快做出了判断。

    “就像你之前说过,冬木市不存在咒灵一样。”

    无法干扰魔术师之物,不足为惧。

    远坂时臣看向窗外,他从没有见过咒术师口中从人们的负面情绪诞生的咒灵,这也是为什么他对咒术师抱有不屑的原因。

    所有的疑问都在此刻得到了解答。

    真一的恍然维持不过半秒,便很快发现了一个巨大的问题。

    “那我...”他的嘴巴开合了片刻,血泊里倒映出的自己面部狰狞异常。

    那即便我再次回到过去又该怎么办?

    我使用魔力回到过去,便意味着咒力无法使用吗?

    这样的我又该如何杀死那只鬼?

    远坂时臣观察着他的神情,平静地给出了另一个建议。

    “咒力无法使用,但你还有魔力。”

    “......”

    “你有魔力,能够回到过去,那么作为咒术师的你便既有着你们所说的术式,又着魔术回路。”

    时臣伸出手。

    眼前的少年是一个奇迹。

    魔术师的眼底藏着贪婪。

    “我想,你可以尝试用魔力去激活自己的术式,就像魔术师的刻印一样。”

    真一本能地后缩了些。

    远坂时臣适时收回手。

    他站起身,再次打开之前的抽屉,终究是将里面那颗宝蓝色、带有划痕的宝石拿了出来。

    时间。

    魔法。

    根源。

    如此的令人着迷。

    远坂时臣微笑着转身,他将宝石握在手里没有立刻交出。

    “虽然我查过一些,但是真一你的术式具体是什么?”

    “让时间向前。”

    “具体一些。”

    真一看着远坂时辰手心里露出的那点蓝色。

    “加速一切事物所经历的时间。术式持续得足够久,物体会腐朽,人会衰老,万物终会死去。”

    “除了咒灵。”他补充。

    “那么魔力呢?”

    “我不知道。”

    “你知道。”

    时臣将宝石放在真一面前没有沾染上血渍的地方。

    “你已经使用过它了。”

    真一的视线落在其上。

    他想起倒退的景象,想起月亮在头顶碎裂。

    “向后…”他终于说道,“我的魔力让时间向后。”

    远坂时臣的嘴角极轻地扬起了一瞬。

    咒力推动时间向前,魔力令时间向后。

    两种本应无法共存的体系,在时透真一身上共同指向了同一个结果。

    倘若能够彻底掌握这份力量......

    远坂时臣几乎已经看见了根源投下的影子。

    “你需要学会使用魔力。”

    时臣将那颗宝石向他推近。

    “魔力既然能够自发地向后运行,自然也可以沿着术式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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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真一的指节弹动了下。

    远坂时臣的目光沉静而专注,像一名终于发现了珍贵材料的工匠。

    “……”

    真一便再次抬起头,咒术师与魔术师长久对视着。

    “叔叔你终于决定教导我,好让我真正参与圣杯战争了吗?”

    时透真一抬起手,三道鲜红印记仍在那里。

    “当然,当然。”时臣微笑颔首,“我一直都相信你,特级咒术师。”

    他敲击着那块蓝宝石。

    “宝石魔术是我远坂家的家传魔术。”远坂时臣开始吟唱,“这种矿石其自身便是简易的魔术刻印,可以储存魔力,也可以承载预先编织好的术。”

    “这颗宝石里有着属于我的魔力,学会使用它,而不是被胁迫着前往未知的时间。”

    真一顺着远坂时臣敲击的声音凝视着那块宝石。

    宝石的内部并不剔透,相反,有沉睡的某物淤积其中。

    远坂时臣自称里面的是他的魔力,但是真一却觉得这里面的东西和他这位叔叔所表现出来的一点不同。

    非常安静,非常孤独。

    “我会为...”

    真一顿了一下,病床上母亲苍白又死寂的脸再次浮出了脑海。

    “我会为远坂家夺得圣杯。”

    天平在空中被神明高高举起,倒向一边的同时,另一边便会就这么被神明彻底夺走。

    “绫乃会醒来的。”远坂时辰说,“如果你想,我可以将她接来冬木。”

    “不,就在东京便好。”

    真一拒绝,在听到时臣提及母亲时,他的睫毛像蝴蝶翅膀那样翻飞了下。

    我所要付出的大抵不止是夺得圣杯,他如此想着。

    魔术师皆非人。

    母亲的总结也许并没有错。

    她真的陷入疯狂了吗?还是只是因为不在乎真一,所以放任情绪的肆意蔓延。

    远坂时臣不介意真一的拒绝,他继续敲着那块宝石,“魔术师以魔术回路将生命力转化为魔力,它不会回应你的情绪,只会服从明确的指令。”

    “让我们假设,你之前的魔力失控只是因为它初次被唤醒,便面临着被你体内咒力驱逐的局面。”

    “控制你的情绪,你的咒力,然后再次触碰这颗宝石,真一,分清你的魔力和咒力。”

    远坂凛站在父亲身后,她不觉屏住呼吸,看着少年的手指落于蓝宝石之上。

    圣杯战争。

    真一可能藏有的第五法。

    远坂家一直追逐的第二法。

    以及被送去间桐家的妹妹,那份不该被浪费的天赋。

    女孩在心里杂七杂八的想着,她低头望向自己空无一物的手背,又看向被父亲选择的远坂家代理人。

    接下来的三日,凛看着真一被带领着来到了地下室,那是远坂家真正魔术工房的所在地。

    父亲开始教导他如何开启魔术回路,如何将生命力转化为魔力,以及如何不借助情绪,向魔力下达明确的指令。

    真一学得极快,快得不可思议。

    凛坐在一旁,看着他周身原先肆意逸散的压迫感,随着情绪的收敛消失得一干二净。

    而后少年睁开眼,蓝宝石安静地躺在掌心。

    “我要去一趟京都,叔叔。”

    远坂凛听到他这么说。

    “?”

    真一握紧宝石,神色平静,全然不似几日前还跪在血泊里哭泣的家伙。

    “去确认一些事。”

    “然后呢?”

    真一沉默片刻。

    “然后……” 他回头看向远坂时臣,语气笃定,“我要去砍下那只恶鬼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