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一的视野正在变窄,暗色的幕布从四周缓慢地向中央收拢。

    他跪在地上,只看着前方那两道身影。

    无一郎的断刃正死死插在黑死牟的腰腹中。

    赫刀的存在令伤口无法愈合,黑死牟牙关紧咬,已完全看不出他方才的游刃有余。

    缘一……

    恶鬼心中残存的人类在呢喃,无惨的细胞在体内大叫着好可怕。

    黑死牟感到割裂,他不敢伸手触碰赫刀,便只死死捏住了无一郎的手腕。

    骨骼的碎裂声在空旷的场所响起。

    但无一郎仍旧死死握住刀柄。

    他好像感觉不到疼。

    又或许疼痛对现在的他来说并不重要。

    赫刀仍在缓慢向上。

    每深入一寸,黑死牟腰腹的血肉便发出被灼烧般的轻响。

    恶鬼的六只眼睛里都倒映着属于自己后代的那张脸。

    稚嫩,苍白,也许与数百年前倒映在刀刃中的自己或者另一个家伙有几分相似。

    但那双青绿色的瞳孔里如今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黑死牟握刀的另一只手动了。

    狰狞的鬼刃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径直斩向无一郎的脖颈。

    真一看见那把刀落了下来。

    连刀锋划过的残影都看得一清二楚。

    “无一郎...”

    真一听见自己的声音。

    他以为自己可以接受死亡。

    就在刚刚,他明明已经想得十分清楚。

    同伴的尸体总是堆满道路,今天倒下的是别人,明日便可能轮到自己。

    既然无一郎是为了斩杀恶鬼而战,那么死在这里与咒术师死在祓除咒灵的途中并没有区别。

    真一甚至已经接受了自己的死亡。

    可是“接受死亡”原来只是一个如此轻飘飘的念头。

    先前强行催动的咒力已经耗尽。

    陌生的魔力堵在每一条熟悉的脉络上,胸口传来沉闷的剧痛。

    真一吸气,铁锈味的冷风钻进胸腔。

    站起来。

    他命令自己。

    快站起来。

    握住刀。

    使用术式。

    不论是哪一种,怎么样都好。

    真一的手掌按在泥土中,膝盖离开地面半寸。

    但下一刻,手臂便失去力气,他再次倒了下去。

    “咳——”

    鲜血顺着下巴流到脖颈,温热的触感正在迅速远去。

    视野中的黑色幕布继续合拢。

    那把将要落下的刀占满了真一的全部视野。

    五岁那年的冬天就这么毫无征兆的闯入脑海。

    消瘦的父亲躺在病床上,真一将自己的两只手都塞进父亲掌心。

    好冷啊好冷。

    孩童悄然在心底诉说。

    好冷啊好冷。

    爸爸什么时候可以回家呢?

    孩童仰头稚气的发问。

    病房里没有人回答。

    好冷啊好冷。

    母亲环抱着胳膊在一边低着头沉默,她的指节焦躁又不安的敲击。

    冰冷的病房里只有父亲在笑,他摸着幼子的头说,真一已经长大了,以后要好好保护母亲。

    孩童哪里能听懂这是遗言,当时的真一只觉得父亲的手很冷。

    冷的如同今夜的月光。

    好冷啊。

    如此刺骨的寒冷。

    “不要……”真一撑着刀,“无一郎…”

    黑死牟挥刀。

    无一郎也在同一瞬间动了。

    他仍旧没有松开插在黑死牟腰腹中的断刃,反而向前迈了一步。

    黑死牟显然没有料到他会主动迎向刀锋,刀刃在空中停滞了极短的一瞬。

    无一郎等的就是这一刻,他抬起没有被控制的左手,一把攥住黑死牟握刀的手腕。

    一个重伤的人类根本不可能以力量压制上弦一,即便他已衰老。

    但无一郎根本没有想过压制。

    他只是将两人的距离进一步缩短,让黑死牟无法顺畅挥刀。

    只是为了说出自己的最后一句话。

    “真一。”

    遥远过去的祖先开口。

    真一的瞳孔震颤。

    “逃吧。”

    “……”

    无一郎的语气与他昨夜那句“时间还很长”别无二样。

    真一无法回答。

    他能去哪里?

    无一郎究竟要如何用一截断刀挡住黑死牟?

    今夜为何如此漫长又寒冷。

    疑问、愤怒、恐惧与不甘在真一的胸口聚集。

    只要再使用一次术式。

    再一次,再一次!

    熟悉的力量沿着经脉向上奔涌。

    魔力却仍旧如恶龙般盘踞于此。

    “呃——!”

    真一的身体蜷缩,耳边响起尖锐的嗡鸣。

    世界只剩下不断涌来的黑暗,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疼痛和血。

    再一次,再一次!

    时透真一泥泞满身的抬首,看着远处的少年对自己微笑。

    他甚至比我还小。

    真一的喉咙里布满鲜血。

    咒力与魔力在真一的身体内交织着起舞。

    就在两股力量即将彻底失控之际,真一胸前亮起一点红光。

    微弱,却在这黑夜中清晰异常。

    那颗属于远坂凛的红宝石正从他的衣襟里缓慢升起。

    鲜血已经浸透了宝石表面。

    内部储存的魔力受到牵引,真一从未见过的术自宝石深处浮现,繁复的纹路相互咬合,将宝石完全包裹。

    远坂时臣原来早已在自己送给女儿的宝石中刻下了保护魔术式。

    当持有者受到致命伤害时,术式将自行启动。

    消耗宝石中一切能量保护持有者,并传送回远坂宅。

    它原本只是一道保险,一个转移魔术。

    然而此刻,宝石中的力量进入了真一的身体。

    回路的尽头并不存在任何经过系统学习后构筑的魔术。

    那里只有一道与真一一同诞生,早已被他使用过无数次的时间术式。

    魔术的性质便随之改变。

    它开始追溯“回去”。

    回到宝石被交到真一手上的位置。

    回到异常尚未发生的时间。

    真一意识到了宝石想做什么:“不……”

    他伸手抓住红宝石。

    指尖接触宝石的瞬间,魔力光芒完全展开。

    保护术不在乎持有者是否愿意离开。

    这毕竟只是一道魔术式。

    黑死牟注意到了真一的动静,刀气再度爆发,在将无一郎猛地甩开后,他朝着真一挥刀而至。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无一郎!”

    真一挣扎着大喊出声。

    被呼喊的人似乎抬起了头。

    隔着黑死牟的身体、漫天月刃和正在崩塌的时间,两双相似却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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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色的眼睛遥遥相对。

    真一伸出的手只碰到了一片月光。

    下一刻,整个世界向后倒退。

    一切都在远去,空间被拉成无数狭长光线,月亮在头顶碎裂。

    时透真一只能看着无一郎离自己越来越远,他呐喊着等一等,但是时间的乱潮淹没了所有声音。

    宝石中的魔力在这一刻彻底耗尽。

    魔术回路同时暗下。

    “砰!”

    真一重重摔在木质地板上,他侧过身,连续呛咳数声,鲜血落在远坂宅一尘不染的地板上。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

    灰尘正在光线里缓慢下沉。

    桌面摊开的书仍然停留在圣杯战争那一页,属于凛的宝石小马也还放在原来的位置。

    远坂凛坐在椅子上。

    她的双腿悬在半空,身体却已经本能地向后缩去。蓝色眼睛因惊恐而睁大,瞳孔中还残留着红宝石突然失控、真一周围时间开始扭曲时的光芒。

    远坂时臣站在她身侧。

    他早已失去先前温和从容的姿态。

    男人一手护在女儿身前,另一只手正向前伸去,像是要把少年从失控的魔力中强行拽出来。

    惊骇尚未从他的脸上褪去。

    一瞬间。

    一切都不过是眨眼间。

    书房里的三个人谁都没有立刻动作。

    时臣看着前一瞬还完好无损,如今却满身鲜血倒在地上的少年,一时无法将两个截然不同的形象重叠起来。

    凛同样怔怔望着真一。

    她的嘴唇颤动了几下。

    “……真一?”

    她从椅子上跳下来,想要走近。

    真一没有回应。

    远坂时臣一把抓住女儿的手臂,将她再次拉到身后,他迅速从口袋里拿出了另一颗宝石,半蹲下身对着时透真一说道。

    “冷静,不要怕真一,我立刻替你治疗。”

    然而他伸过来的手却被真一拦住了。

    远坂时臣震惊的发现真一身上的所有伤口都在愈合。

    “这是...”

    远坂时臣嘴唇颤动了半晌,他第一次见识到了不属于魔术师的力量,并发自内心的对此感到心惊。

    真一没有回答,他只是可笑般的发现自己体内的咒力竟在回到远坂宅的瞬间便可以使用了。

    没有丝毫压迫的,轻松无阻的,就这么可以使用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真一有些崩溃的将额头抵住地板。

    他死死咬住下唇,不让更多的声音发出,泪水顺着脸庞留下,嘴唇上的伤口迅速愈合,连一点血色都泛不出。

    “...为什么...”

    他呢喃。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为什么回到远坂宅,咒力就可以使用了?

    如果这股力量能早一些恢复,哪怕只早上一分钟,他都能直接令恶鬼死去。

    无一郎也不必挡在他的面前。

    身上的伤口迅速地全部愈合完毕,那些仿佛下一秒便会要命了的劈砍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此前在大正发生的一切,好像都不过是一个恶劣的玩笑。

    泪水不断落在木质地板上,与真一先前流下的尚未干涸的血迹混在一起。

    远坂时臣维持着半蹲的动作。

    他听不懂真一口中的“为什么”究竟指什么。

    “真一。”

    时臣放缓了声音。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