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军派人送来的信件复印件装在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沉甸甸的,大概有二十几封。我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一封一封地拆开看。
信是用打印体写的,没有署名,没有抬头,每一封都很简短,短的只有一两行,长的也不过三四段。内容大多是任务指令——指示沈长安去某个地方寻找某样东西,或者去接触某个人。信中提到了一些我从未听说过地名和名词:“归墟之眼”“龙骨渡”“青铜门”“深海渊”。
所有的信都没有署名,落款处只有一个符号——一个圆圈里面画着一个“K”。
老K。
我把所有的信看完之后,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夕阳透过桂花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些信透露的信息并不多,但有一点是明确的:沈长安并不是最终的操盘手。他只是一个执行者,一个被推到前台的棋子。真正掌握全局的人,是这个从未露面的“老K”。他躲在暗处,操纵着一切,甚至连沈长安的死,可能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我拿起最后一封信,是沈长安死前一个月收到的。内容只有一句话:
“棋子已废,弃局。启动备用方案。——K。”
棋子已废。沈长安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是什么心情?他是否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就只是一枚棋子?他是否后悔过?
我不知道。也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个“老K”还活着,而且他已经启动了所谓的“备用方案”。
我把信件收好,放进档案袋里,起身走进屋里。
爷爷正在堂屋里看电视,是一部重播的戏曲节目,屏幕上的花旦咿咿呀呀地唱着,他眯着眼睛,半睡半醒。
“爷爷,”我坐在他旁边,“沈长安背后还有人。”
他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等我说下去。
我把那些信的内容简要地告诉了他。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说了一句:“我猜到了。”
“你猜到了?”
“沈长安虽然聪明,但他不是一个能布局三十年的人。”爷爷说,“他性子急,容易冲动,做事缺乏耐心。能策划出这么周密计划的人,一定比他更冷静,更有耐心,也更冷酷。”
“你知道这个‘老K’是谁吗?”
爷爷摇了摇头:“不知道。但能驱使沈长安的人,一定不是普通人。他可能比沈长安更了解源石,更了解九龙玉,也更了解我们陈家。”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爷爷沉默了片刻,说:“等。”
“等?”
“对。”爷爷说,“他启动了备用方案,就说明他一定会有所行动。我们不知道他的计划是什么,不知道他的目标是谁,盲目出击只会打草惊蛇。不如等他自己露出马脚。”
“如果他永远不露马脚呢?”
“他会的。”爷爷说,“一个布局了三十年的人,不会甘心让自己的计划无疾而终。他一定会有所行动。我们只需要做好准备,等他出现。”
我点了点头,但心里还是有些不安。
那个“老K”到底是谁?他想要什么?他的备用方案是什么?
这些问题像一根根刺,扎在我的脑海里,让我无法安宁。
秋天过去,冬天来了。
黄山下了一场大雪,整个村子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白茫茫的一片。茶园里的茶树被雪压弯了腰,我和母亲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去给它们抖雪,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看着那些茶树重新挺直了腰杆,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爷爷的身体越来越差了。他不再出门,整天待在屋里,围着火炉取暖。他吃得越来越少,睡得越来越多,有时候一睡就是一整天。母亲很担心,劝他去镇上医院检查一下,他总是不耐烦地摆摆手:“老毛病了,没事。”
我知道他不是没事。他的身体在一天天衰弱下去,像一盏燃油将尽的灯,火光越来越微弱,随时可能熄灭。
但我没有办法。生老病死,是人世间最公平也最无情的事,谁也逃不掉。
腊月二十三,小年。
母亲做了一桌子菜,还包了饺子。爷爷难得有胃口,吃了大半碗饭,还喝了半碗鸡汤。吃完饭,他坐在火炉边,抱着那只越来越肥的橘猫,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忽然说了一句:“我想去看看你太爷爷。”
我和母亲对视了一眼。
“明天吧。”我说,“明天我带你去。”
第二天一早,我扶着爷爷,踩着积雪,一步一步地走向后山的墓地。
陈守正的墓在山坡上,背靠青山,面朝茶园,视野开阔。墓碑很简洁,只刻着“先父陈公守正之墓”几个字,没有生平,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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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功绩,像他这个人一样,低调而沉默。
爷爷在墓前站了很久,没有说话。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末,打在脸上,生疼。我把围巾解下来,围在他脖子上。
“爸,”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来看你了。”
他蹲下身,伸手抚摸着冰冷的墓碑,像在抚摸一个老朋友的脸。
“你走的时候,嘱托我两件事。一是守好源石的秘密,二是把冬至抚养成人。第一件,我没做好,让沈长安钻了空子,差点酿成大祸。第二件,我做得也不好,让冬至吃了很多苦,走了很多弯路。”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冬至是个好孩子。他比我强,比他爸也强。他做到了我没能做到的事。你可以放心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站起来,转身看着我。
“冬至,跪下。”
我愣了一下,但还是依言跪在雪地上。
爷爷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小的玉印章,递到我面前。那枚印章我见过——陈守正临死前交给我的那枚封印印,后来我一直放在爷爷那里保管。
“这枚印章,是你太爷爷传下来的,现在传给你。”爷爷说,“它是我们陈家的信物,也是我们陈家的责任。从今天起,你就是陈家的当家人了。”
我双手接过印章,握在手心。印章冰凉,但我的心里却有一股暖流涌动。
“我会守好的。”我说。
爷爷点了点头,伸手把我拉起来。
下山的时候,雪停了。太阳从云层中露出半边脸,金色的阳光洒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远处的山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像是披上了一层金色的纱幔。
爷爷走得很慢,我扶着他,一步一步地走下山去。
走到山脚的时候,爷爷忽然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山坡上的墓地。
“冬至,”他说,“等我走了以后,把我葬在你太爷爷旁边。”
“爷爷——”
“别说话。”他打断了我,“听我说完。我这一辈子,做过很多错事,辜负过很多人。但我唯一不后悔的,就是把你养大。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骄傲。”
我的眼眶一热,连忙低下头,不让他看到我的眼泪。
“走吧。”他说,“回家。”
我们继续向前走,身后是两行深深的脚印,在雪地上延伸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