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之后,日子像流水一样平静地淌过。

    茶园里的茶树在春雨的滋润下疯长,嫩绿的新芽一茬接一茬地冒出来。我学着爷爷的手法炒茶,铁锅烧热,双手在滚烫的茶叶间翻飞,从笨拙到熟练,从被烫得龇牙咧嘴到能面不改色地翻炒一整锅。第一批春茶出锅的时候,我泡了一杯端给爷爷。他抿了一口,沉默了几秒,说:“还行,比你爸第一次炒的好。”

    那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主动提起父亲,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寻常的小事。我没有接话,但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暖意。

    母亲在呈坎住的时间越来越长了。她先在院子里种花,后来嫌不过瘾,又开垦了一小块菜地,种上了青菜、辣椒和西红柿。每天早上她都会拎着水壶给菜浇水,蹲在菜地里拔草,忙得不亦乐乎。她说她以前在城市里住了那么多年,从来没觉得土地这么亲切。

    “还是土好。”她拍着手上的泥,笑着说,“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不骗人。”

    我知道她话里有话,但没有点破。有些伤疤需要时间来愈合,而她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慢慢疗伤。

    姜道长偶尔会下山来看我们,带一些自己腌制的咸菜和酿的米酒。他和爷爷坐在院子里下棋,一坐就是一下午。两个人很少说话,棋盘上的厮杀却激烈得很,经常为了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但争完之后,又会相视一笑,端起酒杯碰一下,一饮而尽。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沈长安还在,他会不会也坐在这张棋盘旁,和爷爷、姜道长一起喝茶下棋,吵吵闹闹地过完一个下午。

    但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那把忘忧剑,我把它挂在床头,再也没有拔出来过。但每天晚上睡觉前,我都会看一眼它,提醒自己那段经历不是一场梦。那些人也确实存在过——刘金水、慧明、谢兰英、苏晚晴、陈守正、沈长安——他们来过,战斗过,牺牲过,然后消失在时间里。

    而我活了下来,带着他们的记忆和期望。

    秋天的时候,茶园迎来了第二季采摘。我雇了村里几个妇女帮忙采茶,院子里晾满了新鲜的茶叶,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草木香。母亲在厨房里忙着给大家做饭,锅里炖着鸡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

    爷爷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那只越来越胖的橘猫,眯着眼睛晒太阳。他的精神比夏天的时候好了一些,但还是瘦,衣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冬至,”他叫我,“过来坐。”

    我搬了一把小凳子,坐在他身边。

    “你知不知道,你太爷爷当年为什么要给陈家立下那条规矩——‘若遇黑水漫棺、铜铃自鸣,即刻焚书远走,莫问来由’?”

    我摇了摇头。

    “因为他见过。”爷爷说,“他亲眼见过那些东西。他写在那本《葬经补遗》里的每一个字,都是他用命换来的。他立下那条规矩,不是为了让后人遵守,而是为了让后人知道——有些东西,连看都不要去看。”

    “那你为什么还要让我去看?”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有些东西,不看不行。你可以躲一辈子,但你的孩子呢?你的孙子呢?总有人要去看,总有人要去面对。我选择了让你去看,是因为我相信你扛得住。”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认真:“冬至,你恨不恨我?”

    我想了想,说:“以前恨过。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如果没有你,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是谁,不会知道我父亲是怎么死的,不会知道我母亲还活着。”我说,“你让我看到了真相。虽然真相很残酷,但至少,我没有活在谎言里。”

    爷爷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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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只橘猫被吵醒了,不满地喵了一声,跳下他的膝盖,摇着尾巴走了。

    母亲端着一碗鸡汤走出来,递给爷爷:“爸,喝点汤,刚炖好的。”

    爷爷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点了点头:“好喝。”

    母亲笑了笑,转身又回了厨房。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的。

    国庆节前夕,我接到了赵铁军的电话。

    “冬至,有件事想跟你说一下。”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凝重,“沈长安的案子,我们这边准备结案了。但我们在清理他的遗物时,发现了一些东西,可能对你有用。”

    “什么东西?”

    “一些信件。”赵铁军说,“是他和一个叫‘老K’的人的通信。从信的内容来看,这个‘老K’似乎是沈长安的上线,或者说,是他的合作者。他们在信中多次提到一个计划,代号叫‘归墟’。”

    “归墟?”

    “对。具体的细节信中没有明说,但从上下文来看,这个计划似乎和源石有关。而且,这个‘老K’至今仍然逍遥法外。我们查不到他的任何身份信息,所有的信件都是通过一个虚拟地址中转的,无法溯源。”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

    沈长安死了,但他的上线还在。那个叫“老K”的人,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沈长安所做的一切,可能只是这个“归墟”计划的一部分。

    “赵队长,那些信件能给我看看吗?”

    “我就是这个意思。”赵铁军说,“明天我让人把复印件送到呈坎给你。”

    “谢谢。”

    挂了电话,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暮色中连绵起伏的群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但现在看来,结束的只是一个章节。

    真正的故事,可能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