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我和爷爷再次踏上了通往黄山的山路。
这一次没有追兵,没有阴谋,没有生死一线的紧迫感。我们只是沿着石阶一步一步向上走,像一对普通的祖孙,在普通的清晨,进行一次普通的登山。
但我知道,这不普通。
爷爷走得很慢,每走一段就要停下来歇一歇。他老了,比我想象中老得更快。头发全白了,腰也弯了,曾经那双能一整天在茶园里劳作而不知疲倦的手,现在握着竹杖都在微微颤抖。
“爷爷,要不我们歇一会儿?”我看着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有些担心。
“不用。”他摆了摆手,“趁着天气好,早点上去,早点回来。”
我们没有去莲花峰,也没有去天都峰。爷爷带我走了一条我从未走过的路——从黄山北麓的一条隐秘山谷进去,穿过一片古老的松林,来到一处隐蔽的山坳。
山坳里有一座很小的道观,白墙黛瓦,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道观的门匾上写着三个字——“忘忧观”。
爷爷推开虚掩的木门,走了进去。
道观很小,只有一进院落,正殿里供奉着三清像,香炉里燃着三炷香,青烟袅袅。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梅树,枝头缀满了含苞待放的梅花,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雅。
一个道人正在院子里扫地。他穿着灰色的道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看上去大约六十多岁。看到我们进来,他停下了手中的扫帚,抬起头,目光在爷爷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你来了。”他说。
“我来了。”爷爷说。
两个人对视着,沉默了很久。那沉默里没有敌意,没有尴尬,只有一种历经岁月沉淀之后的平静。
道人放下扫帚,走到院中的石桌前,提起桌上的紫砂壶,倒了三杯茶。
“坐吧。”
我和爷爷在石凳上坐下。道人也坐下来,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面的热气,抿了一口。
“这位就是冬至吧?”他看向我。
“是。”爷爷替我回答。
道人点了点头,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你长得像你父亲。”
“您认识我父亲?”
“认识。”道人说,“他是我徒弟。”
我一愣。又是徒弟?陈守正说父亲是他的徒弟,这位道人也说父亲是他的徒弟——
“您是……?”
“我姓姜。”道人说,“你可以叫我姜道长。你爷爷和沈长安,曾经也是我的徒弟。”
我看向爷爷。爷爷低着头,捧着茶杯,没有否认。
“三十年前,我把你爷爷和沈长安逐出了师门。”姜道长缓缓说道,“因为我发现,他们两个人都在暗中寻找九龙玉的下落。我告诫过他们,那不是凡人应该触碰的东西,但他们不听。”
“那您为什么不阻止他们?”
“我阻止了。”姜道长说,“我把他们逐出师门,没收了他们收集到的所有关于九龙玉的资料,销毁了大部分线索。但我没想到,沈长安已经在暗中复制了一份。”
“那您知道沈长安这些年做的事情吗?”
“知道。”姜道长说,“我一直关注着他的动向。但我不能出手,因为我有我的限制。”
“什么限制?”
姜道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进正殿,从供桌下取出一个长长的木匣。他把木匣放在石桌上,打开盖子。
里面是一把剑。
剑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朴素得像一根烧火棍。但当我看到它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共鸣——和我怀里的那枚玉印章产生了某种呼应。
“这把剑,名叫‘忘忧’。”姜道长说,“和你们陈家的那把‘断念’,是同一对。”
“同一对?”
“对。”姜道长说,“断念和忘忧,是当年轩辕黄帝铸造的两把剑。断念主杀伐,忘忧主守护。两剑合一,可以开启或关闭源石的终极封印。”
“那您为什么不早拿出来?”我不解,“如果您早拿出来,也许就不用死那么多人了。”
“因为忘忧剑,不是谁都能用的。”姜道长说,“它需要持有者有纯净的心灵和坚定的意志。我曾经以为自己能做到,但我失败了。我心中有太多的杂念和执念,无法驾驭它。”
“那谁能驾驭它?”
姜道长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明白了。
“您是说……我?”
“你通过了九座古墓的考验,让九龙玉认主,用封印印重新封印了源石。”姜道长说,“你的心灵和意志,已经得到了验证。如果你都无法驾驭忘忧剑,那这个世界上,恐怕也没有人能做到了。”
他双手托起木匣,递到我面前。
我看着那把朴素的黑色长剑,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剑柄。
剑柄冰凉,但当我握紧它的那一刻,一股温热的感觉从掌心传来,沿着手臂蔓延至全身。剑身在剑鞘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在回应我的触碰。
我缓缓抽出长剑。
剑身是银白色的,光洁如镜,映出我的倒影。剑刃上刻着一行细密的小字,我凑近去看,是八个字——
“忘忧忘忧,忘却烦忧。”
“这把剑,就交给你了。”姜道长说,“希望你能用它,保护好自己想保护的人。”
我收剑入鞘,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会的。”
姜道长笑了笑,转向爷爷:“德厚,你养了一个好孙子。”
爷爷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杯,一饮而尽。但我看到他端茶的手在微微颤抖,眼眶也有些发红。
我们在道观里坐了一个下午。姜道长讲了很多往事——关于他和爷爷、沈长安年轻时一起学艺的日子,关于源石的真正来历,关于轩辕黄帝封印九婴的更多细节。有些是我已经知道的,有些是我从未听说的。
太阳西斜的时候,我们起身告辞。姜道长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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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到门口,忽然叫住了我。
“冬至,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您说。”
“沈长安……他可能还活着。”
我心头一紧:“什么意思?”
“那天在地宫里,他走进了甬道的深处。”姜道长说,“那条甬道,通往黄山山腹深处的一个地方——那里是源石最初坠落的地点。那里残留着源石的部分能量,如果沈长安吸收了那些能量,他可能会获得一些……非常规的能力。”
“他能做什么?”
“我不知道。”姜道长摇头,“但我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他筹划了三十年,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放弃。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握紧手中的忘忧剑,点了点头:“我明白。”
下山的路,夕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爷爷走在我前面,步伐比来时更慢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他真的老了。那个曾经在我心目中无所不能、如山一般可靠的爷爷,也已经到了需要人搀扶的年纪。
“爷爷,”我快走几步,扶住他的胳膊,“我扶你走。”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拒绝。
我们就这样互相搀扶着,在暮色中一步一步走下山去。
回到呈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村子里亮起了零星的灯火,炊烟袅袅,飘散着晚饭的香味。
走到老宅门口,爷爷忽然停住了脚步。
“冬至,”他说,“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事?”
“你父亲……他留下了一封信。”爷爷说,“给你的。”
我愣住了:“给我的?”
爷爷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泛黄的信封,递给我。信封上写着四个字——“冬至亲启”,字迹陌生,但我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谁的笔迹——和我在爷爷日记本里见过的,父亲少年时的字迹一模一样。
我的手在发抖。
我接过信封,拆开,抽出里面一张已经泛黄的信纸。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冬至: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你应该已经长大了。
爸爸很想看着你长大,很想陪你走过人生的每一步。但爸爸有一些必须要去做的事情,这些事情可能会让爸爸没办法陪在你身边。
如果爸爸没能回来,你不要难过。你要替爸爸照顾好爷爷,照顾好妈妈,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爸爸爱你。
永远爱你。”
信纸从我手中滑落,飘落在地上。
我跪在地上,泪如雨下。
爷爷站在一旁,没有打扰我,只是静静地等着,等我哭够了,才弯腰捡起那张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递还给我。
“收好吧。”他说,“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唯一的遗物。”
我接过信封,贴在心口,感受着那张薄薄的纸透过衣料传来的温度。
那是跨越了二十二年时光的,来自父亲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