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天都峰顶坐了一整夜。

    月亮从东边的山脊升起,银白色的月光洒在群山上,将整个世界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细小的刀子,但我没有下山。我就坐在那块刻着九龙纹的石板上,握着那枚封印着源石的玉印章,看着星空从暗到明,看着月亮从升起到落下。

    天快亮的时候,爷爷从地宫里走了出来。他背着陈守正的遗体,一步一步地走上石阶,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稳。他把陈守正安放在石亭中,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他身上,然后在我身边坐下。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沉默了很久,爷爷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晨光中缓缓升腾,消散在微凉的空气里。

    “你恨我吗?”他问。

    我想了想,说:“我不知道。”

    “我骗了你很多年。”爷爷说,“从你小时候开始,我就在为这一天做准备。我教你认字,教你采茶,给你讲故事,让你以为你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在一个普通的家庭里过着普通的生活。但其实,每一步都是我安排好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爷爷摇了摇头,“你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不知道我看着你一天天长大,心里有多矛盾。我希望你永远不要卷入这些事情里,但我又知道,你迟早会卷进来。我只能尽可能地让你做好准备,尽可能地在暗中保护你。”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真相?”

    “因为如果你知道真相,你就会害怕。”爷爷说,“而害怕,会让你犯错。在那些古墓里,任何一个小错误,都可能是致命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我爸呢?他是怎么死的?”

    爷爷夹着烟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你父亲是我害死的。”

    我转头看着他。

    “他发现沈长安的计划之后,来找我商量对策。”爷爷的声音沙哑,“我让他先去稳住沈长安,不要打草惊蛇。但他太急躁了,直接去找沈长安对质。沈长安当时还没有准备好公开翻脸,为了灭口,他杀了你父亲,伪造成意外的样子。”

    “那你为什么不替他报仇?”

    “因为当时我还没有能力。”爷爷说,“沈长安的势力太大了,我一个人斗不过他。我只能等,等一个合适的机会。而这个机会,就是你。”

    “所以你培养我,让我去对付沈长安?”

    “不。”爷爷摇头,“我培养你,是为了让你有能力保护自己。我从来没想过让你去对付沈长安。我本来打算,等我解决了沈长安之后,再把一切告诉你。但我低估了他,也高估了自己。”

    他掐灭了烟头,站起身,看着远方渐渐亮起的天际线:“你曾祖父的遗体,我想带回呈坎安葬。他离家太久了,该回去了。”

    “我跟你一起回去。”

    爷爷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我们把陈守正的遗体抬下山,在屯溪联系了一辆殡仪馆的车,将他送回呈坎。

    三天后,陈守正被安葬在陈家老宅后面的山坡上,旁边是他儿子的墓——我的父亲。两块墓碑并排而立,一新一旧,相隔三十年的时光。

    葬礼很简单,只有我和爷爷两个人。爷爷在坟前烧了一沓纸钱,洒了一杯黄酒,然后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爹,儿子不孝,让您受苦了三十年。”他说,“现在您回家了,安心吧。”

    我也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爷爷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看着我说:“冬至,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想先把茶园拾掇起来。”我说,“然后,我想去找我妈。”

    爷爷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应该的。她在屯溪,住在老谢茶馆附近的一个小区里。我让人照顾着她,她的身体和精神状态都还好,就是……需要时间适应。”

    “你见过她了吗?”

    “没有。”爷爷摇头,“我没脸见她。”

    “那我去见。”

    我在屯溪找到了母亲住的地方。

    那是一个老旧的居民小区,绿树成荫,安静整洁。母亲住在一楼,有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种着几盆花草,晾衣架上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

    我站在院门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

    母亲站在门后,穿着一件素净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手里还拿着一把浇花用的水壶。看到是我,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个温暖的笑容。

    “来了?进来吧。”

    我走进院子,走进屋里。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茶几上放着一盘切好的水果。

    “坐。”母亲说,“吃饭了吗?”

    “吃了。”

    “真的吃了?别骗我。”

    “……没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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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母亲笑了笑,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她端出一碗热腾腾的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撒着葱花,香气扑鼻。

    “吃吧。”她把面条放在我面前,“你小时候最爱吃我做的面。”

    我低头看着那碗面,眼眶忽然有些发热。我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母亲坐在对面,看着我吃,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她什么也没有问,什么也没有说,就只是看着我,仿佛要把这十九年缺失的时光,在这一刻全部补回来。

    我吃完面,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她。

    “妈,对不起。我来晚了。”

    她的眼眶也红了,但她摇了摇头,笑着说:“不晚。一点都不晚。”

    那天下午,我坐在母亲的小院子里,听她讲了很多往事。她讲她和父亲是怎么认识的,讲我小时候有多调皮,讲那些年被沈长安囚禁的日子。说到伤心处,她会流泪,但更多的是笑。

    她说,她不恨爷爷。她知道爷爷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我,为了保护这个家。她说,她只是遗憾,错过了我十九年的成长。

    “以后不会了。”我握住她的手,“以后我会经常来看你。”

    她点了点头,反握住我的手,紧紧的。

    从母亲那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我走在屯溪老街上,路过老谢茶馆,看到门口贴着“暂停营业”的告示。谢兰英已经不在了,茶馆也关了门。老街还是那条老街,但有些人,再也回不来了。

    我站在茶馆门口,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

    回到呈坎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了。村子里很安静,只有几声犬吠在夜色中回荡。我推开老宅的院门,看到堂屋里亮着灯。

    爷爷坐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发呆。

    “回来了?”他问。

    “嗯。”

    “见到你妈了?”

    “见到了。”

    “她……还好吗?”

    “还好。”我说,“她说她不恨你。”

    爷爷沉默了很久,轻轻叹了口气:“她不恨我,但我恨我自己。”

    他在门槛上磕了磕烟袋锅,站起来,转身走进堂屋。走到门口时,他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

    “冬至,明天陪我去一趟黄山吧。”

    “去干什么?”

    “去见一个人。”爷爷说,“一个该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