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水晶棺里那个穿着明代官服的男人,面容安详,皮肤白皙,完全不像是死了几百年的样子。他看起来最多四十岁出头,颧骨很高,眉毛浓密,下巴上有一颗痣——和我爷爷下巴上那颗一模一样。
“你说他叫陈鹤鸣?”我的声音发飘,“老祖宗陈鹤鸣?”
“对。”爷爷拄着一根竹杖,步履蹒跚地朝我走来,“你以为那本《葬经补遗》是谁写的?是他亲手写的。但他写完那本书之后,并没有离开皖南——他回来了。”
“回来干什么?”
“把自己关进这座墓里。”爷爷站定在我面前,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孩子,咱们陈家守的秘密,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
孙老六上前一步,神色警惕:“陈老爷子,你是怎么进来的?我们一路上没看到你的踪迹。”
“我走了另一条路。”爷爷指了指青铜殿的西北角,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暗门,“这座墓一共有三条通道,你们走的是水路,还有一条陆路和一条火路。陆路最近,但机关最多;火路最远,但最安全。我从火路进来的,比你们早到了两天。”
“两天?”刘金水惊呼,“你一个人在这下面待了两天?”
“带了干粮和水。”爷爷淡淡地说,“老头子活了七十多年,还不至于饿死在自己祖宗的地盘上。”
慧明和尚走上前,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既然早已到此,为何不取了玉符就走,反而在此等候?”
爷爷看了慧明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这位师父问得好。我不走,是因为这枚玉符拿不走。”
“拿不走?”苏晚晴疑惑地看着爷爷手中的玉符,“这不已经在您手里了吗?”
爷爷苦笑了一声,把玉符翻了过来。
我们看到玉符背面有一条细细的裂纹,从边缘一直延伸到中心。
“我试过了。”爷爷说,“只要我带着这枚玉符走出这座青铜殿,它就会自动碎裂。我已经试了三次,碎了三次。这是第四枚。”
“自动碎裂?”马奎凑过来仔细端详,“这是什么原理?机关?还是化学反应?”
“都不是。”爷爷摇了摇头,指向水晶棺里的陈鹤鸣,“关键在他身上。这枚玉符和他的身体之间有某种联系,一旦离开这座青铜殿超过一定距离,玉符就会碎掉。只有把他一起带走,玉符才能保全。”
“那就把棺材一起搬走。”钟山干脆利落地说。
“搬不动。”爷爷指了指水晶棺的四角,我们这才注意到,每只角上都连着一条手指粗的铁链,铁链的另一端埋入了地底深处,“这四条链子连接着整座青铜殿的结构。强行拆断,这座殿可能会塌。”
“那怎么办?”刘金水挠着头,“总不能把整座青铜殿都搬走吧?”
爷爷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我身上:“冬至,你还记得我给你讲过的那个故事吗?关于老祖宗在宁王墓里看到的那些东西。”
我努力回忆着:“你说他看到了一口铜棺悬在九口井中间,棺盖打开,里面的尸体站了起来……”
“对。”爷爷打断我,“那你知不知道,那口铜棺里的人是谁?”
我摇头。
“宁王朱宸濠本人。”爷爷一字一句地说,“史书上说他被王阳明俘虏后在通州被斩首示众,但那颗脑袋是假的。真正的宁王,被葬在了皖南三十六峰的深处,用的是‘悬棺镇煞’的法子——把他封在铜棺里,悬在九口井的上方,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死得不干净。”爷爷的声音压得很低,“宁王造反之前,曾经派人四处搜寻古籍秘术,想要借助某些超出常理的力量。他找到了,也用了。王阳明平定叛乱之后,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于是暗中请了一批高人——其中就包括咱们老祖宗陈鹤鸣——去处理宁王的尸体。”
“处理的结果,就是那口悬棺?”
“对。但在这个过程中,老祖宗发现了一个更大的秘密。”爷爷顿了顿,“他发现宁王找到的那种力量,并不是孤例。在更早的年代,还有人用过同样的方法。那些人的结局都一样——被封印在地下深处,用九座大墓镇压。”
“九婴。”慧明低声说出这两个字。
爷爷猛地转头看向慧明:“你知道九婴?”
“贫僧略知一二。”慧明面色凝重,“但贫僧更好奇,陈施主是如何得知这些的?”
爷爷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因为老祖宗留下的那本《葬经补遗》,后半部分的空白页,需要用特殊的药水才能显字。我花了三十年的时间,才配出那种药水。”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册子,正是我之前见过的那本线装书。但这一次,书的厚度明显增加了——那些原本空白的页面,此刻全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三十年前,我就知道会有今天。”爷爷把书递给我,“所以我一直在准备。但有些事情,光靠准备是不够的,还需要运气。”
我接过书,随手翻开一页,上面写着:
“万历十二年,余重返龙虎山,访张天师后人,得一秘卷。卷中记载,上古封印九婴之地,非止一处,乃有九处,分布于九州各地。九处封印互为犄角,破其一则其余皆弱。然封印之法已失传千年,唯有九龙玉可重启封印。”
“重启封印?”我抬起头,“也就是说,这九块玉符不仅是地图,同时也是封印的关键?”
“聪明。”爷爷赞许地看了我一眼,“九龙玉合在一起,可以找到真正的秦始皇陵。但更重要的是,它可以重新加固九处封印。换句话说,谁掌握了九龙玉,谁就能决定九婴是否重现人间。”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孙老六问。
爷爷走到水晶棺前,隔着透明的棺盖看着陈鹤鸣的脸:“老祖宗当年之所以把自己关进这座墓里,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个可怕的真相——宁王墓里的那口铜棺,根本就不是用来封印宁王的,而是用来唤醒九婴的。”
“什么?!”所有人都惊住了。
“宁王也是被人利用了。”爷爷缓缓说道,“真正想唤醒九婴的,是另有其人。这个人或者说这股势力,从明朝一直延续到了现在。他们一直在寻找九龙玉的下落,想要打开全部九座墓,释放九婴。”
“他们是些什么人?”苏晚晴问。
“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爷爷摇头,“我只知道,他们的势力非常大,渗透到了各个领域。三十年前,我曾经和他们的人打过一次交道,差点丢了性命。从那以后,我就一直隐姓埋名,躲在呈坎村里不敢露面。”
“那你这次出来,是因为他们又动手了?”我问。
爷爷点了点头:“三个月前,我发现有人在调查我们陈家的历史。我顺着线索查下去,发现他们已经找到了另外两块九龙玉的下落。如果再让他们找到第三块,局势就会彻底失控。”
“所以我们必须在他们之前,把所有玉符都拿到手。”孙老六总结道。
“来不及了。”爷爷说,“九块玉符分布在九座不同的墓里,就算不吃不喝,一年之内也未必能全部找齐。更何况有些墓的位置至今仍是谜团。”
“那你的意思是?”
爷爷的目光再次落在水晶棺上:“唯一的办法,就是抢在他们之前,把第一座墓里的玉符带走,然后利用老祖宗留下的线索,直接找到第九座墓——也就是真正的核心封印之地。”
“跳过中间七座墓?”马奎瞪大了眼睛,“这可能吗?”
“理论上可行。”爷爷说,“老祖宗当年参与了宁王墓的封印工作,对整个封印体系了如指掌。他在《葬经补遗》的后半部分详细记录了每一座墓的位置和特点,但唯独没有记录第九座墓的具体位置。”
“为什么?”
“因为他不敢写。”爷爷叹了口气,“他说,第九座墓的真相太过骇人,一旦泄露出去,会引起滔天大祸。他只留下了一条线索——‘北斗指寅,紫微正中’。”
“北斗指寅,紫微正中……”苏晚晴反复念叨着这句话,“这是天文术语。北斗七星的斗柄指向寅位,紫微星位于正中央。换算成时间和方位的话……”
“每年的正月十五子时。”慧明接口道,“北斗七星的斗柄正好指向寅位,而紫微星位于天顶正中央。这个时刻,在风水上被称为‘天心正运’,是一年之中阳气最盛的时刻。”
“今天是正月初六。”刘金水算着日子,“距离正月十五还有九天。”
“九天的时间,从这里赶到第九座墓的位置,够吗?”钟山问。
爷爷摇了摇头:“我不知道第九座墓在哪里。”
“那不等于白说?”马奎泄气地坐在地上。
“但我知道谁能告诉我们。”爷爷看向水晶棺里的陈鹤鸣,“老祖宗临死前,把所有的秘密都带进了棺材。只要能让他开口,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让他开口?”我怀疑自己听错了,“他都死了四百多年了,怎么开口?”
爷爷没有回答我,而是转向慧明:“这位师父,你可听说过‘招魂引’这门法术?”
慧明的脸色微微一变:“陈施主说的是道家禁术中的‘招魂引’?”
“正是。”
“那是逆天之举。”慧明严肃地说,“强行召唤亡魂,违背天道轮回,施术者会折损阳寿,而且召来的未必是正主,有可能是其他邪祟。”
“我知道。”爷爷平静地说,“所以我这把老骨头来担这个风险。”
“不行!”我脱口而出,“你不能这么做!”
“冬至,”爷爷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慈爱和决绝,“爷这辈子没什么遗憾了。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如果能用爷这条命换来一个答案,保住这天下不被那股力量祸害,值了。”
“可是——”
“没有可是。”爷爷打断我,“你听好了。如果我成功了,老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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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把第九座墓的位置告诉你们。你们拿到玉符之后,立刻赶往那里,按照老祖宗的指示行事。如果我失败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后果。
“我需要一些东西。”爷爷从怀里掏出一张单子,递给孙老六,“这些东西,你们想办法在三天之内备齐。”
孙老六接过单子看了一眼,眉头紧皱:“朱砂、雄黄、无根水、黑狗血、百年以上的桃木剑……这些东西倒不难找。但最后这一样——‘至亲之血三滴’——是什么意思?”
“就是冬至的血。”爷爷看着我,“招魂引需要至亲之血作为引子,才能让亡魂认出归途。”
我的手心开始出汗。
“还有一件事。”爷爷补充道,“招魂引必须在子时进行,而且要在水晶棺的正前方设坛。到时候,所有人都要退出青铜殿,只留我和冬至在里面。”
“为什么?”刘金水问。
“人多阳气重,会冲撞亡魂。”爷爷解释道,“而且万一召来的不是老祖宗,而是别的东西,人多了反而容易出乱子。”
孙老六沉吟片刻,最终点头答应:“好。我们现在就出去准备物资。但陈老爷子,我必须提醒你——如果三天之内我们没有回来,你就放弃计划,带着冬至原路返回。”
“一言为定。”
我们离开了青铜殿,沿着来时的路返回地面。走出天坑的那一刻,夕阳正从西边的山脊落下,把整片天空染成了血红色。
孙老六带着钟山和马奎去采购物资,苏晚晴和刘金水留在村子里负责联络和后勤,慧明则在准备招魂引所需的法器。
我一个人坐在村口的石头上,看着远处的群山发呆。
爷爷走到我身边坐下,递给我一支烟。我平时不抽烟,但这次接了过来。
“怕不怕?”爷爷问。
“怕。”我老实承认。
“怕就对了。”爷爷笑了笑,“不怕的人才最可怕。”
“你为什么要瞒着我这么多年?”我问出了压在心底很久的问题,“如果你早点告诉我这些,也许我们能一起想办法。”
“告诉你又能怎样?”爷爷吐出一口烟雾,“那时候你还是个孩子,知道了这些只会害了你。有些事情,知道得越晚越好。”
“可现在我知道了。”
“是啊。”爷爷看着远方,“现在你知道了,也长大了,该承担起陈家人的责任了。”
“什么责任?”
“守护那个秘密的责任。”爷爷转过头看着我,“如果这次我回不来,你就是陈家最后一个知情人了。你要替我守住这个秘密,不能让那股力量得逞。”
“你不会死的。”我说,“招魂引一定能成功。”
爷爷没有接话,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起身回了村子。
三天后的傍晚,孙老六带着所有物资回来了。
一切准备就绪。
正月十五,元宵节。
晚上十一点,我们再次进入地下,来到了青铜殿前。
爷爷换上了一件干净的青色道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上去像是要去参加什么重要的仪式。他在水晶棺前三米处摆好了香案,上面放着香炉、蜡烛、符纸、朱砂、桃木剑,以及一碗清水。
“你们都退出去。”爷爷吩咐道,“听到任何声音都不要进来,除非我叫你们。”
众人鱼贯退出青铜殿,厚重的殿门在我们身后缓缓关闭。
空旷的大殿里,只剩下我和爷爷,以及水晶棺里沉睡四百年的陈鹤鸣。
爷爷点燃了三炷香,插进香炉里,然后拿起桃木剑,开始念诵一段晦涩的咒语。我听不懂他在念什么,但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像是某种古老的语言。
随着咒语的进行,香炉里的香烟开始扭曲,不再向上升腾,而是水平飘散,渐渐凝聚成一个旋涡状的烟环,悬浮在水晶棺上方。
爷爷放下桃木剑,拿起桌上的符纸,用朱砂在上面画了一道符,然后点燃。符纸燃烧的火焰是蓝色的,发出滋滋的声响。
“冬至,过来。”爷爷招呼我。
我走上前,爷爷用小刀在我的食指上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挤出三滴血,滴入那碗清水中。
血在水中扩散开来,却没有溶解,而是凝聚成三颗红色的珠子,在水底缓缓滚动。
爷爷端起碗,将水洒在水晶棺的四周,口中念念有词:“尘归尘,土归土,魂兮归来,莫迷归途。陈氏先祖鹤鸣公,今有后人冬至,以血为引,恭请先祖显灵——”
话音未落,大殿里的烛火突然全部熄灭。
黑暗中,只有水晶棺散发着幽幽的荧光。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地底下升起来的,沙哑、苍老、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空灵感:
“谁……在……叫我……”
水晶棺里,陈鹤鸣的手指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