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装男在院门口等了四十分钟。
小赵的机器远远地架着,镜头对着那辆锃亮的黑车,像对着一头误入菜地的牲口。西装男倒是不恼,靠在车门上看山景,公文包夹在腋下,皮鞋擦得能照见人。
他身后跟着个年轻助理,抱着文件夹,小声汇报:"高总,就是这家,院子在拍摄,机器都架着呢。"
"架着才好。"西装男深吸一口气,整了整领带,"这村里空气是真好,难怪出爆款。"
助理还没接话,院门开了。
陆清槐拎着一把野葱走在前面,林野吊儿郎当地跟在后头,手里转着半根没吃完的黄瓜。西装男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双手递出名片:
"陆老师您好您好!星途娱乐,艺人经纪总监,我姓高。您叫我小高就行——"
"高总监。"林野在旁边懒洋洋地纠正,"他比你小不了几岁,叫你小高你答应得还挺顺口。"
高总监笑容僵了半秒,立刻无缝衔接:"这位是?"
"他发小。"林野拉过一条板凳坐下,"村里的事儿,没有我不门儿清的。"
陆清槐看了他一眼。林野回了个"放心"的眼神。
客堂里,沈眉泡了茶。
高总监坐下,没急着谈,先把平板电脑往桌上一放,调出一份方案图,笑容可掬:"陆老师,您先别急。我今天来,不是来打扰您生活的,是来送东西的。"
"我什么都不缺。"陆清槐说。
"您缺一个机会。"高总监伸出一根手指,"您现在火到什么程度,您自己可能没概念。第一期收视破2,六年来头一回;您那条'桃。软了。',转发破十六万;粉丝从一万二涨到一百三十万,还在涨。这个热度,我们行内叫'泼天富贵'——但富贵这东西,接得住才叫富贵,接不住,就是一阵风。"
他说得抑扬顿挫,林野在旁边啃黄瓜,"咔嚓"一声。
高总监顿了顿,决定不受影响,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合同,推到桌上。
"星途娱乐,国内做艺人经纪的头部公司。我们想签您。条件我都带来了——"
他翻开合同第一页,手指点在数字上。
"签约金,三年,五个亿。"
客堂里静了一瞬。
厨房里"哐当"一声——陶陶手里的锅盖掉地上了。
方驰本来在院子里假装劈柴,听到这句,柴刀停在半空,保持着姿势,一寸一寸往客堂门口挪。江苓从灶屋探出头,眼睛瞪得溜圆。
五个亿。
高总监很满意这个效果。他往后靠了靠,语气放得更缓:"当然,数字是可以谈的。配套的资源我给您交底:影视、综艺、商务,我们全线给您铺开。顶级制作团队、卫视春晚、国民代言,三年之内,我保您——"
陆清槐听完,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签了以后,我要做什么?"
高总监一愣,随即笑了:"这您放心!拍戏、上综艺、接代言,公司全给您安排好,您照着行程走就行——"
"不住这儿了?"
"您是大明星了,哪能老在山沟里待着——"
"那不去。"
高总监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决定换个角度:"陆老师,我理解您对这院子有感情。这么说吧,签约之后,您一年最多拿出八个月做业务,剩下四个月,您想回村,我们不拦着——"
"一天都不行。"
"……半年?我再替您争取争取,一年里头,您有半年在村里——"
"你没听懂。"陆清槐看着他,语气平平的,"我哪儿也不去。山在这儿,地在这儿,我在这儿。"
高总监深吸一口气。他干这行十五年,谈过爆红的素人、闹解约的爱豆、坐地起价的网红,什么样的难搞法都见过——嫌钱少的、要股份的、耍大牌的,都有得谈。可眼前这位,不还价,不动心,甚至懒得解释。他说"山在这儿"的口气,像在说一件不值得讨论的事:天在上,地在下,他不走。
这种人,他是真没见过。
他换了个策略,身体前倾,声音里添了点推心置腹:"陆老师,我懂,山里日子清静。可您想过没有,人这一辈子,能被全国人看见的机会有几回?签了约,您出门,机场几万人接机;您走一趟红毯,品牌方排着队送代言——"
"红毯是什么?"陆清槐问。
"……就是明星出席活动,地上铺一条红布,所有人看着你从布上走过去。"
"为什么要在地上铺红布?"他皱眉,"踩脏了怎么办。"
"那是仪式感!布就是给人踩的!"
"哦。"他点点头,又问,"几万人接机,接去哪儿?"
高总监愣了:"什么接去哪儿?就是粉丝在机场等着,看你一眼,举你的牌子,喊你的名字。"
"看一眼就散?"
"对——"
"那跟赶集的时候,"陆清槐想了想,"大伙围一圈看耍猴,有什么区别。"
高总监:"……"
林野本来在啃黄瓜,笑得直咳嗽,赶紧端起茶杯挡脸。
他决定亮底牌。
"陆老师,"他把合同合上,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些,"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您这个热度,说白了,是个人设——'山里神仙小哥'。人设这东西,能捧你,也能复制。"
林野啃黄瓜的动作慢了下来。
"您不签,没关系。"高总监语气还是笑着的,"但明年这时候,市场上会出现十个'山里小哥':我们找一块差不多的地,搭一个差不多的院子,找个会做饭、会干活、长得也不错的年轻人,用您的模式,做一档差不多的节目。观众记性没那么长,热度就这么大一块蛋糕,新人出来,您的份额就薄了。"
他说完,往后一靠,端起茶,等。
客堂里安静了几秒。
陆清槐看着他,像是在听一件很新鲜的事。
"你的意思是,"他慢慢开口,"你们要找人,学我种菜?"
"……是这个意思。"
"那你们早说啊。"
高总监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种菜我教。"陆清槐说,"不要钱。间苗要趁雨后,粪水要兑熟了浇,番茄打杈不能心疼,鸡一天喂两顿、糠拌菜叶——你们要学,让他来,我教一个月,包会。"
他顿了顿,还补了一句:"就是学会了,菜也不一定有我种的好。地不一样。"
"……"
高总监张了张嘴。他准备了三套说辞:打感情牌、打利益牌、打威胁牌。现在三套牌全打出去了,对面那位——好像根本没坐在牌桌上。
院子里,方驰没憋住,"噗"地笑出了声,被江苓一把捂住嘴。
门帘一掀,陈伯进来了。
老爷子背着手,也不看高总监,先看陆清槐:"说完了?"
"还没。"
"那我听两句。"陈伯在太师椅上坐下,烟袋锅往鞋底磕了磕,这才抬眼看向高总监,"你是哪家的?"
"星途娱乐,陈伯您好——"
"我问你,"陈伯慢悠悠地点上烟,"签了你们,他要是不想干了,能走不?"
高总监笑容可掬:"合约期内,单方面解约是要付违约金的,不过以陆老师的商业价值——"
"听不懂这些。"陈伯摆手,"我就问你一句:他在这村里,住了一年,没住这么久吧。"
高总监愣了一下。他琢磨了琢磨,没琢磨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赔着笑刚要接——
"门在那边。"陈伯吐出一口烟。
陆清槐没说话,伸手给陈伯续上了茶。
高总监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他站起来,还想最后努力一下,转向林野:"这位小兄弟,您看您是不是劝劝——"
"我劝?"林野把黄瓜尾巴往桌上一搁,慢悠悠开口,"高总监,我给你掰扯掰扯。模式能复制,地不能复制;院子能搭,人搭不出来。你找十个会做饭的小哥,他们能让鸡自己走过去吗?能让无人机第一次摸遥控器就贴山脊飞吗?你复制的是壳子,壳子底下那个人,你复制不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高总监的肩膀:"还有,我哥说了教你种菜,这是真心的。你们公司要是真有艺人想来学,报路费就行,他管饭。"
高总监的嘴角抽了两下。
他收拾合同的时候,苏晚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院门口,抱着胳膊:"高总监,忘了说一句——陆老师是我们节目的签约房东,他的商业合作,按合同得先跟台里谈。您这份合同,建议先过我们法务。"
"……苏导。"高总监挤出个笑,"行,那我先告辞。不过我把话放这儿——"
他走到院门口,回头,还是那副笑面:"陆老师,今天是我们星途。下个礼拜,来的可能就是别家。热度这碗饭,凉得快。"
黑车开走了。
院门口的泥地上,留下两道皮鞋印,深一道浅一道。
消息没腿,跑得快。不到一个钟头,全村都知道了:城里来了个穿西装的,拎着五个亿上门,要"买"陆清槐,被他一句"哪儿也不去"顶回来了。在场的人学他原话,说人家讲得才叫干脆——"山在这儿,地在这儿,我在这儿。"听话的人琢磨半天,没琢磨明白。
小卖部里,李婶嗑着瓜子,半信半疑:"五个亿?多少个零?"
"五个,后头挂八个零。"王大爷上小学的孙子趴在柜台底下写作业,头也不抬。
"那得多少斤谷子……"李婶掰着手指算,算了半天放弃了,"我就问一句——清槐真不愿意去?"
"不愿意。"王大爷说,"我亲眼看那车走的,拐弯都带着股灰溜溜。"
李婶手里的瓜子"啪"地搁回柜台上:"这孩子傻不傻?五个亿啊!他先去把钱挣了,回来再种他的地,地还能长腿跑了?"
"人家讲,"王大爷咂咂嘴,"'山在这儿,地在这儿,我在这儿。'"
"山又不会跑!"李婶横竖想不通这个理,"他去三年,挣五个亿,回来盖小楼、买农机,菜想种多少种多少——"
"你呀,"王大爷慢悠悠地说,"操的是中南海的心。人家自己乐意。"
李婶噎了一下,抓起瓜子重新嗑,嗑了两粒,还是咽不下这口气:"……我是替他疼得慌。五个亿啊,搁信用社存着,光利息——"
"你可拉倒吧,"王大爷拆她台,"上回你家卖猪那八千块,你跑了三趟信用社,生怕人家给你数错了。五个亿?你敢存?"
"我——"李婶卡了壳,扭头冲柜台底下吼,"娃子!五个亿存银行,一年利息多少?"
孙子头也不抬:"李奶奶,您先把自个儿的压岁钱想明白吧。"
"我多大岁数了还有压岁钱?"李婶扬起手里的瓜子壳要打,到底没落下去,嘟囔了一句,"……反正五个亿。"
晚饭桌上,一桌子人扒着饭,眼神你撞我、我撞你。
白天那场谈判,嘉宾们都在院里,从头到尾听了个满耳。可机器开着呢——五个亿、签约、经纪公司,这种话,谁敢在镜头前提?方驰憋了半天,扒一口饭,瞄一眼陆清槐,又扒一口饭。
倒是小满端着碗来串门,童言无忌,一屁股坐下就问:"清槐叔,五个亿是多少呀?能买多少个包子?"
满桌子人齐齐松了口气——总算有人开这个头了。
"按两块钱一个,"方驰抢着答,"两亿五千万个包子!你一天吃十个,能吃——"他卡壳了。
"六万八千多年。"沈眉慢条斯理地报出数字。
小满捧着碗,陷入了和年龄不符的沉重:"我要这么多包子干什么……"
"所以嘛,"陆清槐给她夹了块鸡肉,"包子够吃就行。"
方驰顺杆儿就想往上爬,压着嗓子凑过来:"哥,我跟你说,我们这行——"
"吃饭。"沈眉舀了勺汤堵他,"苏导还没喊收工呢。"
苏晚的画外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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适时飘过来:"方驰,合约话题免谈啊。这段播出去,你们经纪人的电话得打到我这儿来。"
方驰把嘴闭上,冲镜头拱了拱手:"我什么都没说。"
全桌笑开。
江苓全程没怎么说话,光顾着刷手机。这会儿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拍:"你们猜怎么着?西装男进村,镇上有人拍了视频,已经上网了。标题叫——《五个亿请不动的男人,原因是家里有鸡》。"
"评论才好笑,"她划着屏念,"第一条:'五个亿能买多少鸡?答:他不关心,他关心的是鸡一天喂两顿。'第二条:'建议高总监改行,去签那只芦花鸡,道具鸡也是出道过的。'第三条……"
她念到一半卡住,念不下去,笑得直不起腰。
"第三条是什么?"陶陶凑过来。
"'别的公司:我们复制他的模式。陆清槐:种菜我教,不要钱。'——这条被转了八万次,评论区全在喊'陆老师开班吧,我第一个报名学种地,学成回家辞职'。"
陶陶咬着筷子,突然抬头:"清槐哥,他们要是真都来学,咱们村……是不是就有很多很多菜了?"
陆清槐看了她一眼。
"菜多了不好。"他说,"菜要一棵一棵种,多了顾不过来,就糙了。"
江苓托着腮看他,问出了全桌憋了一下午的那句话:"哥,你就一点没动心?"
"钱我有。"他说。
"你有多少?"方驰立刻把合约的事忘到了脑后。
陆清槐想了想:"卖菜的钱,林野帮我存在银行里,手机上能看见那个数。"
"多少?"
"四位数。"
满桌子沉默。
"……哥,"方驰艰难地开口,"四位数和五个亿,中间差的不是钱,是一种活法。"
"我现在这个活法,"陆清槐添了碗饭,"有菜吃,有鸡喂,你们都在。五个亿买来的活法,要听别人安排。我不换。"
这话一出,长桌上静了静。
沈眉低头笑了,给他舀了勺鸡汤:"吃饭。"
陈伯在主位上"哼"了一声,没说话,烟袋锅子点了点桌面,算是表态。
夜里,林野没走,坐在檐下跟陆清槐喝茶。
"哥,今天那高总监最后那句话,不是吓唬你。"林野转着茶杯,"接下来有的是人来。经纪公司、网红孵化、直播公会,还有想让你带货的——你那一百三十万粉丝,在他们眼里就是一座金矿。"
"金矿是什么?"
"就是……能刨出钱来的地方。"
"我的粉丝又不是菜。"陆清槐皱眉,"刨他们干什么。"
林野被噎了一下,随即笑了:"对,不是菜。但在他们眼里,连你种的菜都能标价。"
陆清槐没接话。他望着黑黢黢的院子,大黄趴在脚边打呼,橘座在墙头上甩尾巴。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林野,你说的那个电商,卖菜的,做得怎么样了?"
林野一愣:"……还行,刚开始走量。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他端起茶,"菜要是能卖到山外面去,就不用来那么多人了。他们想要的,不就是菜么。"
林野盯着他看了半天。
"哥,"他慢慢说,"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个想法,比五个亿值钱。"
陆清槐给他续了杯茶,像是这件事他已经想过一阵了:"菜在地里,最好的时候就那么几天。摘早了不甜,摘晚了老。怎么保证送到山外头,正好是那个时候?"
"冷链。"林野来了精神,"摘下来立刻进冷库,冷藏车走高速,四十八小时到城里超市。我那摊儿现在就是这么跑的,就是量小。"
"高速是什么?"
"……特别宽的路,车跑得飞快,一天能跑以前十天的道。"
陆清槐点点头。八百年前精灵王庭运灵药靠法阵,一日千里;现在的人靠路。法子不一样,道理是一个,都得快。
"还有一桩,"他说,"种法不能省。该间苗间苗,该养地养地。拿化肥硬催出来的菜,个头大,没味儿。"
"哥,这就是你值钱的地方。"林野放下杯子,"外头那些有机菜,卖得比肉贵,吃着还是一股水味儿。你这菜是真有菜味。往后怎么种、种多少,你说了算,我负责卖。"
"赚了钱怎么分?"
"你七我三!"
"你五。"陆清槐说,"跑路的人辛苦。"
林野张了张嘴,忽然不贫了,低头瞅着杯里立起来的茶叶梗,半天才闷闷地说:"……行。但你得教我辨土。"
"教你。"
檐下风过,吹得屋檐下那串干辣椒轻轻晃。大黄翻了个身,把肚皮亮给月亮。
后半夜,陆清槐照例醒了。
他披衣走到檐下,闭上眼。雨后的灵脉一天比一天清晰,细微的灵气在土里走,顺着田埂、树根、水脉,缓缓流向山的深处。
流向龙脖子沟。
那口"井"还在。灵气涌到沟口,一丝一丝被吞进去,探不到底。但今夜,他隐约感觉到一点不同——
井底那股极深极沉的东西,呼吸的节奏,好像快了一线。
像有什么,在醒。
他收回感知,站在檐下听了一会儿夜虫。山风从沟里漫上来,带着一丝凉意。
第二天一早,他刚把鸡窝门打开,王大爷小卖部的方向就传来了喊声:
"清槐!又来人了!"
陆清槐直起腰。
"这回不是穿西装的!"王大爷气喘吁吁跑到院门口,手里还攥着半根油条,"来了仨,戴眼镜,背仪器,说是省农业大学的,点名要找你——"他咽了口唾沫,"要跟你请教,怎么把菜种成那样的。"
院墙上,橘座被喊声惊得跳下墙,大黄从窝里钻出来,莫名其妙地跟着"汪"了一声。
陆清槐拍了拍手上的鸡食。
"请进来。"他说,"先倒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