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爷领来的三个人,在院门口站成了一排。
打头的是个老头,六十来岁,头发花白,架一副金丝边眼镜,可眼镜底下那张脸晒得比陈伯还黑——一看就是常年在田里跑的,不是坐办公室养出来的。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男的背一个半人高的仪器箱,女的抱着一摞采样袋和记录本,两人都穿着同款灰绿色速干衣,胸口别着校徽。
院门口很快围了七八个村民,远远站着看。李婶嗑着瓜子,跟旁边人嘀咕:"这回来的不穿西装了,背这么大个箱子,是收电费的?"
"收电费用得着仨人一块儿来?"王大爷瞪她,"省农大的!大学!知道大学多大吗?"
"多大也不能踩坏菜畦。"陈伯蹲在墙根抽烟袋,眼皮都没抬。
那老头几步走到院门口,一眼看见院里正在撒鸡食的陆清槐,眼睛就是一亮。他也不急着进门,隔着矮墙先伸出手:"陆师傅是吧?我姓顾,省农业大学的,搞土壤和栽培的。"他回头一指,"我两个研究生,小钱,小孙。"又补了句,"你那菜地的视频,我们系里老师都转遍了——今天带学生来,一是取样,二是看看究竟。"
陆清槐拍了拍手上的糠,走过去,先把院门打开了:"进来。先坐,我泡壶茶。"
"陆师傅——"顾教授迈进门,名片已经掏出来了,"我们省农大的,这次是带着课题来的,时间紧,我先简单说两句——"
"不急这一口茶的工夫。"陆清槐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搁在桌上,转身去灶屋烧水。
顾教授捏着半句话,在院当中的小桌边坐下了。两个研究生规规矩矩站他身后,眼睛却没闲着,仪器箱放下,先绕着院子四处打量。
水开了,茶泡上。顾教授端着杯子,客套话没说两句,眼睛已经一个劲儿往菜地里瞟。
陆清槐像没看见,不紧不慢给他续上水:"跑了一路,喝口热的。菜地跑不了。"
"哎,哎。"顾教授应着,到底没好意思把杯子撂下就走。
一盏茶喝完,他屁股底下像长了钉子,起身就往菜地走。
一到菜畦边上,他整个人都变了。他蹲下去,抓了一把表土,在指间搓了搓,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脸色当场就变了。
"陆师傅,"他回头,声音都紧了,"你这底肥,用的什么?"
"没上肥。"
"……没上肥?那追肥呢?"
"也没有。"
"不可能。"顾教授斩钉截铁,"这土攥在手里什么手感,你知道吗?跟发面似的。有机质含量低不了。"
"地养人,"陆清槐蹲在畦边,随手把一棵歪了的番茄苗扶正,"人也得养地。"
"怎么个养法?"
"菜茬子不捡出去,烂在里头;冬天种一茬紫云英,开春翻下去;鸡粪垫了土,堆过一夏再用。"他说得慢,像在数别人家的事,"土不亏人,人就别亏土。"
顾教授回头冲两个研究生一挥手。小钱手忙脚乱架起仪器,一根金属探针插进土里,手里的读数仪"嘀"地响了一声。
他盯着屏幕,脸慢慢皱起来。
"老师……您过来看。"
顾教授凑过去,看了半天,没言语,伸手把仪器接过来,自己换了个点重测了一遍。
数字跳定,他盯着看了几秒,把仪器递回去:"再换。"
小钱换了三个点,数据大同小异。小孙在旁边翻记录本,翻到学校试验田上个月的那页,比了比,声音更小了:"老师,咱们校试验田最好的那块地,这几个数……只有这儿的三分之一。"
"仪器坏了?"小钱的第一反应是这个。
"出门前刚校准的。"小孙说。
顾教授直起腰,推了推眼镜,重新打量这片菜地。菜畦整整齐齐,番茄挂果、黄瓜上架,叶子绿得发黑——那不是化肥催出来的、虚胖的嫩绿,是沉下去的、有底气的墨绿。
他蹲在田埂上,半天没说话。
"陆师傅,我跟你交个底。"他到底是做学问的,把疑问一个个往外倒,"网上把你这地传得神乎其神,我不信这个。说难听点,今天带学生来,我是准备来戳破的。"他顿了顿,"我再问几个常识。你这株距,留得比农技手册上宽一倍。密一点,产量不是更高?"
"菜要一棵一棵种。"陆清槐蹲在畦边,手指虚虚划过一片叶子,"挤在一起,谁都长不透。通风差一截,病就来。留够地,少种两棵,收的时候一棵顶三棵。"
顾教授嘴唇动了动。这个道理他懂,书上叫"合理密植、群体光合效率",可没人像这样讲成一句话,还真按这个种了——而且种成了。
"虫呢?"他追问,"我走了三畦,叶面上连片虫眼都难找。打的什么药?"
"没打药。"
"……也没打药?"
"虫也得吃饭。"陆清槐说得理所当然,"菜叶上那点虫,鸟吃一半,草里养的青蛙吃一半。你把药一洒,虫是死了,鸟和蛙也不来了。地就死了。"
田埂外围观的村民里,王大爷听不下去了,探头插嘴:"顾教授,我跟你说,我们村原先都笑他——菜长虫了不打药,蹲地里拿手指捏!结果呢?人家那菜地,鸟都比别处多。现在全村学着不打药,打药的菜,供销社不收!"
"供销社早不操这个心了,"李婶在后面纠正,"现在都是合作社上门收,人家拿仪器测,测不过关的,拉回去喂猪。"
"你管它谁收!"王大爷瞪眼,"反正不打药就对了!"
顾教授回头看了王大爷一眼,又看了看菜地外围那一圈起起伏伏的鸟影,默默在本子上添了一行字,力透纸背。
顾教授不死心,让小孙测叶片含水率。
小孙抱着个手持仪器,一棵一棵夹叶片,读数,记录,忙得满头汗。
陆清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你这样测,慢。"
"啊?"
他走进畦里,手背轻轻贴着叶背,从畦头走到畦尾,走得不快,像在跟一畦黄瓜挨个打招呼。走完,他抬手一指:"这棵,缺水。这棵不缺水,叶子卷是疼的——根底下有虫。这棵也没事,向阳晒的,午后就缓过来了。这棵——"他蹲下去,把一片叶子翻过来,"早上被人踩过根,松松土就好。"
小孙举着仪器,愣在原地。
她机械地把他点过的四棵,一棵一棵测过去。
第一棵,含水率偏低。
第二棵,含水率正常——她扒开表土,根须上果然趴着两条白胖胖的蛴螬。
第三棵,正常。
第四棵,根边的土板结着,脚印还在。
全对。
小孙缓缓抬起头,看陆清槐的眼神已经不对了,像在看一篇会走路的核心期刊。
田埂上,方驰带头鼓起掌来。
"好!"
陶陶扯扯他袖子:"方驰哥,你看懂了吗?"
"没有。"方驰理直气壮,"但我大受震撼。"
顾教授这回是真掏本子了。他本来揣着录音笔,这会儿录音笔也顾不上开,钢笔帽一咬就开始记,边记边追:"你怎么看出来的?"
"手搭上去,就知道。"
"……手搭上去,怎么就能知道?"
陆清槐想了想,给了他一个能听懂的说法:"你抱娃娃,娃娃烫不烫,还要先找温度计吗?"
顾教授笔尖一顿。
他在田埂上蹲了很久,忽然站起来,冲两个研究生挥手:"取样!梅花五点法,多点混合!还有水——"
话没说完,他看见陆清槐已经站在了菜畦尽头那条小路口上。
那条路,通往龙脖子沟。
"陆师傅?"
"土,随便取。"陆清槐说,"水,那边的别动。"
"为什么呀?"小钱不解,"我们就做个水质常规,取五百毫升,无菌容器——"
"那条沟在睡觉。"他说,"别吵它。"
田野上静了两秒。
小孙握着笔,飞快地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写完自己看了看,觉得不对,又划掉了。
"顾教授,你别听他说得玄乎。"王大爷从田埂上探过身来,"那条沟是我们村的水源地,老一辈就立了规矩,不许进去闹腾。前几年有外村人进去采石,塌过一回方,差点没把人埋里头。"
顾教授神色一正。
水源地,塌方带——这两条他都懂,比什么道理都硬。搞田野的人,最忌讳的就是动人家的水源、冒没把握的险。
"陆师傅放心,"他郑重点头,"我们取水有规矩:取样原样送检,不投加任何试剂,去几个人回来几个人,连脚印都不多留一个。"
陆清槐看了他一会儿,侧身让开半步:"五百毫升。"
"五百毫升。"
"取完,翻开的石头,放回原处。"
"……好。"
小钱小孙去取水。顾教授留在菜地里,绕着一畦番茄转了两圈,忽然停下:"陆师傅,我再问一句——你这套东西,有没有成文的东西?论文、笔记、哪怕是口传的口诀?"
"没有。"
"那你跟谁学的?"
"家里长辈。"他说,"学得久了。"
顾教授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笑得有点感慨:"我玩了一辈子土,靠的是仪器。"他合上本子,"今天这些数,我不当场下结论——样本带回去,实验室出报告,三周。是怎么回事,我给你个白纸黑字的说法。"
陶陶端着茶盘过来,小声问方驰:"顾教授……是不是不想走了?"
"什么不想走。"周建国蹲在田埂上看得津津有味,一拍大腿,"这叫踢馆,踢到祖师爷家门口了。"
沈眉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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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顾教授续上茶:"顾老师,您别介意,他说话就这个样子。"
"我介意什么?"顾教授一摆手,眼睛亮得吓人,冲镜头方向一扬下巴,"哎,导演在吧?这机器开着没?"
苏晚的画外音:"开着呢,顾老师。"
"开着好!"顾教授嗓门都大了,"拍!这段都给我拍进去!让观众看看什么叫高手在民间!这话我以前当客气话说,今天——"他握拳晃了晃,"服不服,三周后见分晓!"
小钱取水回来,人还没坐稳就先叫起来:"老师,您看看这个。"
他把快检箱在田埂上铺开,几根比色管一字排开,滴试剂、比色,手脚飞快。顾教授蹲在旁边,眯着眼看读数,看了半天,把眼镜摘下来擦了一遍,又看。
"溶解性总固体一百二,偏弱碱。"他喃喃道,"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什么什么都没有?"小孙凑过去。
"氨氮、亚硝酸盐、表面活性剂残留,全是零。上游没有农田退水,没有生活污水,连一点人为活动的痕迹都没有。"顾教授举着那瓶水,对着天光转了转,瓶底干干净净,"小孙,咱们跑了三年山区水样,哪条沟的水,人没在上头洗过衣裳、浇过地?这瓶水干净得……不合理。"
"可能这条沟位置偏,没人去。"小孙说。
"位置偏的沟我见多了。再偏,落叶腐殖质也会有析出,这水的数据像——"顾教授卡了一下,找了个词,"像刚从地底下现接的。"
陆清槐正在给客人续茶,听见了,眼皮都没抬,给顾教授杯里添满:"山里水好。"
"好得离谱。"顾教授嘀咕了一句,到底没再说什么,郑重其事把取样瓶封好,在标签上写下日期和地点。
小孙凑到小钱旁边,压低声音:"我怎么觉得,老师今天不像来采样的,像来朝圣的。"
小钱头也不抬:"你现在才觉出来?从他报出那四棵菜起,我就已经在学术追星了。"
镇上,民宿二楼。
夹克中年人站在窗帘后头,看着村口那辆挂省城牌照的白色面包车,看了很久。
省农大。
他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转身回到桌前,翻开那个本子。前面几页,记的是菜,是土,是他问过陈伯的那些话。他翻到崭新的一页,提笔写下:
"省农大,进村。仪器三大箱,取样一下午:土,水。"
笔尖顿了顿,又添一行:
"是否设点常驻,待观察。"
他本是来看人的。
现在,来看这座山的,越来越多了。
日头偏西,顾教授一行才收摊。仪器箱重新背上肩,他站在院门口,握着陆清槐的手不撒:"陆师傅,我再提个不情之请——光靠一趟两趟说不清楚。我想半个月来一趟,取取样、测测数,搭个小棚子放仪器,绝不耽误你种菜。"
陆清槐没马上应声。
他看了看菜地,又看了看远处龙脖子沟的方向。
"来可以。"他说,"两条。"
"你讲。"
"水别动,地别乱翻。"
顾教授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成交。"
苏晚的画外音及时飘过来:"顾老师,搭棚子占的是村集体的地,回头我陪您找陈伯把手续走了;您和学生入镜的事,台里那边我去报备——拍了一下午,我们这期节目的题眼,算是有着落了。"
陈伯蹲在墙根,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只要不糟践地,搭呗。"
面包车卷起一路黄土,走了。
院里嘉宾们还在兴奋头上。方驰背着手学顾教授踱步,握拳一晃:"服不服,三周后——见分晓!"
"你出道七年。"江苓头也不抬地拆台。
"这叫艺术夸张!"
林野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下午,这时候才凑过来,摸着下巴:"哥,我怎么觉得,你这菜地,往后得收门票了。"
陆清槐没接这个话。
他走到菜畦边,把小钱取土样时踩歪的一棵菜扶正,又顺着畦沟慢慢走了一圈。大黄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站在他脚边,喉咙里低低呜了一声,脑袋冲着龙脖子沟的方向。
他抬眼望过去。
傍晚的山坳里,龙脖子沟上头浮着一层薄雾。这个时辰,这个天气,不该有雾。
雾很薄,凡人看一眼,只会说一句"山里潮气重"。可他看得清清楚楚——那雾不是从水面升起来的,是从地底下,一丝一丝渗出来的。
像呼吸。
井底那口呼吸,比昨天,又稳了一线。
陆清槐站了一会儿,弯下腰,把最后一棵菜的土培好,拍了拍手。
"别急。"他冲着山坳的方向,声音很轻,"慢慢醒。"
大黄摇了摇尾巴。
它没听懂。但它觉得,他说的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