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六一早,贺一鸣端着牙缸在院子里漱口,一抬头,看见黑板。
他含着水念:"'初六,拿身份证。办码。'……'贺一鸣说,要饭的都有码。'"
"噗——"
漱口水喷了半院子。
"兄弟!"他扭头冲灶屋方向喊,"你这黑板报怎么还带署名的?我随口一句吐槽,你给我刻碑上了?我以后还怎么在脱口秀界混?观众一搜我名字,关联词条——要饭的!"
陆清槐正蹲在门口,拿着旧手机按亮看了眼电量,又揣回兜里。
"怕忘。"
"你怕忘的是办码,还是怕忘这话是我说的?"
"都怕。"
贺一鸣不依不饶:"那你把署名擦了,传出去我还怎么做人?"
陆清槐看了看黑板,拿起板擦,把"贺一鸣说"四个字擦了。
那行字变成:"要饭的都有码。"
"……"贺一鸣捂着胸口,"行。出处给我隐了,罪名给我留着。"
"本来就是你说的。"
苏晚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正好。小赵,机器带上,跟他去镇上。"她看向贺一鸣,"你也去。"
"我?"贺一鸣指指自己鼻子,"我洗碗岗,编制内,今早盆里还泡着碗呢——"
"碗晚上洗。"苏晚递来一张任务卡,"全程陪同,帮他把证、卡、码办下来。他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卡片背面一行小字:不许捣乱。
贺一鸣一脸沉痛:"苏导,这四个字对我来说,相当于让方驰别演戏。"
"所以才写。"
院门口,陈伯背着手等着,把户口本和凭条塞进他手里:"九点开门。密码记牢,忘了得本人到场解。短信提醒开上,一个月两块,别省。钱别全存卡里,手里留活钱。"
"嗯。"
陈伯走了两步又回头:"办完早点回,晌午我炖鱼。"
贺一鸣在旁边小声:"兄弟,你爷这叮嘱,跟送娃高考似的。"
"他不是我爷。他是陈伯。"
"……当我没问。"
派出所户籍窗口在二楼。
大姐翻了翻凭条:"陆清槐是吧?等着。"
一会儿,一张卡片从窗口递出来,还带着点塑封的温度。正面是他的脸——拍照那天他被要求"坐直,看镜头,别眨眼",他以为是严肃仪式,全程绷着,照片上的人脸平静得像标准模板。
"嚯。"贺一鸣凑过来,"你这证件照比我精修图还能打。我们艺人拍完证件照,都得跟摄影师打一架。"
大姐敲敲玻璃:"核对信息,姓名、号码,别错了。"
十八个数字,一排一排的,像他给灵田编的垄号。
"这个证,"他抬起头,很认真地问,"能干什么?"
大姐愣了一下:"能证明你是你。"
他想了想:"我一直是我。"
"那也得有证证明。"大姐见怪不怪,"□□、办卡、买票、住店,往后都靠它。"
"住店?"
"出远门你就知道了。"
贺一鸣在旁边压低声音:"兄弟,你这问题问得,像刚下凡。"
陆清槐没接话。他把身份证放进贴身口袋,和记满字的小本子放在一起,按了按。又按了按。
信用社在镇主街中段,门口两座石狮子,门里一台取号机。节目组提前打过招呼,小赵扛着机器进门,大堂里没人多瞅。
大堂经理是个戴工牌的小姑娘,冲镜头点了点头,迎上来:"两位办什么业务?"
"办卡。"陆清槐说。
"开户是吧?先填张单子。"
单子铺在柜台上,一栏一栏:姓名、性别、年龄、住址、联系电话……
他填得工工整整,字好得小姑娘探头看了两眼。
填到"职业"一栏,他笔停了。
贺一鸣在旁边指挥:"写'农民'。"
他写了。写完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又问:"前面能加三个字吗?"
"加什么?"
"灵植师。"
贺一鸣一把按住他的手:"不能。加了人不给你办,还得送你去精神科挂号。"
他遗憾地收回笔。
八百年了,灵植师三个字,头一回发现没处写。
柜台里是个年轻小伙子,接过身份证,在键盘上敲了一阵,递出来一个密码器:"设置六位数字密码,按这个。"
他看着那个小键盘。
六个数字。精灵王庭验证身份靠灵息烙印,按在命牌上,一次成型,终身不改。这个世界倒好,六位数,按两遍。
他想了想,伸手按了六个数。
"请再输入一遍。"
他又按了一遍。
"好,密码设置成功。手机号填一下,预留号码,收验证码用。"
他报了号。手机嗡了一声,他划开照着念:"幺、三、七……"念完顿了顿,"这个码,比码薄。"
小伙子没听懂:"以后少了它,钱寸步难行。开通手机银行吗?手机上能查账、转账。"
"转账。"他重复了一遍,"就是嘀一声?"
"……对,差不多。"
"开。"
"短信提醒也开!"贺一鸣抢答,"陈大爷专门指示的!一个月两块!"
小伙子憋笑:"短信提醒一个月两块,手机银行免费。接下来激活一下,这边自助机,看屏幕——对,把脸放进框里。"
屏幕上一个白框,框住他的脸。
"请眨眼。"
他眨了。
"请张嘴。"
他张了。认真得像在给一株病苗把脉。
"请缓慢向左摇头。"
他摇了。
屏幕:"识别失败,请重试。"
他心里那根八百年的弦,轻轻动了一下。
维持伪装的法力像水面下的影子,安安静静伏着——黑发,深棕瞳,圆耳。没散。但机器看不见的东西,不代表它测不出别的。他脑子里瞬间转过典籍里记载的七种探查法阵。
"哎,别紧张。"小伙子绕出来,指了指顶灯,"这边光线背光,你往站点。"
贺一鸣也凑过来:"兄弟你脸别绷着,放松。你刚才那样子不像办卡,像过海关。"
他第二次站进框里。
这回他没去想法阵。他想大黄——早上出门前,大黄叼着他一只鞋满院子跑,被陈伯追了三圈。
"识别成功。"
他不动声色地吐出一口气。
贺一鸣眯着眼瞅他:"你刚才紧张什么?"
"没紧张。"
"你耳朵根都红了。"
"热的。"
他转向柜台里的小伙子,一本正经地问:"机器为什么要我眨眼?"
"证明是真人,防有人拿照片、拿面具蒙混。"
"防面具。"他若有所思地点头,"周全。"
各有各的严谨。灵息烙印防的是夺舍,眨眼防的是面具。八百年后的世界,验证一个人是他自己,办法朴素了点,但思路是对的。
他把兜里卖菜攒的钱数出两百,递进去存上。卡推出来,一张墨绿色的塑料片。
他站在银行门口,把卡举起来,对着太阳照了照。
里面有两百块。里面没有钱。只有数字。
"看出什么了?"贺一鸣问。
"阵纹。"他说。
"啥?"
"没什么。"
台阶上,他掏出旧手机,点开那个绿图标。
"收付款"。
屏幕上那行字他看了快三个月:未实名,暂不可用。
"点这儿,实名认证。"贺一鸣凑在他旁边指挥,"输姓名……身份证号……对,十八位,一个数一个数输,别急。"
他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输。输完,对着身份证核对了一遍。
人脸验证。这回他有经验了,放松,想大黄叼鞋。
"嘀。"
绿图标弹出一个绿色的对勾:** 实名认证成功。**
他盯着那个对勾看了三秒。
"手别抖啊,兄弟。"贺一鸣说。
"没抖。"
"你屏幕都在晃。"
他把手机搁在膝盖上,放平。
再点"收付款"——那行"未实名"没了。一张黑白方格安安静静躺在屏幕中央,方方正正,一笔不歪。
他的码。
三个月前,他蹲在集市人堆里,盯着摊主的码看,觉得那是简化到极致的阵纹,还在本子上记"画歪了会如何,待考"。
现在他自己也有了一张。不用担心炸炉,也不用担心炸钱。
"光在手机里不行,得打印出来贴摊上。"贺一鸣拉着他拐进街边一家打印店,"老板,收款码,打印,塑封!"
老板头也不抬:"微信支付宝?"
陆清槐:"……"
贺一鸣:"都要都要!"
陆清槐扯了扯他袖子:"支付宝是什么?"
"另一个收钱的。"
"钱为什么要有两个住处?"
贺一鸣被问住了,扭头看老板:"对啊,为什么?"
老板抬起头,面无表情:"小伙子,你们到底打不打?"
"打。"贺一鸣把手机要过去,"等着,先把偏房也置上。微信是正屋,支付宝是偏房——总不能让钱住单间。"
他蹲在店门口,下载、实名、刷脸、绑卡,行云流水,中间要了趟卡号,看完乐了:"两百块存款,两个住处,豪宅空置。"
两张码,塑封,五块钱。
陆清槐捏着那两张硬卡片,捏了一路,像捏着两片玉圭。
初十,逢集。
他的摊位前多了一样东西:菜筐边上立着块硬纸板,两张码并排贴着,旁边他用记号笔写了行小字:能扫码了。
隔壁卖菜的大叔探头:"嚯,小陆,你也有码了?我还以为你要收一辈子现金呢。"
"办下来了。"
"那敢情好,阿姨们也省事。"
熟客们陆续来了。头一个是那位孙子爱生吃黄瓜的阿姨,蹲下来正要掏兜,一眼瞅见纸板。
"哟?!"阿姨声音拔高八度,"有码了?"
"嗯。"
"那我扫了啊?"
"扫吧。"
阿姨掏出手机,对着方格晃了一下。
"嘀——微信收款,四元。"
那一声从陆清槐自己兜里传出来。
跟三个月前集市上的那一声,一模一样。
那时候他愣在人堆里,压低声音问陈伯"那个女的没给钱,要不要喊她",陈伯笑得一屁股坐在脚后跟上。
现在,他是听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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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那个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亮着:微信收款 4.00 元。
数字动了。钱看不见,摸不着,从一个方格跳到另一个方格——但它真的来了。
"什么心情?"贺一鸣举着手机凑过来,"陆师傅,人生第一笔扫码到账,发表一下获奖感言。"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4.00"看了两秒。
"钱来了。"
贺一鸣等了等,发现没有下文:"……就这?"
"就这。"
贺一鸣咂咂嘴:"完了,我三页采访提纲全废了。你这三个字,比我讲一整期专场都狠。"
他抬起头,面不改色地给阿姨装番茄,末了照旧多塞两根葱,手上动作一点没乱。
阿姨拎着菜走了两步,回头瞅他:"小伙子,你脸怎么红了?"
"晒的。"
旁边扛机器的小赵笑得直不起腰,贺一鸣蹲在扁担边上,幸灾乐祸:"兄弟,这才几点的太阳啊?你这晒得也太挑时候了。"
后面的阿姨们有样学样,掏手机的掏手机,掏现金的掏现金。"嘀——""嘀——""嘀——",他兜里像揣了个电子鸟窝。头几声他还低头看一眼,后来不看了。
听声就行。
卖豆腐的老头慢悠悠跟隔壁大叔说:"听见没,人家也'嘀'上了。"
大叔酸溜溜:"他嘀不嘀的,菜照样比我卖得快。"
趁没顾客的空档,陆清槐蹲在小马扎上,翻开那个小本子,在"六、大黄不能扫,它尾巴不会对准"下面,一笔一划添:
"七、码有了。嘀一声,钱来。听声即可,不必看。"
想了想,又补一行:
"八、它喊得比大黄响。"
写完,他掏出手机,登上自己那个三千多粉丝的微博,发了一条:
"码。有了。"
贺一鸣那边也没闲着。
他把两天拍的素材剪了条十五秒的视频:银行门口举着银行卡对照太阳的陆清槐、打印店里捏着两张塑封码像捏玉圭的陆清槐、硬纸板上"能扫码了"五个字、还有第一声"嘀"响起时,那个红透了的耳尖。
配文:
"跟踪报道:把我定义为'唱戏的'那位卖菜神仙,持证上岗了。领身份证、办银行卡、实名认证、打印收款码,全程严肃得像参加殿试。第一笔到账的时候,我问他什么心情,他盯着手机说了三个字——钱来了。"
发出去,他蹲在扁担边上刷评论。
刷着刷着,他不笑了。
"怎么了?"陆清槐问。
"兄弟。"贺一鸣抬起头,表情很复杂,"你可能要火。"
"我不火。我卖菜。"
"不是,你看——"
手机递过来。评论区已经盖了上万楼:
热评第一,@村口情报站站长:"这背景板是不是《山间的日子》录制村?我上月去旅游见过同款篱笆院!哪个镇?想去蹲点!"——楼下三百多楼,有人报镇名,有人报村名,还有人说周末自驾过去。
热评第二,@瓜田在编猹:"我就说上次九宫格侧影眼熟!这哥到底是谁?@山间的日子官博出来解释!!"
热评第三,@工资到账即失踪:"他说'钱来了'我为什么泪目了?卖菜小哥有收款码了,我看得比自己发工资还激动??"
热评第四,@军机处门口扫地的:"摸到正主微博了,全是三字电报体:'菜。种了。''肉。炖了。'最新一条'码。有了。'……他好像在向朝廷汇报军情,我哭死。"
话题标签一路往上爬:#卖菜神仙持证上岗#,后面缀着个小火苗。
蘑菇屋院里,苏晚看完最后一条评论。
小赵问:"苏导,官博问,这条转不转?"
她盯着屏幕里那个红透的耳尖看了两秒,拿起对讲机:"转。介绍一下,蘑菇屋隐藏大厨,陆清槐。两周后的周五,来认识一下。"
顿了顿,又补一句:"让宣发盯着,地址半个字不许漏。片还没播,村先被扒了,我拿你们是问。"
陆清槐逐条看完,把手机还给他。
"火是什么?"他问。
贺一鸣张了张嘴,正准备给他普及一下互联网传播学,陆清槐兜里那台旧手机"嗡"地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
微博消息提醒。他的粉丝数本来三千四百出头,此刻数字正一格一格地跳:四千、八千、一万二。
一条新通知,来自一个加了蓝V的账号。头像他认识——苏晚让他关注过的,《山间的日子》官方微博。
官博转发了贺一鸣那条视频,配文:
"介绍一下,蘑菇屋隐藏大厨,陆清槐。两周后的周五,来认识一下。"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摊位前的两张码。
"贺一鸣。"
"嗯?"
"火了以后,"他很认真地问,"菜还卖吗?"
贺一鸣看着他,忽然笑了,拍了拍他肩膀:"卖。你这样的,火到天边也得回来卖菜。"
他点点头,像放下心来,低头给最后一位阿姨装菜。
"嘀——微信收款,一元五角。"
他把菜递过去,顺手多塞两根葱。
"哎小伙子,"阿姨乐了,"有码了还送葱啊?"
"码是码。"他说,"葱是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