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可起得早。
不是她想早起,是隔壁灶屋传来的声音把她吵醒了——菜刀剁在案板上,节奏又快又匀,像在打拍子。她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四十七。
她披了件外套出门,灶屋门口蹲着橘座,尾巴绕着爪子,一脸"我也在等"的表情。
陆清槐站在灶台前切萝卜,刀工比昨天还利落。旁边搁着手机,屏幕上停在一个吉他教学视频,画面定格在F和弦的指法图上。
"你不会看了一晚上吧?"宋可靠在门框上。
"看了两遍。"他没抬头,"F和弦横按要用食指侧面,不是正面。视频里说的。"
"你试了?"
"昨晚试了。"
"响了?"
"嗯。"
宋可沉默了两秒。她当年F和弦卡了整整三个月,指尖磨出茧子才按响。这人看了两遍视频就会了?
"你别告诉我你还练了转换。"
"试了F到C,"他把萝卜丝扒拉到盘子里,"有点慢。"
"……"
宋可决定不跟自己较劲。她进灶屋倒了杯热水,回头看见陆清槐把围裙系上了——还是那条粉色兔子的。
"你围裙就不能换一条?"
"只有这一条。"
"我送你一条。"
"好。"
他答得太干脆,宋可反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记着了。"
早饭后,宋可把吉他抱到槐树下。
"来,《山那边》就四个和弦,C、G、Am、F。前三个你应该会了,F昨天能响了,咱们顺一遍。"
陆清槐接过吉他,盘腿坐着。宋可蹲在他对面,伸手掰他的左手位置。
"食指再往上一点点,对,用侧面——哎你别使劲攥琴颈,虎口留缝。"
他调整了一下。
"拨弦。"
他右手拇指扫下去。四个音,干净。
"换G。"
手指挪了两格,响了。
"Am。"
响了。
"F。"
横按落下去,六根弦全响了,没有一根闷音。
弦的震动和竖琴不一样,但指腹找位置的逻辑是通的。
宋可盯着他的手指看了三秒。
"你昨天真第一次碰F?"
"前天看的视频,昨天试的。"
"你是不是偷偷练了?"
"看了两遍。"
宋可深吸一口气,决定把这份震惊咽下去。她拨了个节奏:"来,跟我走,下—下上—空上—下上。"
他试了一遍。节奏有点生,但拍子没乱。
"再来。"
第二遍顺了。第三遍他小指在一弦上搭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宋可:"……"
"怎么了?"
"没事。"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你让别人怎么活。"
"什么?"
"……当我没说。"
两人正练着,陶陶抱着一筐菜从菜地跑过来,鞋底全是泥。
"清槐哥哥!番茄是不是该弄了?陈伯昨天说打什么侧芽——"
"打侧芽。"陆清槐把吉他放下,"我去看看。"
宋可跟着凑热闹。三个人到了菜地,番茄架上藤蔓已经爬到竹竿半腰,叶子长得密不透风,主干和叶柄之间冒出一截截嫩绿的小芽。
"这些就是侧芽?"陶陶蹲下来指着。
"嗯。叶腋里冒出来的,不留,全掰掉。"
"为什么呀?长得好好的——"
"它抢养分。侧芽不结果,光长个子,最后主藤细、果子小。"他伸手捏住一个侧芽,拇指食指一掐一掰,脆生生地断了,"就这个位置,别掰伤主茎。"
陶陶学着掐了一个,断口歪歪扭扭的,但好歹掰下来了。掐了几个,指腹被番茄汁染得发绿,她偷偷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青草味,有点冲。
方驰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的,嘴里叼着半块馒头:"干嘛呢?团建不带我?——陶陶你闻手干嘛,香啊?"
"打侧芽,"陶陶说,"清槐哥哥教的。"
"这有什么难的——"方驰伸手就掐,力道没控制住,连主茎上的一块皮都扯下来了。
陆清槐看了一眼。
"你出去。"
"啊?"
"你碰菜,菜害怕。"
宋可笑到蹲在地上。方驰一脸受伤:"房东哥你不能因为我火生得不好就否定我的全部——"
"你昨天把黄瓜藤扯断了两根。"
"那是意外——"
"前天踩了沈眉姐三棵小白菜。"
"我赔了!"
"大前天把浇水壶摔裂了。"
"……"
方驰闭嘴了,蹲在田埂上啃馒头,一脸"我果然不适合种地"的生无可恋。
江苓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举着手机拍:"这段必须录下来,方驰被菜嫌弃了。"
"你别拍!"
"我发群里。"
"江苓——!"
陆清槐没管他们闹,沿着番茄垄一株一株检查,手上不停,侧芽一个接一个被掰下来扔进筐里。宋可在旁边跟着学,掰了十几个之后找到了手感。
"你这些菜种得是真规矩,"她边掰边说,"间距、搭架、打杈,一套一套的。跟谁学的?"
"自己摸的。"
"摸得比农校毕业生还专业。"
他没接话,蹲到另一株番茄前,忽然停了一下。这株的叶子有点卷,颜色比旁边的深。他伸手摸了摸叶面,又翻过来捏了捏叶柄。
"这棵水浇多了。"
"啊?"陶陶凑过来,"我昨天浇的——"
"土还湿着呢。"他用手指戳了戳根部的土,黏在指腹上搓了搓,"三天别浇。叶子卷了不是缺水,是根闷着了。"
陶陶赶紧点头,掏出手机记备忘录。宋可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人种地跟调音似的——每棵菜什么状态,他伸手一摸就知道,跟调吉他弦一样精准。
上午十点,院门口那块小黑板旁边,多了一部东西。
一部红色的座机电话。
转盘式的,老古董,线拖到苏晚的监视器后面。陆清槐先看见的,蹲下来研究了两秒,伸手拨了一下转盘——转盘嗡地转回去,弹得他指尖麻了一下。
"别乱动,"方驰凑过来,围着转了两圈,"这什么年代的文物?"
"道具组找的,"苏晚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飘过来,"以后嘉宾点菜用这个。线是节目组单独接的,号码只给嘉宾团队——外面有人打电话进来点菜,你们负责接、负责做。"
"点菜?真人?"方驰眼睛亮了,冲监视器方向喊,"苏导你这也太损了!"
"到时候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电话"叮铃铃"地响了。
声音又脆又响,在安静的院子里跟拉警报似的。橘座从墙头上炸了毛,大黄"嗖"地钻到陆清槐腿后面。
五个人面面相觑。
"接啊!"周建国从灶屋探出头。
"谁接?"方驰往后缩了半步。
"你离最近你接!"江苓推了他一把。
方驰清了清嗓子,拿起听筒,声音突然变得字正腔圆:"喂?您好,山间的日子——"
"我要点菜。"对面是个女声,听着年纪不大,语气理直气壮。
"啊……您点。"
"我要吃佛跳墙。"
方驰的笑容僵在脸上。
"……什么?"
"佛跳墙。还有、嗯——"对面翻了两页纸的声音,"清蒸东星斑、避风塘炒蟹、松茸炖鸡汤。"
院子里安静了三秒。
方驰捂着听筒冲众人做口型:"她要吃佛跳墙!"
沈眉接过电话,语气温柔但绵里藏针:"姑娘,我们这是山村,没有鲍鱼海参,东星斑也没有。"
"那有什么?"
"白菜、萝卜、番茄、黄瓜、鸡蛋——"
对面先"噗"地笑了一声,像是憋了半天没憋住。
"那我要吃番茄炒蛋。"秒换。
沈眉愣了一下:"……行。"
"但是有个要求,"女生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番茄要去皮,鸡蛋要嫩,少油少盐,我减肥。"
"你谁啊?"方驰忍不住凑过来喊。
"到了你们就知道了。"
电话挂了。
五个人围着电话站成一圈。
"佛跳墙,"周建国摸着下巴,"这姑娘心挺大。"
"她最后不是改成番茄炒蛋了嘛,"陶陶小声说。
"关键是她是谁,"江苓抱着胳膊,"听声音二十来岁,不像前辈。"
"管她是谁,"方驰已经在掰手指头了,"番茄炒蛋谁不会——"
"你做?"陆清槐忽然开口。
方驰的手僵在半空。
"我……我可以学。"
"你上次炒鸡蛋把蛋壳炒进去了。"江苓说。
"那是意外!"
沈眉打圆场:"正好,先炒一份咱们自己尝,明天客人点了也心里有数。"
陆清槐看了方驰一眼,没说话,转身往灶屋走。
"房东哥你干嘛去?"
"烧开水。"
"烧开水干嘛?"
"番茄去皮。"
陆清槐烧了一锅开水,在番茄顶部划了个十字,丢进去烫了十秒捞出来。皮果然一撕就掉,露出沙甜的果肉。
方驰在旁边看得认真,像在观摩什么武林秘籍。
"就这么简单?"
"嗯。"
"那我也来——"方驰拿起一个番茄往开水锅里丢,水花溅起来烫到手背,"嘶——"
"用漏勺。"陆清槐递过去一把漏勺。
方驰老老实实接过,第二个番茄稳稳地放进去。沈眉在旁边打鸡蛋,筷子搅得飞快,蛋液起了细密的泡沫。
"鸡蛋要嫩,关键是油温,"陆清槐擦了擦手,"油别烧太烫,蛋液倒进去别急着铲,边缘凝固了再推。"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方驰嘀咕。
"火候是陈伯教的。"
"陈伯还懂火候?"
"他做的比你强。"
方驰决定不说话了。
菜做好的时候,日头正高。
番茄炒蛋端上桌,金黄的蛋裹着红色的番茄汁,去皮的番茄几乎化在蛋里,酸甜味飘了一院子。陶陶偷偷夹了一筷子,眼睛瞬间亮了。
"好好吃——"
"客人还没到你先吃上了?"江苓戳她脑门。
"就一口……"
宋可从菜地里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走过来先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停下来:"番茄去皮了?"
"嗯。"
"怪不得。"她又夹了块蛋,"鸡蛋也香,土鸡蛋吧?"
"王婶家的。"
周建国端着碗出来,尝了一口,"嗯"了一声,又夹了一筷子:"这蛋行,嫩!"
"沈眉姐搅的蛋。"
沈眉笑了:"他指挥的。油烧到什么程度、什么时候下蛋、什么时候推,全是他说的。我就是个打下手的。"
"那方驰呢?"江苓故意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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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他负责烫到手。"
全桌笑。方驰一脸悲愤:"我还负责剥蒜了!"
"蒜在哪呢?"
"……忘了放。"
下午,苏晚把人召集到槐树下。
"客人半夜到,明天正式拍,"她翻着平板,"今晚把客房收拾出来。方驰、江苓,你们俩负责搬被褥。陶陶,你跟沈眉姐去菜园摘点菜。周老师——"
"我劈柴。"周建国站起来活动肩膀。
"宋可老师,您随意。"
"我去菜地转转,"宋可靠在竹椅上,"顺便再跟房东学两招。"
陆清槐正在给橘座顺毛,抬头:"学什么?"
"你刚才打侧芽那个手法,再教教我。我回去在阳台上种两盆。"
"阳台种番茄得授粉。"
"怎么授?"
"棉签碰一碰花蕊。"
宋可眨了眨眼:"就这?"
"就这。"
"我以为要什么专业设备。"
"蜜蜂干的活,棉签也行。"
宋可拿出手机记备忘录,打字打到一半抬头:"你有微博吧?我关注你。"
"有。"
"ID叫什么?"
"陆清槐。"
宋可搜了一下,点了关注。他的主页只有三条微博——"菜。种了。""肉。炖了。""鱼。烧了。"粉丝数三千四百出头。
"你这微博运营也太省了,"她划了两下,"每条三个字,一个句号。"
"说完了。"
"你就不能多发点?网友都在你评论区催更呢。"
陆清槐想了想,掏出手机对着番茄架拍了张照片,低头打字。
宋可伸脖子看。
他发了一条:
"芽。打了。"
宋可笑到手机差点掉了。
"你这个连载格式是要出诗集吗?下条是不是'蛋。炒了。'?"
方驰在远处喊:"他回评论也这样!我说'房东哥教教我',他给我回了个'嗯'!"
陶陶小声补刀:"我问他菠菜多久浇水,他回我'土干了'。"
陆清槐没接话,低头刷了一眼自己的评论区——
【"芽。打了。" 我愿称之为当代田园诗】
【哥你多打一个字能怎样啊哈哈哈哈】
【这哥们是怎么做到每条微博都像AI生成的但又明明是真人】
他看了两秒,锁了屏。
"他们为什么觉得我是AI?"
宋可笑得不行:"因为你说话太省字了,跟自动回复似的。"
"哦。"
"你看,又这样!"
傍晚,宋可又把吉他抱出来了。
上午只顺了和弦,没正经走曲子。这回两个人坐下,宋可调了调弦:"来,从头走一遍。"
他手指落下去,和弦一个接一个走出来。宋可跟着哼旋律,陶陶坐在石磨上托着腮听,橘座卧在她腿上。
方驰从灶屋端出一盘切好的西瓜,放在石桌上。周建国搬出竹椅摇着蒲扇,沈眉端了两杯野茶。江苓拿着手机在拍视频,镜头扫过菜地、槐树、晚霞、抱猫的陶陶、弹吉他的两个人。
"这个画面发出去得涨粉,"她小声嘀咕。
弹到副歌,宋可开口唱了。声音不大,但在傍晚的院子里刚刚好。和弦换了,比前面亮——陆清槐昨天听出来的那个转调。他手指跟上了,一个音没错。
一曲唱完,方驰鼓掌:"好!"
"你别光鼓掌,"宋可冲他抬下巴,"你上回那个口琴呢?"
"别提了,周叔说我吹来风了。"
"你再试试。"
方驰真掏出了口琴,犹豫了两秒,在第二遍副歌的时候试探着跟进来。这回居然跟上了几个小节,虽然尾音飘了,但没完全跑。
宋可笑到唱断了一句,索性停下来让他solo。方驰吹了一段,自己还挺得意,吹完冲所有人鞠躬。
"怎么样?"
"进步空间还很大,"周建国慢悠悠地说,"但至少不像闹耗子了。"
"周叔!"
满院子笑。
人散了以后,陆清槐坐在槐树下,没急着回屋。
他把吉他搁在腿上,没弹,手指轻轻搭在弦上。晚霞还剩最后一点,菜地的轮廓慢慢暗下来。橘座跳上他膝盖,团成球。大黄趴在脚边,下巴搁在他鞋面上。
手机亮了一下。
林野发来消息:"今晚来的客人你猜是谁?"
"不猜。"
"我听小赵说是个女团的,特别能吃。"
"点菜要佛跳墙那个。"
"对对对!你怎么知道?"
"她打电话来了。"
"哈哈哈哈哈哈她真点了?苏导跟我说有这个环节我还不信——"
陆清槐没回。他抬头看了看天,星星出来了。
吉他弦在晚风里轻轻震了一下,不知道被什么碰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宋可刚发了条朋友圈——院子里的晚霞,配文: "不想走了。"
苏晚在底下留了一条:"宋老师,未播内容注意保密。"
宋可回:"就一张晚霞!分组了分组了。"
他看了两秒,锁了屏。
客人半夜就到。番茄炒蛋下午试过一次了,她大概不会再点同一个。
但佛跳墙是不可能的。
他摸了摸橘座的脑袋,站起来,抱着吉他回屋。
墙头上,橘座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蹲在瓦片上盯着村口的方向。尾巴一甩一甩。
远处的山路上,有灯光在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