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槐是被手机震醒的。
不是电话,是微博。他昨晚把手机搁枕头旁边,屏幕一亮一震,右上角冒出个小红点。他拿起来看——十二赞,七条评论,三个新粉丝。
他点开评论。
"这是废话文学吗哈哈哈哈"
"菜种了。饭吃了。觉睡了。我也会发微博了。"
"这个号有点东西,关注了"
"头像番茄,简介没有,发了三个字,什么行为艺术家"
他看了两遍,没全看懂,穿好衣服出门。方驰正在院子里压腿,龇牙咧嘴的——昨天翻地后遗症。
"方驰。"
"嗯?"
"废话文学是什么?"
方驰愣了一下:"谁跟你说废话文学了?"
他把手机递过去。方驰看了一眼评论,乐了:"就是说的话听着有道理,仔细一想什么都没说。比如'上次听到这个建议还是上次'。"
陆清槐想了想:"我种了就是种了,不是废话。"
"所以他们觉得好笑啊,"方驰把手机还给他,"江苓早上跟我说你发微博了,我一转——对了,你粉丝多少了?"
"三个。"
"我帮你转一个。"
"不用——"
方驰已经掏出手机了,手指飞快地打了一行字,发出去。陆清槐凑过去看,方驰的微博写的是:"种地的人终于有微博了,第一条:菜。种了。@陆清槐"
他往下看了两秒,评论区已经有了:
"这谁"
"方驰新关注的?种地博主?"
"'菜。种了。'好酷,比我发的小作文强"
"这个ID是真名?"
方驰两百多万粉丝,转发像往池塘里扔了块面包屑。陆清槐看着自己的粉丝数从三个跳到四十七个,又跳到一百零三,数字往上蹦的速度让他后退了一步。
"手机出问题了。"
"没出问题,"方驰凑过来看了一眼,"哟,涨挺快。"
"人怎么越来越多?"
"我转了啊,我粉丝看见了就过来围观。"
手机又震了。这回不是一下,是连着震,嗡嗡嗡在手里抖,屏幕上赞和评论跟下雨似的往上冒。陆清槐攥着手机,眉头拧起来。
"能不能让它别响了。"
"通知可以关,"方驰凑过来拿过手机,手指划了两下,"设置,通知,微博,把这个关了。"
手机安静了。陆清槐接过来看了一眼,数字还在跳,但不震了。
"围观什么?"
"围观你发'菜种了'。"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决定先去浇地,让数字自己跳去。
菜地跟前,陶陶蹲在她的菠菜地边,双手托着下巴。
"清槐哥哥!"她看见他就蹦起来,"你看!"
他走过去蹲下。土层表面裂开了一道细缝,一点嫩白的芽尖顶在土缝里,弯弯的,像个问号。
"冒芽了。"
"它真的冒出来了!"陶陶声音压得很低,怕吓着它似的,"我昨天浇了三遍水——你说别浇了我就停了——今天早上就冒了!"
"别碰它,明天就直起来了。"
方驰从后面探过头:"我的呢?我的萝卜冒了吗?"
"你那个沟画得跟心电图似的,"陆清槐看了一眼,"再等两天。"
"周老师的呢?"
周建国的地土块敲碎了大半,但还有几块拳头大的倔强地杵在那儿。"土块太大的地方苗顶不动,"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今天再敲一遍。"
"江苓姐的小白菜也冒了!"陶陶指着另一块地。江苓的地里稀稀拉拉冒出几个绿点,东一棵西一棵,像掉了几颗绿豆在地上。
"她重新摆的种子,出得慢,正常。"
沈眉的小白菜最整齐,一排一排的绿芽顶出土,间距虽然密了点,但精神头十足。
陆清槐一块一块看过去,最后在自己的番茄架前停下,摸了摸叶子。番茄又长高了一截,该绑第二道蔓了。
九点半,屋里响了一部电话。
红色的座机搁在堂屋桌上,是节目组搬来的,铃声大得能把鸡惊飞。陶陶离得最近,接起来:"喂……喂?"
"你好,是《山间的日子》吗?"
"啊——"陶陶捂住话筒,眼睛看向苏晚的方向。苏晚在监视器后面对着对讲机低声说了两个字:"嘉宾。"
"您好!这里是《山间的日子》!"陶陶瞬间坐直了。
"我明天到,想点几个菜。"
"您说您说!"陶陶掏出小本子和笔。
"第一个,红烧肉。第二个,清蒸鲈鱼。第三个,糖醋排骨。第四个——"对方顿了一下,"你们山上有什么野菜吗?炒个时令野菜就行。"
陶陶记完,咬了咬嘴唇,捂住话筒小声说:"她要吃红烧肉、清蒸鱼、糖醋排骨——"
"咱们有肉吗?"江苓问。
"灶屋只有鸡蛋和昨天剩的青菜。"沈眉说。
周建国接过电话:"喂,同志,我们这条件有限,你看能不能——"
"周老师?"对面笑了,"我知道条件有限,所以才提前打电话嘛。辛苦啦,明天见!"
挂了。
周建国举着话筒愣了两秒,回头看苏晚:"这谁啊?"
苏晚咬着笔帽,摇了摇头——意思是不能说。
"菜你们想办法,"她放下笔,"节目组提供基础食材,肉和鱼得拿东西换。"
"拿什么换?"
"菜地里的菜,或者干活换。村口刘婶家有腊肉,镇上逢五逢十有肉摊——明天初五,赶大集,但你们来不及等赶集了。"
五个人面面相觑。
陆清槐靠在门框上,听了个全程。他走进堂屋,看了看陶陶记的菜单。
"红烧肉没有肉,清蒸鱼没有鱼,糖醋排骨也没有排骨,"他说,"但菜地有菜,溪里有鱼。"
"鱼?"方驰问。
他没回答,转身去灶屋找了个竹篓。方驰跟在后面:"房东哥你干嘛去?"
"去溪里看看。"
方驰转头冲院里喊:"周老师!房东哥去溪里抓鱼!"
周建国正在灶屋翻箱倒柜找盐,探出头:"能抓到?"
"去看看。"
"那我劈柴!"周建国挽袖子。
"您昨天差点劈到脚。"方驰提醒。
"……我烧水。"
溪水不深,到小腿肚,清得能看见石头上的青苔。陆清槐脱了鞋蹚下去,把竹篓放在下游出水口,用石头压住两边。
"你在岸上等。"他对方驰说。
"我也来——"
"你下来鱼全跑了。"
方驰蹲在岸上看。陆清槐走到上游,弯下腰,双手伸进水里,慢慢搬开一块石头。水浑了一下,一条两指宽的小鱼窜出来,往下游冲。他没追,手在水里等着,鱼游到竹篓口的时候指尖轻轻一拨——鱼进去了。
"这也行?"
陆清槐没说话,继续搬石头。第二条鱼藏在一块大青石底下,他把手伸进去摸了两秒,鱼"嗖"地窜出来,水花溅了他一脸。他抹了把脸,笑了一下——很快,嘴角动了动就收回去了。
"跑了!"方驰在岸上急。
"没跑。"他往下游走了两步,手伸进竹篓口等着。那条鱼在浅滩上打了个转,顺着水流又游回来了,一头扎进篓里。
"它自己回来了?!"
"水往低处流,鱼也往低处走。"
第三条最大,巴掌长,躲在石头缝里不出来。陆清槐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在石头上游的水面轻轻拍了两下——鱼受惊,从缝里窜出来,直冲进竹篓。
"你怎么知道它在那?"
"水动了。"
竹篓提起来——三条。一条巴掌长的,两指宽的两条。不大,但小鱼汤够了。
方驰在岸上看得摩拳擦掌:"让我试试让我试试!"
"你下来别动,站在那块石头上。"
方驰脱了鞋下去,踩在石头上张开胳膊保持平衡,像只企鹅。陆清槐在上游又搬了几块石头,他在中间站着看,鱼从他脚边窜过去的时候他"啊啊啊"地叫,伸手去抓,鱼从指缝滑走。
"别用手抓,赶就行。"
"我赶了!它不听我的!"
最后一条鱼被他赶到了浅滩上,蹦了两下,他扑过去双手捧住,水花溅了一脸。
"抓到了抓到了!!"
他举着鱼站起来,脚底一滑,"扑通"坐进水里,鱼飞出去,在空中划了道弧线,掉进竹篓里。
陆清槐看了他三秒。
"……鱼进篓了。"
"我厉害吗?"方驰浑身湿透,头发上挂着水草,坐在水里一脸期待。
"你把自己也抓进去了。"
回去的路上经过陈伯家,陆清槐从竹篓里捞了一条鱼——巴掌长那条,往门口石阶上一搁,冲里头喊了一声。
陈伯出来,看了看鱼,又看了看竹篓。
"溪里摸的?"
"嗯。给你一条,烧汤鲜。"
陈伯拎起鱼尾巴掂了掂,没客气,冲他身后看了一眼——方驰站在太阳底下,裤腿滴着水,头发上的水草还没摘。
"掉溪里了?"
"我抓鱼了!"
"嗯,"陈伯打量了他一下,"鱼没你湿得厉害。"
方驰低头看了看自己,决定不反驳。
下午灶屋像打仗。
周建国负责烧火,这次没把自己熏着——他学会了架空柴,还不忘跟镜头显摆:"看见没,这叫技术。"话音刚落,一缕烟倒灌回来,呛得他直咳嗽。
沈眉在揉面蒸馒头。面团在她手里翻来翻去,她揉得认真,但面和软了,粘在面板上扯不下来,越扯越长,像在做拉面。
"面软了加粉。"陆清槐蹲在灶边看火,头也没抬。
"加多少?"
"一把,慢慢加,别一次倒。"
沈眉加了粉,果然不粘了。她把面团揉圆放进盆里发酵,擦了擦手:"你怎么什么都会?"
"看陈伯做过。"
江苓自告奋勇洗小白菜。她洗得极其仔细,每片叶子都在水龙头底下搓两遍,搓到第三遍的时候小白菜已经变成了小白菜泥。
"江苓姐,"陶陶蹲在旁边摘鱼,小声说,"菜好像被你搓烂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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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江苓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把绿色的糊状物,"我就觉得怎么越洗越小……"
"吃还是能吃,"陆清槐看了一眼,"就是卖相没了。"
鱼是周建国杀的——陶陶不敢,方驰要试被周建国一把推开,"你一边去,别把厨房点了。"老戏骨刮鳞剖鱼一气呵成,虽然嘴上说"多少年没弄过了",手底下没含糊。陶陶蹲在旁边看,从手指缝里偷看,鱼鳞溅了她一脸。
"陶陶你脸上——"江苓指着她。
陶陶摸了一把,摸下一片鱼鳞,贴在自己手背上看了看,自己先笑了。
方驰的任务是看火。他蹲在灶门前,盯着火苗看了五分钟,百无聊赖地拿起一根柴火往里捅,捅着捅着火苗小了。
"你把柴捅塌了,"陆清槐蹲在旁边擦灶台,"重新架。"
"怎么架?"
"井字,中间空着。"
方驰蹲在灶门前手忙脚乱地搭井字,搭到一半塌了,又搭,搭了三遍才着。他蹲在地上满脸灰,跟灶王奶奶似的。
陆清槐拍了两根黄瓜,又从菜地拔了两根水萝卜切了蘸酱。
晚饭端上石磨:小鱼汤、蒸馒头、凉拌黄瓜、水萝卜蘸酱、清炒小白菜——小白菜确实有点烂,但味道还行。鱼鲜,汤白,馒头刚出锅,几个人吃得头也不抬。
方驰啃着馒头,含含糊糊地说:"明天客人点的红烧肉和糖醋排骨,肉还没影呢。"
周建国喝了口鱼汤:"菜地里有的是菜,鱼明天再去捞两条,肉我去想办法。"
沈眉给陶陶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今天辛苦小陶了,鱼鳞刮得干净。"
陶陶摸了摸脸——已经洗干净了,但她总觉得还粘着什么。
天黑了,院子里亮了灯。
陆清槐坐在槐树下刷手机。方驰那条转发已经有两千多条评论,他的粉丝停在三千出头,不涨了。他关注了糖醋排骨教程和橘猫账号,犹豫了一下,又关注了一个吉他教学的,点进去看了两分钟——左手按弦的特写,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腹上的红印还没消,按了一下屏幕,退出来了。
明天再练。
江苓端着两杯茶走过来,递给他一杯。他接过来喝了一口,野茶,苦,回甘。
"今天江苓把白菜洗成泥了。"他说。
"你能不能别提了!"
"小白菜的纤维很嫩,搓两下就行,不用每片都搓。"
"知道了知道了,"江苓在他旁边坐下,"你比我妈还啰嗦。"
他没听出这是吐槽,认真想了想:"我不认识你妈。"
江苓愣了一下,笑到茶差点洒了。
笑完了,安静了一会儿。远处灶屋亮着灯,周建国在教方驰封火——"灰盖上,留一条缝,别全闷灭了"。沈眉在擦吉他,陶陶蹲在旁边看,偶尔拨一下弦,"嘣"的一声,自己捂着嘴笑。
"你手机里除了菜还有别的照片吗?"江苓忽然问。
他翻了翻相册。番茄、黄瓜、小白菜、大黄趴着睡、橘座蹲墙头、菜地全景、又一张番茄。
"有大黄。"
"你没有自拍吗?"
"什么是自拍?"
江苓拿过他的手机,举起来,镜头对准两个人:"看镜头。"
他看了一眼镜头,"咔",拍了。照片里江苓笑着比了个剪刀手,旁边的陆清槐面无表情,像被临时拉来拍证件照。
"这就是自拍。"
"为什么要拍自己?"
"……留个纪念啊。"
他看了看照片,没说话,把手机收回去了。但江苓注意到他没删。
第二天一大早,院子里就忙开了。
陆清槐拎着竹篓去了溪边,半个钟头回来,篓里三条鱼——两条巴掌长的,一条两指宽的。他把鱼往灶屋水盆里一倒,陶陶凑过来看:"清槐哥哥好厉害!"
"昨天把鱼窝搅了,今天得换个地方摸。"
另一边,周建国带着方驰去刘婶家——摘了一筐生菜和水萝卜。陆清槐本来想拦,但周建国说"你别管了,我去跟刘婶砍价",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
半个钟头后回来,筐空了,手里拎着半扇排骨和一块五花肉。
"周老师您怎么换到的?"陶陶瞪大眼。
"刘婶喜欢看我的戏,"周建国把肉往灶台上一放,"合了个影,又让方驰给人唱了首歌。"
"我唱的是《小情歌》!"方驰一脸屈辱。
"刘婶说你唱得还行。"
沈眉已经在灶屋系上围裙了,看见五花肉和排骨,眼睛亮了:"红烧肉谁做?"
全桌人看向陆清槐。
"我没做过红烧肉。"
"你不是会做糖醋排骨吗?"江苓说。
"我看过教程,没做过。"
"那今天试试?"周建国拍他肩膀,"你那么聪明,看一遍就会了。"
陆清槐看了看灶台上的肉,又看了看手机——糖醋排骨教程他确实看了三遍。
"……行。"
"宋可八点到,"苏晚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还有四十分钟。"
"谁?"方驰问。
苏晚没回答。但院门外传来了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