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点半天还黑着,陆清槐就醒了。
不是没睡好——八百年了,他每天到这个点自然醒。他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摸过床头柜上那张皱巴巴的纸,又看了一遍林野手写的电饭煲蛋糕配方。
字丑得像虫爬。有些字他不认识,就用指甲在旁边划一道,打算天亮了问林野。
看到第三遍,他把纸折好揣进兜里,起床去菜地拔了两棵生菜、三根白萝卜,又揪了几把小葱和小白菜,拿稻草捆成两捆,往陈伯家走。
陈伯的房子在土路对面几十步,院子里种着草药,老远就闻见熬药的苦味。陈伯已经起了,蹲在院子里捆艾草,看见他来了,头也没抬:"这么早?"
"野葱。"
"门把手上挂着呢。"陈伯捆完手里那把,拍了拍手上的草屑,瞅了一眼他拎的两捆菜,"哟,今天大方。"
"你灶房不是空着。"
"我那是懒得种。"陈伯接过菜翻了翻,掰了一片生菜叶嚼了嚼,"嗯,比上回的甜。"他从门把手上取下野葱塞陆清槐手里——已经择干净了,用红绳捆着。又从屋里拎出一兜东西:半兜鸡蛋,一小袋白糖,一瓶蜂蜜。
"你拿这些干嘛?"
"你不是要做那个什么糕?"
"蛋糕。"
"我管你什么糕,鸡蛋多放两个香。"陈伯挥挥手,"去吧去吧,做好了给我端两块过来。"
陆清槐拎着两兜东西往回走,天边刚翻出一点白。
回到院子,嘉宾们还没起。
周建国的房门敞着,鼾声隔着三十米都能听见。沈眉的窗户开了一条缝,传出轻轻的吉他声——她起得也早,在调弦。三个小辈的屋子黑着,没动静。
陆清槐进了灶屋,把东西搁在案板上,最后看了一遍配方。
林野的字:
四个蛋,蛋清蛋黄分开。蛋白加糖打打打打打打到筷子插进去不倒。蛋黄+面粉+油+奶拌成糊。混一起。电饭煲按蛋糕。完事。
他盯着"打打打打打打"看了五秒,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对了锅要刷油不然倒不出来别怪我没提醒你。**
先分蛋。
他从陈伯给的兜里掏出鸡蛋,在碗沿上磕了一下——没磕动。又磕了一下,蛋壳裂了条缝,他顺着缝掰开,蛋黄掉进一个碗,蛋清滑进另一个碗。挺顺利。
四个蛋分好,一个蛋壳没碎,一点蛋黄没混进蛋白里。
然后是打蛋白。
林野说要打到筷子插进去不倒,至少十五分钟。陆清槐看了看手里的竹筷子,又看了看那碗透明的蛋清,开始打。
筷子在碗里搅出一圈圈白色的泡沫,越打越稠。他手腕的速度很快,而且很稳,不像在打蛋,像在做一件他已经做了八百年的事——如果精灵王庭的精灵们看到灵植师用八百年的手腕控制力来打鸡蛋,大概会集体沉默。
两分钟后,他拎起筷子。
筷子直挺挺地插在蛋白霜里,纹丝不动。
他歪了歪头,用指尖碰了碰蛋白表面——软的,弹的,像雪,又像云。
"这就好了?"他自言自语。
林野说十五分钟。他用了两分钟。
大概是筷子比较好使。
蛋黄糊简单。面粉、玉米油、牛奶、糖倒在一起搅,有几个小面团搅不开,他拿筷子头一个个压碎了。陈伯给的蜂蜜他犹豫了一下,舀了小半勺加进去——不知道为什么要加,但陈伯给的东西总不会错。
然后把蛋白霜分两次拌进蛋黄糊里。林野的配方上写了"翻拌,不能画圈,会消泡"。他虽然不懂"消泡"是什么,但照着做了,动作又轻又快。
电饭煲内胆刷了一层油,把面糊倒进去,震了两下震出气泡,盖上盖子,按下"蛋糕"键。
面板跳出来"0:45"。
四十五分钟。
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屋门口,等。
大黄踱过来趴在他脚边。他低头看它:"要等三刻钟。"
大黄打了个哈欠。
最先被香味弄醒的是陶陶。
她揉着眼睛走出厢房,鼻子先动了——空气里飘着一股甜的、暖的、带着奶味的香气,从灶屋方向飘过来。她顺着香味走到灶屋门口,看见陆清槐蹲在电饭煲前面,像在守一颗正在孵化的蛋。
"清槐哥哥,你在做什么?"
"蛋糕。"
"蛋——糕?"陶陶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你会做蛋糕?"
"在做。第一次。"
"好香啊……"陶陶蹲到他旁边,跟他一起盯着电饭煲,像两只等食的小动物。
香味越来越浓。方驰穿着拖鞋"啪嗒啪嗒"走过来,头发翘得像鸡窝:"什么东西这么香?"
"清槐哥哥在做蛋糕!"
"电饭煲还能做蛋糕?"方驰精神了,凑过来看。
"能。"
"能成功吗?"
陆清槐没回答,因为电饭煲"嘀"了一声。
四十五分钟到了。
他掀开盖子。
一股白汽涌出来,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甜香。等汽散了,三个人六只眼睛盯着锅里——圆滚滚的、金黄色的蛋糕顶在那儿,表面微微开裂,看着挺像那么回事。
他把内胆端出来,往案板上一扣。
蛋糕"噗"地落下来。
然后中间塌了一小块。
不严重,就是正中间凹下去一个浅坑,像被人按了一指头。底部还有点湿,黏在案板上扯了一下。
方驰"嘶"了一声:"这是……"
"塌了。"陆清槐说。
他看了看那个凹坑,又看了看手里的内胆,没说话。他不知道蛋糕出炉要倒扣架空放凉,热气焖在里面把底部浸湿了,中心支撑不住就塌了。这些林野的配方上没写。
"能吃吗?"陶陶小声问。
"能。"
他拿刀切了一块——里面熟了,组织细密,只是底部稍微有点湿。他把那块递给陶陶。
陶陶接过来咬了一口。
她嚼了两下,不说话了。
"怎么了?"方驰急了,"难吃?"
陶陶摇头,嘴里塞满蛋糕说不出话,嚼着嚼着眼睛亮了,伸手又切了第二块。
方驰将信将疑地抢了一块塞嘴里,嚼了两下,表情变了。
"不是,"他含糊不清地说,"塌了都这么好吃?"
"嗯。"
"你管这叫第一次?"
陈伯背着手出现在灶屋门口,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
"陈伯你怎么来了?"
"甜香味飘我那院子去了,"陈伯走过来,毫不客气地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眯起眼睛,"嗯——比上回那个甜得齁嗓子的强。不腻。"
"陈伯你也吃过蛋糕?"方驰惊讶。
"去年我孙女生日,镇上买的,甜得我喝了三杯水。"陈伯又咬了一口,"这个好。就是中间凹了点,不碍事。"
消息传得比锅盖上的蒸汽还快。
沈眉过来了,周建国过来了,连江苓都顶着一头乱发从屋里冲出来。几个人围着案板你一块我一块,中间那个凹坑反倒成了最抢手的位置——方驰说凹进去的地方奶油积得多,虽然蛋糕里压根没有奶油。
江苓拿着蛋糕边吃边拍,忽然想起什么:"房东,你有微博吗?我@你。"
"没有。"
"抖音呢?"
"没有。"
"小红书?"
"没有。"
江苓看向方驰,方驰看向陶陶,三个人面面相觑。
"那你手机上有什么?"江苓问。
陆清槐想了想:"电话,消息,还有一个消消乐。"
"你玩消消乐?"方驰惊了。
"林野上礼拜给我装的,"他顿了顿,"第一百二十七关卡了三天。"
方驰和江苓同时笑出了声。陶陶举着小手,嘴里还叼着蛋糕:"我帮你过!我可厉害了!"
"先吃饭,"沈眉拍了拍手,"都去洗漱,早饭还有半小时。"
人群散了。方驰走了两步又回来,又拿了一块蛋糕,冲陆清槐竖了个大拇指,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但大概是夸人的话。
灶屋里只剩陆清槐和陈伯。
"中间塌了。"陆清槐看着案板上剩下的蛋糕,又说了一遍。
"塌了怎么了,"陈伯嚼着蛋糕,"好吃就行。你头一回做,还想做出花来?"
"嗯。"
"那个什么消消乐,"陈伯压低声音,"别老玩,费眼睛。"
"嗯。"
陈伯走了。陆清槐低头看案板——蛋糕已经被抢得只剩碎渣了,中间凹着的地方被方驰挖走了最大一块,边上还掉了点蛋糕屑。他拈起一块碎的塞进嘴里。
甜的。软的。入口有蛋香和奶香,咽下去之后舌根泛着一点蜂蜜的花味——他加了小半勺陈伯给的蜂蜜。
像云。破了一块的云。
林野说对了。确实像云。只不过他现在知道云是什么味道了——是甜的,暖的,咬下去会弹回来。
他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蛋糕屑,站起来。
菜地里的番茄该绑蔓了,陈伯的野葱还没种下去,电饭煲的内胆还没洗。
他卷起袖子。
上午,沈眉把吉他搬到菜地里弹,坐在田埂上对着满山的绿。方驰继续跟灌溉皮管较劲,周建国在旁边指导,爷俩吵吵嚷嚷的。陶陶蹲在水池边洗碗,江苓在旁边帮她擦——经过昨天,两个姑娘已经混熟了。
陆清槐蹲在番茄架旁边绑蔓,手上缠着草绳,耳朵听着吉他声。
弹的还是昨天那首歌。
他绑完一棵,站起来换另一棵的时候,手指在草绳上无声地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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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几个位置——像在按弦。
沈眉看见了,停下来,手指搭在弦上,冲他招手:"别在绳子上比画了,过来。"
陆清槐看了她一眼,放下草绳走过去。
"坐。"沈眉往旁边挪了挪,给他在田埂上腾出个位置,把吉他递过去,"会抱吗?"
他接过来,琴身往腿上一搁,姿势居然没错——昨天他看她弹了一下午。
"左手这么按,"沈眉掰了掰他的手指,"对,虎口贴住琴颈,别攥着。右手用指腹拨弦,不是抠。"
他拨了一下。弦嗡的一声,音不准。
沈眉帮他调了调弦:"昨天那首歌,你试试?我弹旋律你听着,能跟就跟。"
她弹了一遍前奏。陆清槐听着,左手在弦上找位置,磕磕绊绊地跟了几个音——弦比草绳硬,间距也不一样,有两个音按偏了,出来闷闷的。沈眉也不催,弹完一段就停下来等他,他找着了,她再接着往下弹。
两三遍之后,他能把整首歌的旋律顺下来了。慢,偶尔劈一个音,但调子是对的。
"可以啊,"沈眉有点意外,"音准很好,你以前——"
她话没说完。
陆清槐的手自己动了。
不是那首歌。
弦上出来的旋律很慢,音和音之间拉得很开,不像沈眉听过的任何一首曲子。没有歌词,没有主歌副歌,就是一串音符往下走,走几步停一下,再走,像水从石头缝里渗出来,顺着岩壁淌,汇成一股细流,又跌下一个小坎。调子是五声的底子但拐了几个别的音,拐得毫无道理,可听着不别扭——像风穿过一片很老很老的树林,叶子自己在响,没有人在弹。
方驰手里的皮管垂下去了。水灌进他鞋里,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动。
周建国举着指导的手停在半空,嘴张着,半天才合上。
陶陶摞碗的手停了,江苓手里的抹布搭在碗沿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大黄不追蝴蝶了,蹲在田埂上,脑袋歪着,耳朵竖起来。
沈眉的手指攥住了衣角。
她唱了三十年歌,弹了二十年吉他。她在维也纳金色大厅唱过,在国家大剧院唱过,她听过最好的演奏家弹过最好的曲子。但她没听过这样的东西。
不是技术。技术很生,左手按弦的姿势都不太对,有一个音还弹劈了,发出一声闷响。
是那个旋律。
像从地底下长出来的。
弹了大概两三分钟,陆清槐的手停了。
他低头看了看吉他,像在想什么事情,然后把琴递还给沈眉。
田埂上安静了几秒。
"这是什么曲子?"沈眉接过来,声音比平时低。
"一个老调子。"
"哪儿的老调子?"
"山里的。"
沈眉看着他。他也看着她,表情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弹了二十年琴,她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
"好听。"最后她说。
"嗯。"
方驰这时候"嗷"了一声——水灌满了他的鞋,袜子全湿了。周建国骂了他一句,江苓笑出了声,陶陶赶紧去拧水龙头。田埂上又活过来了。
陆清槐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回番茄架旁边接着绑蔓。
沈眉抱着吉他坐在田埂上,没再弹。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又看了一眼陆清槐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苏晚站在监视器后面。
她把刚才那一段完整地看下来了。摄像师小陈的镜头一直没切,推了个中景,画面稳得像三脚架——其实是扛在肩上拍的,苏晚看见小陈的手在抖。
她拿出手机,点开老周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把刚才拍到的那段吉他视频发了过去。
十秒后,老周回了一个字:"?"
"沈眉教了他五分钟,"苏晚打字,"然后他自己弹的。"
"谁写的曲子?"
"没人听过。他说山里的老调子。"
那边沉默了半分钟。苏晚也没催,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看监视器。
手机震了。
"合约到哪一步了。"
"在走流程。"
"让法务今晚加班。"
她抬头看了一眼菜地里的陆清槐——他正蹲在地上,陶陶举着手机凑到他面前,在给他演示消消乐怎么过关,两个人脑袋挨在一起,他看得很认真,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阳光从槐树叶子里漏下来,落在他侧脸上。他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影子,鼻梁的线条被光勾出来,干净得不像蹲在泥地里种菜的人。手指上还沾着草绳碎屑,搭在膝盖上,指尖有一点没洗干净的泥。
沈眉说过一句,说他这张脸要是放在剧组,化妆都得省一半。苏晚当时没接话,现在想起来,倒也不算夸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