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宾进村那天,比预计的早了一天。
苏晚早上六点接到电话,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深吸一口气接起来。挂了电话她在帐篷里坐了三秒,说了句"行,提前一天是吧",然后掀被子起来喊人。七点全组在院子里各就各位,灯光架好,轨道铺好,A机B机航拍到位,连收音杆上的毛筒子都梳过了。
"小赵,嘉宾资料你再对一遍。"
"苏导,不是说三个吗?"小赵翻平板,"我刚收到通知,五个?"
"周建国和沈眉是节目组敲定的常驻,之前没对外公布。"苏晚端着保温杯,"别上手卡采访问套话,这节目不搞那套。周老师和眉姐是老江湖,不用你们操心,盯着三个小的就行。"
小赵在黑板上写菜单,粉笔灰蹭了一袖子。跟组厨师已经备好了料:土豆炖鸡在砂锅里咕嘟着,案板上码着切好的番茄、豆腐和青菜。
林野趴在院墙上探头:"苏导,我能进不?"
"你又不是嘉宾,拍什么拍。"
"我是房东的经纪人——"
"你是他什么经纪人,合约都没签。外面待着。"
林野缩回脑袋,在墙外喊了一句:"老陆!你那蛋糕材料我下午给你带过来啊!"
"嗯。"陆清槐的声音从菜地里传出来。
九点四十,正屋门开了。
陆清槐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头发拿根木簪子挽着,拎着竹篮揉眼睛出来。他看了一眼满院子人,顿了一下。
"今天有人来?"
"嘉宾到。"苏晚走过来,"陆老师,您正常该干嘛干嘛,不用管我们。"
"嗯。"
他从苏晚旁边走过去,直奔菜地。
十点整,三辆车在土路上扬起一片尘土。
打头的商务车还没停稳,后门就开了,先下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国字脸,浓眉,头发花白但精神头十足,穿一件灰扑扑的夹克,脚下一双劳保鞋。他下车先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吧"响了一声,然后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嗓子:"到了!这地方不错!"
周建国,国家一级演员,演过几十部正剧,全国人民都眼熟但又叫不出名字的那种脸。他回头冲车里招手:"都下来,别磨蹭!"
第二个下来的是沈眉。四十九岁,长直发松松扎在脑后,穿一件米色棉麻衬衫和宽腿裤,脚上是布鞋。她下车的动作不紧不慢,先看了看山,又看了看院子里的老槐树,笑了。
"这院子真好。"
"是吧!"周建国已经背着手往院里走了,"你看这菜地,整的——有水平!"
后面两辆SUV的车门也开了。方驰第一个蹦出来,冲锋衣登山靴,双肩包一甩,深深吸了一口气:"哇——这空气!"江苓跟在后面,大波浪墨镜牛仔外套,下车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子自己笑了。最后探出半个脑袋的是个小姑娘——扎着丸子头,穿一条背带牛仔裤,皮肤白,眼睛大,像只刚出窝的兔子,左看右看,有点怯。
陶陶,本名陶桃,二十一岁,刚出道的综艺新人,这是她第一次上星综。
"陶陶过来,"沈眉回头冲她招手,"别站那儿,进来看。"
陶陶"嗯"了一声,小步跟上来,手里还攥着背包带子。
苏晚迎上去,没握手,也没念开场白,抬手指了指院子:"周老师,眉姐,先看看地方?"
"别叫老师,叫老周。"周建国大手一挥,已经蹲到菜地边上了,"这番茄种得可以啊,谁种的?"
"房东种的。"
"房东人呢?"
"菜地里呢。"
陆清槐蹲在番茄架最里面,正低头看一片叶子,手指翻来覆去地摸,像在给叶子把脉。阳光透过槐树叶洒在他侧脸上,他毫不在意,拿袖子蹭了蹭额头。
周建国背着手走过去,低头看了他两秒。
"小伙子,你种的?"
陆清槐抬头。
一张老演员的脸,皱纹里都是笑,眼神亮得很。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嗯。"
"种得好,"周建国竖了个大拇指,"我小时候在农村姥姥家长大,看过老把式种地,你这搭架的手法——专业。"
"随便搭的。"
"随便搭能搭成这样?你这叫随便,我们村老把式得气死。"
陆清槐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沈眉走过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到他手里的竹篮上:"这是生菜?长得真好。"
"嗯。"
她没再多问,只是笑了笑,转身看院子去了。
方驰凑过来了,江苓跟在后面,陶陶躲在最后面,从沈眉肩膀旁边露出半张脸。
"房东哥你好!"方驰伸手,"我方驰,来录节目的,打扰了啊!"
"嗯。"陆清槐跟他碰了一下手,指尖沾着泥,在裤子上蹭了蹭,"坐吧,别客气。"
江苓摘下墨镜,大方地笑了一下:"你好,我是江苓。"
陶陶小声说了句"房东哥哥好",声音小得像蚊子叫。陆清槐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
大黄从槐树底下踱过来,在每个人脚边嗅了一圈,最后停在陶陶旁边,拿脑袋拱了拱她的手。陶陶吓得"啊"了一声,又不敢躲,僵在原地,手悬在半空中。
"它不咬人,"陆清槐说,"让你摸它。"
陶陶将信将疑地把手放下去,大黄的毛热乎乎的,她小心翼翼地摸了两下,眼睛慢慢亮了。
"它好乖……"
"它叫大黄。"
"大黄,"陶陶蹲下来,声音放得软软的,"你好呀。"
大黄尾巴摇了两下。
第一天没任务。苏晚的安排就是:安顿,转一圈,中午一起做顿饭。
"自己做?"方驰一脸兴奋。
"厨房有备好的料,"苏晚说。
"我来帮忙!"方驰撸袖子。
"你会做饭?"江苓不信。
"不会,但我可以学。"
"我会一点,"沈眉已经往灶屋走了,"建国,火你管。"
"好嘞。"
灶屋不大,左边是老柴火灶,右边是新到的燃气灶,中间一张大案板。周建国蹲到柴火灶前,看了一眼木柴和引火物,满意地点点头:"柴火都是干的,还行。"三下两下把火点着了,动作熟练得像回了自己家。
方驰冲进菜地:"这番茄能直接吃吗?"
"洗了能吃。"陆清槐在绑架子,头也没回。
方驰摘了个红透的,在衣服上蹭了蹭——
"水龙头在那边。"
方驰嘿嘿一笑,乖乖去洗了。咬一口,汁水流到下巴上,他瞪大眼睛:"我的天,这番茄是甜的!"
"你别一惊一乍的,"周建国从灶屋探出头,"全国人民看着呢。"
江苓蹲在黄瓜架边上:"这怎么摘啊?直接拽?"
"拧一下。"陆清槐说。
江苓握住黄瓜一拧,"啪"地断了,她吓了一跳,差点坐泥里。陶陶在旁边"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陶陶来帮忙洗菜,"沈眉在灶屋门口喊,"江苓你别把黄瓜架拆了。"
"眉姐我没有——"
陶陶乖乖去水池边洗菜,洗得特别认真,每根黄瓜搓三遍。江苓被安排打鸡蛋,打完一个蛋壳掉进碗里,拿筷子夹了半天夹不上来。方驰自告奋勇切土豆,切出来的块大小能差三倍。
院门口晃过来一个人。陈伯背着手溜达进来,往灶屋里探了探头,看见一屋子人,皱了皱眉。
"小陆,你这改食堂了?"
"陈伯,来客人了。"
"我看见啦,"陈伯瞅了一眼案板上方驰切的土豆,"这土豆切的,喂鸡呢?"
方驰一脸尴尬。陈伯哼了一声,背着手又溜达出去了,走到门口回头说了句:"火别烧太旺,小陆那菜爆炒才好吃。"
"知道了陈伯。"陆清槐说。
陈伯走了。沈眉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小声问:"这位是?"
"陈伯,住那边,"陆清槐随手往土路对面指了一下,"每天过来转一圈。"
灶屋的烟就是这时候冒起来的。
方驰往炒锅里倒了油,水没擦干,油星子噼里啪啦溅了一地,他往后一跳撞翻了调料盒。江苓"啊"了一声,陶陶手里的黄瓜差点掉了。
"没着,水进去了。"
陆清槐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灶屋门口。他走进来,把方驰往旁边一拨,拿过锅铲,把火关小了些。案板上摆着厨师提前切好的番茄、沈眉拌好的豆腐、方驰的土豆块、江苓夹不出来的蛋壳碗。
他看了一眼方驰的土豆,没说话,拿起刀重新切。
刀落在案板上"哒哒哒"响,节奏又快又稳,切出来的丝根根均匀。蛋液里的蛋壳他用筷子尖一挑就出来,顺手搅了两下。热锅,倒油,下蒜末,土豆丝倒进去"嗤啦"一声,手腕一抖翻了个勺,加盐,加醋,再翻两下,出锅。
四分钟。
一盘醋溜土豆丝搁在案板上,爽脆利落,醋香混着蒜香往鼻子里钻。
他又把生菜拿过来,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手撕成大片,蒜切末,热油"滋啦"一泼,拌了。
"鸡蛋炒番茄,"他把碗递给方驰,"你来。油烧热再倒,别铲,等凝固了再推。"
方驰接过碗,像接过圣旨。
周建国从灶后面探出头,看了看那两盘菜,又看了看陆清槐,点了点头:"小伙子,有两下子。"
"就会这几个。"
"你这叫会几个?"方驰忍不住,"我切的那个能砸死人——"
"少说两句,"沈眉笑着拍了他一下,"把菜端出去。陶陶,拿碗。"
陶陶"嗯"了一声,踮着脚去够碗柜里的碗,够不着,蹦了一下。陆清槐从她身后伸手,拿了一摞碗下来,搁在她面前。
"谢谢房东哥哥……"
"嗯,喊清槐哥哥。"
陶陶愣了一下,小声改口:"谢谢清槐哥哥……"
中午这顿饭是在院子里吃的。
老槐树底下拼了两张桌子,菜摆了一桌:方驰的番茄炒蛋(卖相一般但能吃)、沈眉的凉拌豆腐、周建国在柴火灶上焖的米饭(水放得正好)、陆清槐的醋溜土豆丝和蒜蓉生菜,还有厨师炖的土豆炖鸡。
周建国坐主位,跟大家长似的,先给每个人盛了碗鸡汤,最后舀了一碗递给陶陶:"多吃点,瘦成这样。叫周叔就行,别老师老师的。"
"谢谢周叔……"陶陶双手接过来。
江苓夹了一口土豆丝,嚼了两下,闭上眼:"这是我今年吃过最好吃的土豆丝。"
"你今年才过了几个月?"方驰吐槽。
"那也是最好吃的。"
陶陶吃得最安静,一口一口,头埋在碗里。但她的筷子一直在土豆丝和生菜之间往返,频率越来越快。沈眉看在眼里,把那盘生菜往她面前推了推。陶陶抬头,脸有点红,小声说了句"谢谢眉姐"。
吃到一半,沈眉从包里掏出一个小铁罐,给身边几个人倒了杯茶。茶叶在杯子里舒展开,汤色微黄,入口清苦,咽下去舌根泛甜。
"这是什么茶?"陆清槐端着杯子看了看。
"我自己晒的野茶,"沈眉说,"前两年去云南采风,在山上采的,喝着顺吗?"
"顺。"
沈眉笑了。
"房东呢?"周建国忽然环顾四周,"怎么不上桌?"
陆清槐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大黄趴在他脚边,他扒一口饭,低头跟大黄说句什么,大黄尾巴摇两下。
"他习惯了,"苏晚在旁边说,"不怎么跟人凑。"
"那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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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行,"周建国放下筷子,"小伙子!过来坐!蹲着像什么话!"
陆清槐抬头看了他一眼。
周建国冲他拍了拍旁边的凳子,表情不容拒绝。
他犹豫了一下,端着碗走过来,在最边上坐下了。
方驰立刻凑过来:"房东哥,你这菜怎么种的?有什么秘诀吗?"
"就……种着。"
"施肥还是浇水?"
"跟它们说话。"
方驰愣了一下,笑了:"真的假的?"
周建国却"嗯"了一声,一本正经地点头:"这话有道理。老辈人种地都跟庄稼说话,植物也是有灵性的。"
陆清槐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吃饭。
下午散了。
周建国不知从哪翻出一把生锈的锄头,在院子角落刨地,说要"开块新畦子种萝卜"。方驰跟着打下手,一锄头下去刨断了一根灌溉皮管,水喷了一脸,周建国指着他哈哈大笑,笑完去找胶带。陶陶蹲在大盆跟前洗碗,洗得满院子泡泡,江苓在旁边帮她冲。
沈眉搬了把竹椅坐在槐树下,从乐器包里掏出一把吉他,慢悠悠地调弦。
陆清槐在菜地里绑架子,手上没停,但耳朵朝着槐树的方向。
弦拧紧了。沈眉拨了个和弦,声音从木头箱子里散出来,暖乎乎的。她弹了一段前奏,开口唱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我要 你在我身旁
我要 你为我梳妆
这夜的风儿吹
吹得心痒痒我的情郎
我在他乡望着月亮
都怪这月色撩人的疯狂
方驰不缠水管了,手里拿着胶带,张着嘴看。陶陶举着个泡泡满的盘子,定在原地。连江苓都从菜地边上直起腰来,擦了擦手上的泥,安安静静地听。
陆清槐绑架子的手慢了下来。
他听过竖琴。精灵王庭的水晶竖琴,声音是透明的,每一个音符都像光落在水面上。他也听过鲁特琴和长笛,但那些声音都太远了,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回声。
这个不一样。这把吉他的声音是木的、暖的,弦在木头箱子里振动,带着一股呼吸似的嗡鸣,像有人坐在旁边低声说话。
一首唱完了。沈眉停下来喝水,低头发现陆清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菜地边上,手里还攥着草绳,正看着她。
"好听吗?"
"嗯。"
"想试试?"
他没动。
沈眉把吉他递过来,琴头朝他。他犹豫了一秒,接了,动作很轻,像在接一只什么活物。
他先拨了一下最粗的那根弦。"嗡——"声音低低地沉下去。他歪了歪头,又拨了一下细的。"叮。"
他听了两秒,手指在琴颈上找了找位置,按下去,拨弦。一个音。不对。挪了一格。再拨。这回对了。
他开始一个音一个音地找,磕磕绊绊的,像小孩学走路。沈眉没说话,抱着胳膊看他。
找到第八九个音的时候,旋律出来了——就是刚才那首歌的前两句。他弹得慢,有两个音按得不准,但轮廓在那儿。到了副歌,他的手指好像突然记住了路,不用想就往该去的位置走,节奏也稳了。
沈眉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最后一个音落下。陆清槐低头看着琴弦,手指还搭在上面,像在确认什么。
"你绝对弹过吉他。"沈眉说。
"没有。"
"那你这叫没有?"
"弦不一样,"他很认真地想了想,"我学过别的。"
沈眉看着他,没追问。
"回头我教你,"她把吉他接回去,"你底子好,学得快。"
陆清槐点了点头。他站在原地,右手手指还在微微蜷动,像在空气里按一根看不见的弦。
江苓洗完碗,在院子角落发现了几棵白色的小碎花,细碎碎的,风一吹就晃。
"这是什么花?"
"野葱开的。"陆清槐刚绑完架子,正蹲在地上收草绳。
"野葱还开花?"
"老了就开。掐了明年还长,别连根拔就行。"
"哦——"江苓小心掐了两朵,看了看,别在了牛仔外套的纽扣上。
陶陶凑过来看:"苓姐,好看。"
"是吧。"
傍晚,林野从镇上回来了,翻墙进院差点被小周的无人机拍到。他拎着一袋子东西直奔灶屋:"老陆!东西来了!"
陆清槐正蹲在灶屋门口看那台乳白色的电饭煲。他接过袋子,一样一样掏出来看——低筋面粉、糖粉、一盒淡奶油、一瓶玉米油,还有一小袋纯牛奶。他拿起玉米油翻过来研究了半天配料表。
"这东西干嘛的?"
"拌面糊里的,没有它蛋糕发干。"林野蹲下来跟他一起看电饭煲,"对了,你家有打蛋器吗?手动的也行,就是费胳膊。"
"没有。"
"那你用筷子打,打到蛋白能立起来尖不倒为止。我看网上说至少打十五分钟。"
陆清槐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天暗下来。嘉宾们回了厢房,院子里的灯一盏盏亮了。
手机震了。陈伯的语音,大嗓门从听筒里冒出来:"小陆!我今天在后山采了几把野葱,你明天过来拿!顺便带两棵生菜过来,我老头也尝尝你种的菜!"
他打字回:"好,明早过去。"
收起手机。
灶屋里没人了。大黄踱过来,趴在他脚边,打了个哈欠。
陆清槐蹲在电饭煲前面,伸出手指,在"蛋糕"两个字上轻轻摸了一下。
他不知道蛋糕是什么口感。林野说松软,像云一样——但他不确定自己记不记得云是什么味道。
"明天,"他低头对大黄说,声音很轻,"有蛋糕。"
大黄尾巴在地上拍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