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村第四天早上，陆清槐摸到了无人机。
航拍员小周蹲在面包车旁边换电池，余光瞥见脚边站了个人。他低头一看，陆清槐仰着脸，目光不在他身上，在那架无人机上。
小周愣了一下。他进村三天了，一直只远远看过这位房东——头发随意束在脑后，穿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蹲在地里跟棵白菜说话都能蹲半小时。近看才发现这人五官长得有点不讲道理，鼻梁和眉骨的影子落在脸上，像打了天然侧光。
"陆老师？"
"嗯。"
"看什么呢？"
"这个。"陆清槐指了指无人机，"能让我试试吗？"
小周愣了一下。这话从这位"不好说话的房东"嘴里说出来，多少有点意外——他平时连话都很少说，突然要飞无人机。
"您玩过？"
"没有。"
"这机器可不便宜……"小周犹豫了一秒，想到苏导交代过要配合房东，还是把遥控器递了过去，"左手油门，右手方向，慢点推——"
陆清槐接过遥控器，看了两秒。
左手推了一格。
无人机"嗡"地升起来，悬在两人头顶三米的位置，稳得像钉在空气里。
小周张了张嘴。
"不是，您——您真没玩过？"
"没有。"陆清槐右手轻轻一拨，无人机侧滑出去，在院子上空画了个弧，镜头平滑地掠过槐树尖、菜地上空、屋顶，最后稳稳落回原地。
降落的时候稍微重了点，机身在地上弹了一下。
"这个降落不好控制。"他说。
小周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他飞了三年航拍，带过七八个新手，第一次见有人第一次摸遥控器就能飞出这种航线——不是稳，是那个空间感，对高度、距离、速度的判断精准得像在脑子里装了GPS。
"陆老师，"小周斟酌了一下措辞，"您以前真没飞过？"
"飞过别的。"
"什么？"
陆清槐想了想："法阵。"
话一出口他自己顿了一下。
"……什么阵？"
"没什么。"他把遥控器递回去，语气比刚才快了半拍，"谢谢。"
小周接过遥控器，看着他走回菜地的背影，总觉得刚才那句话不像是在开玩笑。
上午十点，林野来了。
陈伯正坐在门口择菜，看见林野风风火火的样子，头也没抬："又来蹭饭？"
"陈伯，我带老陆赶集去！"
"正好带他去转转，"陈伯掰了根豆角，"他连可乐都没喝过。"
陈伯抬眼看了看陆清槐，又看了看林野，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递过去："给他买瓶冰的。别让他喝太急，上回喝我半杯凉茶，蹲院子里发了半钟头呆。"
"五十块够买一箱了。"
"剩下的给他零花。"
陆清槐接过钱，认真叠好揣进兜里，转身去灶屋端出来两个竹筐——一筐生菜，一筐小白菜和小葱，菜叶上还挂着水珠，码得整整齐齐。
"你挑着菜赶集？"林野愣了。
"他逢集都卖菜，"陈伯蹲回门槛上，"卖了大半年了。你当他靠什么吃饭？"
林野将信将疑地拎起一筐，入手沉得很。
"我叫老陆赶集去！"林野回头跟陈伯喊了一声，"顺便帮他把菜卖了！"
"他的菜还用你帮？"陈伯哼了一声，"去了别给他添乱。"
镇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头到西头，走路二十分钟。但今天逢集，整条街被摊子塞得满满当当，人挤着人，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摩托车喇叭声搅成一锅粥。
陆清槐对这条路熟得很，扁担一挑，径直拐到街口那块空地——他每次都摆这儿，背风，挨着炸油条的锅，借光。两个竹筐一左一右放好，从兜里摸出陈伯帮他写的硬纸板搁在筐边："生菜三块，小白菜两块，小葱一块。"
林野看了一眼旁边菜摊的牌子："人家生菜两块五，你卖三块？"
"嗯。"
"贵两成，你卖得出去？"
陆清槐没接话，蹲在筐边，把菜叶上沾的一根草挑出来。
头三分钟没人停。
第五分钟，一个骑电动车的大姐路过，余光扫到筐里的生菜，捏了刹车。她下来翻了翻，叶片厚实，颜色翠绿，掐了一截茎，断面"啪"地脆响，渗出清亮的汁。
"这菜好，"她自言自语，"给我来三棵生菜，两把小葱。"
"五块。"
大姐扫了一眼纸板，"不是三块吗？"
"三棵生菜三块六，两把小葱两块，"陆清槐想了想，"五块。"
"还带抹零的？"大姐乐了，掏出五块钱递给他。他接过来，正反看了看，折好揣进兜里。
这一开摊就收不住了。
路过的人看见筐里菜的颜色，脚步就慢了。一个大妈拎着别家的菜过来比了比，二话不说称了两斤小白菜。后面又跟来两个阿姨，其中一个一看见生菜就说"这不是上回那个小伙子的菜吗"，上来就包圆了半筐。
"小伙子你上集怎么没来？"
"菜没长好。"
"你这菜比超市的还好，贵点就贵点——"
二十分钟，两筐菜空了。
林野站在旁边，一开始还想帮忙装袋，后来发现根本不用他——人自己挑菜、自己递钱，陆清槐就负责找零，动作不快但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收的全是现金，十块二十块的零钱叠成一沓，他数了两遍，揣进内侧口袋。
"你不搞个扫码收款？"林野问。
"什么码。"
"……算了。"
旁边卖菜的大叔酸溜溜地瞅了一眼空筐："小伙子你下次别摆我旁边，我这菜都没人看了。"
陆清槐看了看他筐里发蔫的青菜，认真说："水浇多了，根闷着了。"
大叔愣了一下，刚要反驳，低头扒拉了一下自己的菜，不说话了。
卖完菜，林野把扁担和空筐寄存在相熟的修车铺门口，拍了拍手："走，带你逛逛。"
陆清槐赶集来十回有十回是卖完菜就走，从不往街里钻。今天被林野拽着，倒是头一回认真看——左手边一个卖菜刀的，拿刀刃在铁片上"当当当"砍钢管，砍完不卷刃，围一圈人鼓掌。右手边卖耗子药的，地上摆一排死老鼠当招牌。正前方大妈支着口大锅炸油条，面团丢进去"嗤啦"一声，三秒捞出来金黄酥脆。
他脚步慢下来。
"看什么呢？"林野顺着他目光看过去，"菜刀？你又不切人。"
陆清槐没答话，目光已经被旁边一个摊子勾走了——
他蹲下来，拿起一包种子在手里捏了捏。
"这是什么？"
"奶油生菜！"老大爷嗓门洪亮，"新品种！生吃脆甜！小伙子买点？"
"这个呢？"
"秋葵！"
"这个？"
"宝塔菜！你看这螺丝转的，长得跟塔似的——"
陆清槐在种子摊前蹲了十五分钟，把每个格子的种子都问了一遍，最后买了六包。付钱的时候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递给老大爷，老大爷找了他一把零钱，他认真地数了两遍才揣好。
林野在旁边站得腿都麻了，心想这人逛菜市场比女生逛商场还磨叽。
"走了走了，前面还有——"
"等等。"
陆清槐又蹲下了。这回是个两元店。
他在两元店里待了二十分钟。
林野一开始还跟着，后来实在扛不住，蹲在门口玩手机。他举着手机想拍段陆清槐蹲在地上研究塑料夹子的视频——这素材要是能发，直播间不得炸——但苏晚交代过，正式开拍前不许发路透，他咬了咬牙还是把手机塞回兜里。
他眼看着陆清槐拿起一个塑料水杯看了半天，又拿起一个指甲剪研究了三分钟，然后对一板五颜六色的塑料夹子产生了浓厚兴趣——翻来覆去地看，最后买了一把梳子、一个针线盒、三个衣架和一板夹子。
两元店老板趁陆清槐挑夹子的工夫，冲林野努了努嘴："山里来的？"
林野点了点头。
老板"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你买夹子干嘛？"
"夹袋子。"
"什么袋子？"
"种子袋子。"
林野无话可说。
从两元店出来，经过一个卖手机壳的摊子。
陆清槐停下了。
摊上挂着几百个手机壳，各种图案各种颜色，有印着卡通猫的，有印着财神爷的，有印着"暴富"两个大字的，还有一个印着一只橘色的胖猫，上面写着"本喵今天不想营业"。
他盯着那个橘猫手机壳看了五秒。
"老板，这个多少钱。"
"十块。"
"要了。"
林野在旁边看着他把手机壳套上——一个长得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人，手机上套着个胖橘猫，那种反差让他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什么。"
"没什么，"林野憋笑，"挺配你的。"
中午，林野带他去了集上最热闹的一家小吃摊。
两张折叠桌，几条板凳，一口翻滚的大锅，老板煮面的手速快得像在变魔术。林野要了两碗肥肠面，陆清槐看了一眼菜单，指了指："这个。"
"凉皮？"
"嗯。"
凉皮端上来，红通通的油泼辣子浇在透亮的凉皮上，配着黄瓜丝和面筋，筷子一拌，蒜香和醋香直往鼻子里钻。
隔壁桌两个姑娘偷偷往这边看了好几眼，其中一个举起手机假装自拍，镜头其实对着陆清槐。林野注意到了，见怪不怪地低头吃面。
陆清槐尝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筷子，看着碗，没说话。
"怎么了？不好吃？"林野嘴里塞着肥肠，含含糊糊地问。
"这个，"陆清槐夹起一筷子凉皮，"是什么做的？"
"面啊，洗面筋洗出来的——怎么了？"
"凉的面。"他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吃完了一整碗，连汤都喝了。
林野看着空碗："再来一碗？"
"好。"
第二碗吃到一半，陆清槐忽然注意到隔壁桌有个小孩手里拿着杯东西，杯子上插着根管子，深褐色的液体上面浮着一层冰块，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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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滋滋"地往上冒。
"那个是什么。"
林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可乐。"
"好喝吗？"
"必须好喝。"林野扭头冲老板喊，"老板！再来瓶冰可乐！"
可乐端上来的时候瓶身上全是水珠。陆清槐接过来，对着光看了看——深褐色的液体里气泡不停地往上蹿，像是被关在瓶子里的萤火虫。
他喝了一口。
停了三秒。
"这个气泡，"他皱了皱眉，"在舌头上打架。"
林野笑得差点把肥肠喷出来。
"好喝吗？"
陆清槐又喝了一口，认真想了想："好喝。但是——"他打了个嗝，"这个气会往上走。"
"哈哈哈那是碳酸——你慢点喝！"
回去的路上，陆清槐手里多了三样东西：六包种子、一袋橘子、一瓶喝了一半的可乐。
林野帮他拎着两元店买的杂货，一路走一路刷手机。
"对了老陆，"他忽然说，"我听小赵说，嘉宾就这两天到。"
"什么嘉宾。"
"就节目嘉宾啊，明星。"林野翻了翻手机，"苏导没说具体是谁，但我听说是个歌手，还有个演员，还有个综艺咖——反正都是名人。"
"嗯。"
"你就不好奇是谁？"
"来了就知道了。"
林野看了他一眼，发现他正低着头研究手里那瓶可乐——气泡快没了，他对着阳光转了转瓶子，表情有点失望。
"气没了就不好喝了。"林野说。
"嗯。"他拧上瓶盖，"气没了，就不一样了。"
回到村里已经下午三点了。
陈伯在院门口晒药材，看见他俩大包小包回来，瞅了一眼陆清槐手里那瓶可乐："喝上了？"
"嗯。"
"好喝不？"
"气泡在舌头上打架。"
陈伯愣了一下，笑得烟袋锅子都叼不住了："这孩子，说的什么话。"
远远地就看见院门口停了辆白色小货车，车身上印着某家电连锁的logo。两个穿制服的小伙子正往下搬纸箱，苏晚站在旁边点数。
"陆老师，"苏晚看见他回来，抬了抬下巴，"正好，您的厨具到了。"
"什么厨具。"
"节目组配的，燃气灶、电饭煲、微波炉、烤箱。"苏晚翻了翻平板，"厨师帐篷那套是他自己带的便携灶，您这屋得有套固定的，以后拍摄也好取景。您那口大铁锅也该退休了吧？对了，菜钱回头一起结——这几天厨师和组里摘您菜地里的菜，我让人记着账呢，按集市价算。"
陆清槐"嗯"了一声，没客气，也没推辞。菜是他一棵一棵种出来的，该多少钱就多少钱。
他走过去，蹲在一个纸箱旁边，看着上面印的字：**"家用智能电饭煲 4L 可预约" **。
"这个，"他抬头看苏晚，"能做饭？"
"能啊，米和水放进去，按一下就行。"
"不用火？"
"不用火，用电。"
他盯着那个纸箱看了几秒，站起来。
"放灶屋吧。"
苏晚看着他走过去帮小周搬纸箱的背影，注意到他虽然手上在搬东西，眼睛一直在瞟那台还没拆封的电饭煲。
她拿出手机，给老周发了条消息：
"他今天去赶集了。买了六包种子，一个印着橘猫的手机壳。喝可乐的时候说'气泡在舌头上打架'。"
老周这次隔了一分钟才回："这个人设观众会疯。他合约签了没有？"
苏晚打字："院子租约是林野代签的，人是素人，没签嘉宾约。"
老周："尽快补。别等节目播了被别家撬走。"
苏晚看了一眼灶屋方向，陆清槐正蹲在门口拆电饭煲的箱子，动作小心翼翼的。
她回了两个字："知道。"
锁了屏，没过去打扰。
傍晚，陆清槐走进灶屋。
乳白色的圆胖子已经蹲在灶台旁边了，顶上有个按钮，旁边印着一排功能图标：煮饭、煲汤、蒸煮、煮粥……
他的目光停在最后两个字上。
蛋糕。
蛋糕是什么？
他看了三秒，伸手碰了碰那个图标。按钮亮了，屏幕跳出来"0:45"。他又按了一下，灭了。
手机震了一下。
林野的消息："对了，你那个橘猫手机壳，跟橘座简直一模一样。"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壳上那只胖橘猫，又抬头看了看墙头上正在舔爪子的橘座。
确实像。尤其是那个"本喵今天不想营业"的表情。
他打了几个字发过去："集上有狗的吗。"
"哈哈哈哈你要给大黄也买一个？"
"嗯。"
"手机壳怎么给狗用？"
"……挂脖子上。"
林野回了一串"哈哈哈哈哈哈"，然后是一个表情包。陆清槐看了两秒，还是没看懂。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又看了一眼电饭煲上那两个字。
蛋糕。
他打算明天问林野。